柳树镇中学比原来的学校大,有两栋三层教学楼,还有一个真正的操场——不是泥土的,是煤渣铺的,跑起来会扬起黑色的灰尘。
小川被分到初一(2)班。班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陈小川是吧?听说你休学了一年?”刘老师翻看着他的档案。
“嗯。”小川紧张地攥着衣角。
“没关系,咱们从头开始。”刘老师合上档案,“你坐第三排吧,那里光线好。”
第三排。小川以前的座位总是在最后一排。他抱着书包走过去,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书。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一元一次方程,小川听得很认真——这些内容他其实已经自学过了,休学那一年,他把大哥寄回来的旧课本翻了好几遍。但他还是装作第一次听,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记笔记。
下课铃响,前排的女生转过身:“你是新来的?”

“嗯。”
“我叫王小雨。”女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家是哪的?”
“陈家庄的。”
“好远啊,你住校吗?”
小川摇头:“我骑车上学。”
其实没有自行车。他每天要走一个小时的路,天不亮就出发。但他不想说。
第一周,小川很安静。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要么看书,要么去厕所——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同学相处。在原来的学校,他因为穷被孤立;在这里,他因为陌生被忽视。
周五的数学小测验,卷子发下来时,小川深吸一口气。题目不难,他做得很快。交卷时,刘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赞许。
第二天,成绩出来了。
“这次测验,咱们班有一位同学得了满分。”刘老师站在讲台上,“陈小川同学。”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小川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大家要向他学习。”刘老师说,“小川,你来给大家讲讲最后一道题的做法。”
小川站起来,腿有点抖。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粉笔灰簌簌落下,他在黑板上写下解题步骤,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讲完,刘老师带头鼓掌。
那一刻,小川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是自信吗?还是久违的、被认可的温暖?
放学后,王小雨追上他:“小川,你真厉害!那道题我完全不会做。”
“多做题就会了。”小川小声说。
“你家住哪?我们一起走一段?”
“我……我还要去书店。”
其实是谎话。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女生并肩走路。王小雨挥挥手走了,小川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后悔——也许应该一起走的。
周末回家,母亲做了鸡蛋面——家里养的鸡下的蛋,平时舍不得吃,攒着卖钱。
“学校里咋样?”母亲问。
“挺好的。”小川说,“数学考了满分。”
母亲眼睛亮了:“真的?”
“嗯。老师表扬我了。”
父亲没说话,但添饭时,给儿子碗里多夹了一筷子咸菜——家里最好的菜。
晚上,小川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灯光昏暗,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作业本是大山寄回来的,封面上印着“A市劳动街小学”,已经用了一半,他把剩下的纸裁下来,订成新本子。
周一回到学校,情况有了微妙的变化。课间有同学主动和他说话:“小川,这道题怎么做?”“小川,英语单词你背到第几课了?”
小川一一回答,声音还是很轻,但不再结巴。
他开始敢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开始敢在下课时和同学一起去打水。开始敢在体育课上,不再是那个永远站在角落的人。
期中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十五。
刘老师在家长会上特意表扬他:“陈小川同学进步很快,虽然休学一年,但非常努力。”
来开家长会的是母亲。她穿着最干净的衣服——还是补过的,但洗得发白。听到老师表扬,母亲局促地搓着手,脸上却泛着光。
那天回家,母亲一路都在说:“刘老师人真好……同学也好……小川你要争气……”
小川用力点头。
他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可以重新开始。那个被叫做“小偷”的陈小川,留在了三十里外的另一个学校。在这里,他是成绩好的陈小川,是老师喜欢的陈小川,是同学愿意接近的陈小川。
他甚至开始有了朋友。同桌李伟,虽然不爱说话,但会和他分享橡皮;前排的王小雨,经常问他数学题;后排的张强,运动会时喊他一起练习接力跑。
初二上学期,学校组织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梦想》。小川写了一篇,关于走出大山,关于看看外面的世界,关于让父母不再那么辛苦。刘老师看了,改了几个字,说:“写得很真诚,送去参赛吧。”
一个月后,结果出来了。小川得了二等奖。奖状寄到学校,刘老师在班会上郑重地发给他。
“这是咱们班第一个校级奖项。”刘老师说,“小川,继续努力。”
小川捧着奖状,手在抖。放学后,他第一时间骑车回家——借了李伟的自行车,第一次骑这么远的路。风在耳边呼啸,他觉得自己在飞。
回到家,他把奖状贴在墙上。和大山当年的奖状贴在一起,虽然已经发黄,但字迹还清晰。
父亲看了很久,说:“好。”
只有一个字,但小川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考上了县一中,又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哥所在的A市。城市很大,楼很高,他走在街上,阳光灿烂。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起身,点亮煤油灯,开始背英语单词。一个一个,像在搭建通往远方的阶梯。
初二下学期,班里重新排座位。小川和王小雨成了同桌。
王小雨性格开朗,爱笑,爱说话。她家是镇上的,父亲在供销社工作,条件比小川好很多。但她从不炫耀,反而经常带零食分给小川——小川总是拒绝,她就说:“你教我数学,我请你吃糖,公平交换。”
小川接受了。糖很甜,是他很少尝到的味道。
期中考试前,王小雨说:“小川,你要是考进年级前十,我请你吃冰棍。”
“真的?”
“当然!”
小川拼命复习。每天晚上学到深夜,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书。考试那天,他状态很好,每道题都做得顺畅。
成绩公布:年级第九。
王小雨真的买了冰棍,两毛钱一根的糖水冰棍,在炎热的午后,化得很快。两人站在教室外的槐树下,吃着冰棍,蝉在树上拼命地叫。
“小川,你以后想考哪所高中?”王小雨问。
“县一中。”
“那我也考县一中。”王小雨说,“咱们还做同桌。”
小川笑了。那是他转学以来,第一次真正开怀地笑。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成绩在进步,朋友在增多,老师的认可,同学的友善。那个被污名笼罩的冬天,似乎真的过去了。
直到那个周一。
周一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小川和同学打完篮球,满头大汗地回到教室。他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坐下,准备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手伸进桌肚——触感不对。
不是书本的硬度,是皮革的柔软。
他掏出来,是一个粉红色的钱包。
和小川记忆里的那个钱包,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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