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祁同伟的胸口。
他刚刚用真心和成绩堆砌起来的一点点自信,瞬间崩塌,碎成了粉末。
两个家庭。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如泰山,将他和他身后那片贫瘠的土地,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客厅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
陈阳的母亲焦急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伸手去拉陈岩石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爸,你说什么呢!”
陈岩石却像是没有感觉,他绕过祁同伟,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己那张专属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动作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没有再看祁同伟,而是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报纸,又放了下来,最后端起了妻子刚刚给他泡好的热茶。
仿佛客厅里站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需要他评估价值的物品。
祁同伟就那么站着,笔直地站着,像一棵在寒风中被冻僵的树。
他能感觉到,陈阳和她母亲投来的担忧和愧疚的目光。
但他更清楚地感觉到,来自陈岩石的那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审判。
陈岩石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抬起了眼皮:
“我听陈阳说,你家是农村的,父母身体还好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起来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常规关心。
祁同伟的心,却随着这句话,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他知道,真正的凌迟,开始了。
陈岩石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问道。
“平时靠什么生活?有没有退休金?”
“兄弟姐妹多不多?有没有需要你帮衬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从容不迫地剖开他最不愿示人的伤口,然后用那冰冷的刀锋,在里面慢慢搅动。
农民。
没有退休金。

需要帮衬的兄弟。
这些他曾经引以为傲,认为是自己奋斗动力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成了摆在审判席上的罪证。
祁同伟最后的幻想和尊严,被砸得粉碎。
他看着一旁不停拉扯着陈岩石衣角,示意他不要再说的陈阳。
看着那个虽然心疼女儿,却默认了丈夫所有行为的陈母。
他彻底明白了。
拆散他和陈阳的不是梁璐,而是面前这位正直的检察长。
什么“老革命”,什么“为人民服务”,在自己女儿的婚事面前,骨子里还是那套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
他眼中的光,那份面对陈阳时才会有的、热烈而真诚的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缓缓地直起身,收起了脸上所有卑微的、讨好的神情。
“陈叔叔,我家里确实是农村的。”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父母是农民,没有退休金,靠种地为生。家里还有一个弟弟。”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任何的解释和辩白,都只会徒增对方心中的鄙夷。
陈岩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那神色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确认事实后的漠然。
他重新戴上那副老花镜,端起刚泡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气。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休止符,宣告了这场审判的结束。
“你和陈阳的感情,我不干涉。”
“但结婚的事,要慎重。”
陈岩石的语气依旧不冷不热,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
“年轻人,还是多把精力放在事业上,多为人民做贡献。家庭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祁同伟站起身,对着陈岩石微微鞠了一躬。
那弧度标准,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硬。
“陈叔,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看陈阳一眼。
没有看她那张已经挂满泪痕的脸,也没有听她那声压抑着痛苦的“同伟……”。
他怕自己会心软。
更怕自己那仅存的、可怜的自尊,会在她的眼泪中彻底瓦解。
他决然地转身,迈开脚步,走出了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家门。
“砰。”
身后的木门被他轻轻带上。
那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冰冷的现实。
门内,是他那刚刚破碎的、关于“纯爱”的美梦。
冬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祁同伟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这点寒冷,远不及他内心的万分之一。
他沿着家属楼下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孤单。
他终于看清了。
所谓的“纯爱”路线,不过是一个可笑的童话。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权力,没有背景,你所谓的真心,一文不值。
你引以为傲的尊严,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踩在脚下的笑话。
前世那场用膝盖换来的婚姻,那场被权力碾压的噩梦,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以为自己重生了,就可以换一条路走。
他错了。
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有的人,就出生在罗马。
而他,无论走哪条路,起点都只是那个贫穷的、被人看不起的乡下。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无尽屈辱的戾气,从他的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
就在他被这股绝望的情绪吞噬,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时。
一个纤细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就在不远处,汉东大学校门口昏黄的路灯下。
一个人,正孤零零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头埋得很低。
是钟小艾。
祁同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颊。
路灯的光,照亮了她微红的眼眶和那份无法掩饰的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