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汉东大学,空气里弥漫着青春与梧桐树叶混合的气息。
操场边,祁同伟独自站着,身姿笔挺如枪。
他的视线穿过一张张年轻而躁动的脸庞,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心。
侯亮平。
他正被几个同学簇拥着,意气风发,高谈阔论,不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那么无忧无虑,那么理所当然。
祁同伟的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声刺耳的枪响。
那是前世的终局。
孤鹰岭上,被侯亮平的正义步步紧逼,最终吞枪自尽的画面,冰冷而清晰。
无尽的屈辱和不甘,像是附骨之蛆,即便重活一世,依旧啃噬着他的灵魂。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资格站在高处审判自己。
这一世,他不要胜天半子?而是要人定胜天!
视线缓缓移动,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最终,精准地捕捉到了另一个目标。
梁璐。
她穿着一条时髦的连衣裙,如同骄傲的孔雀,被一群女老师众星捧月般围着。
她享受着这种追捧,但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祁同伟所在的方向。
那不是欣赏,也不是爱慕。
那是一种带着俯视的审视,一种志在必得的占有欲。
祁同伟心中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就是这个女人。
前世,就是她的疯狂纠缠和她背后梁家的权势,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毁掉了他与陈阳的爱情,碾碎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初的尊严,逼得他在操场上惊天一跪。
那一跪,跪掉的不仅是膝盖,更是他曾经坚守的一切。
这一世,想要破局,第一步,就是必须摆脱梁璐这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直接拒绝?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太清楚梁璐的行事风格了,强硬的拒绝,只会招致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报复。
对付这种人,必须用巧劲,让她自己主动放弃。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那个正在口若悬河的侯亮平身上。
就是他了。
接下来的几天,祁同伟的生活看似波澜不惊,上课,去图书馆,参加学生会的工作。
但他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不动声色地观察侯亮平上。
凭借前世的记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时期的侯亮平,正在疯狂地追求钟小艾。
那个后来成为他妻子,助他平步青云,正义凛然,将自己打入尘埃的女人。
既然要甩掉梁璐,那钟小艾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很快,机会来了。
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一个僻静角落,祁同伟找到了目标。
侯亮平正坐在一堆法律典籍后面,却并未看书。
他面前摊着一页精致的信纸,正手握钢笔,奋笔疾书。
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自我感动的、自以为深情的笑容,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祁同伟只是从书架后远远地瞥了一眼,就猜到是在写情书。
以侯亮平那自视甚高又渴望被认可的性格,里面的辞藻,必然充满了肉麻的吹捧和自卑的剖白。
这种东西,对钟小艾那种家世的女孩来说,或许一文不值。
但如果收信人换一个呢?
换成那个占有欲极强,又极度需要被仰视的梁璐呢?
一个绝妙的“借刀杀人”计划,在祁同伟的心中迅速成型。
机会,就在几天后的一次学生会活动里。
活动在校大礼堂举办,结束后,人潮汹涌,学生们纷纷涌向出口。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祁同伟早就锁定了侯亮平的位置。他抱着一摞书,正急匆匆地往外挤,似乎是急着去赴什么约会。
就是现在。
祁同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迎着人流,逆行了两步。
在与侯亮平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身体微微一侧,肩膀看似无意地,重重撞了上去。
“哎哟!”
侯亮平一个趔趄,怀里抱着的书本资料“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他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嘴里还抱怨着:“怎么走路的?”
周围的人流只是稍微停滞了一下,便立刻绕开他们继续向前。
“不好意思,同学,人太多了。”
祁同伟立刻蹲下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主动帮忙去捡拾散落的书本。
侯亮平的注意力,全都在他那些宝贝专业书上。
没有人注意到,在捡起一本《法理学原理》的瞬间,祁同伟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魔术师,从书页的夹缝中,轻轻一捻。
一封精心折叠成心型的信,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入他的掌心,旋即被他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裤子口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给你。”
祁同伟将捡好的书递还给侯亮平。
“谢了。”
侯亮平匆匆接过,清点了一下,没发现少了什么,便头也不回地挤进了人群。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丢失的,是他自以为最珍贵的“爱情”,也是他未来命运的转折点。
祁同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面无表情地汇入人流,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直走到教学楼僻静的楼梯间,他才停下脚步。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传来的阵阵蝉鸣。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写落款。

只有封口处,用钢笔写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亲爱的。
这三个字,在侯亮平看来是深情,但在祁同伟眼中,却是给了他绝佳操作空间的通行证。
比如:在后面加上两个字,就成了“亲爱的璐璐。”
祁同伟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封信的棱角,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