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圆润而虚伪的脸。
“王校长，我侄子邢朗，高二三班的，今天在学校食堂吃了饭，上吐下泻。”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的动作也顿住了。
“哦？有这种事？”
他皱起眉头，做出思索的样子，“学生肠胃不适，这……偶尔也会发生嘛。可能是孩子自己昨天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天气转凉，着凉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
“他说，排骨是馊的，不止他一个，很多同学都吃坏了肚子。”我继续陈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王德发放下茶杯，表情严肃起来。
“嘉雪，你放心，这件事我马上让后勤去查！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拍着胸脯，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如果不是闻到这满室的茶香，和他那过于悠闲的姿态，我几乎就要信了。
我终于走了进去，但没有坐下。
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王校长，我不想听这些官话。”
“我就问一个问题。”
“我捐的那五百万，现在在哪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拉开了一点与我之间的距离，眼神里那点和煦也变成了审视和傲慢。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带着嘲弄和不屑的笑。
“嘉雪啊，你毕竟是商人，可能对我们体制内的一些事情不太了解。”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捐赠的款项，我们学校当然是收到了。但是，一旦捐赠完成，这笔钱就属于学校的公共财产。”
“学校有权力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统一的、自由的支配和规划。”
他呷了一口茶，发出满足的喟叹。
“这是常识。”
常识。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的善心，我的承诺，我的期待，在他嘴里，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可以被随意玩弄的“常识”。
那五百万，原来不是用来给孩子们换桌椅、买肉吃的。
是用来给他换这套昂贵的红木茶盘，换这身上好的明前龙井，换他这份可以随意践踏别人善意的底气。
我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冷。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养尊处优而显得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眼神里那份根深蒂固的、对一个“已毕业学生”的轻视。
我突然不想再跟他说任何一句话。
跟一个把你当傻子的刽子手，是讲不通道理的。
我直起身，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
“我明白了。”
我说。
然后，我转身，拉开门，在他错愕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在宣告一场战争的开始。
回到公司，我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助理端着一杯热咖啡跟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桌上。
“邢总，下午和鼎盛集团的会议……”
“推掉。”
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今天下午所有会议，全部取消。”
助理愣了一下，但还是职业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德发那张油腻的笑脸，和他那句“这是常识”，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怒火像岩浆，在我胸腔里灼烧。
但我是邢嘉雪。
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最擅长的，就是把愤怒变成武器。
我睁开眼，拿起内线电话。
“让法务部的刘经理和公关部的王总监，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来。”
十分钟后，两个人准时出现在我面前。
刘经理是公司的首席律师，严谨刻板。
王总监则长袖善舞，处理过无数次公关危机。
“坐。”
我示意他们坐下，然后把事情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宣泄，只是陈述事实。
“五百万，指定用途是改善食堂伙食。”
“现在，钱不见了，学生吃馊饭进医务室。”
“校长告诉我，学校有权自由支配。”
我说完，看着他们。
刘经理皱起了眉头，扶了扶眼镜：“邢总，从法律上讲，如果当初的捐赠协议写得不够严谨，没有设立明确的监管和惩罚条款，王校长这种说法……确实很难从正面进行法律追诉。很多公益捐赠最后都成了糊涂账，就是因为这个。”
他说的，和我预想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