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开头,便是肉麻到让她起鸡皮疙瘩的赞美。
“亲爱的……当我第一次在梧桐树下见到您,您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贫瘠的世界……”
梁璐的眉头皱了起来。
土,太土了。
这种几十年前的滥俗比喻,侯亮平是怎么写出来的?
她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信里通篇都是这种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洞的吹捧,将收信人描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而写信人自己,则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知道我配不上您,我的出身,我的家庭,都如同阴沟里的烂泥,而您是天边璀璨的星辰。
可我无法控制自己对您的仰慕,那份爱意如同疯长的野草,早已占据了我整个灵魂……”
看到这里,梁璐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如果说开头让她觉得可笑,那么现在,她反而品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这种卑微的姿态,这种近乎于自虐的仰望,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被前男友无情抛弃后留下的那道伤疤,此刻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带来一阵战栗般的快感。
她需要被崇拜,需要被仰视,需要一个男人用最卑微的姿态来证明她的价值。
祁同伟不行,那个男人骨头太硬,眼神里总藏着一头不肯屈服的孤狼。
但侯亮平……这个在学校里风头正劲的学生会干部,这个在无数人面前意气风发的青年,私底下,竟然愿意为她低到尘埃里。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产生了一种将强者踩在脚下的征服欲。
信纸继续往下。
“……我知道,您是高高在上的梁老师,而我,只是您万千学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可我对您的爱慕,已经让我无法正常思考。
亲爱的璐璐,您就像天上的星辰,而我只是仰望星辰的尘埃。只要您一句话,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璐璐?
梁璐的指尖微微一颤。这个称呼,带着一种越界的亲昵,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酥麻。
她仿佛已经能想象出侯亮平写下这两个字时,那副既惶恐又充满渴望的表情。
信的末尾,更是将这种卑微的讨好推向了极致。
“我愿做您脚下最卑微的小狗,只求您的一次回眸。只要您肯给我一个机会,我将用我的一生来证明,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崇拜您,侍奉您。”
小狗,难道他这么新潮,也在玩“SM”?
梁璐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她将信纸缓缓放下,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错愕,荒谬,最终,都化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满足感。
她几乎是瞬间就信了。
这个叫侯亮平的穷小子,为了攀附她,为了得到她的青睐,竟然愿意作贱自己到这种地步。
这种极致的、毫无保留的讨好,让她那份对祁同伟求而不得的执念,瞬间找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刺激的宣泄口。
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那些肉麻的词句,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粗鄙和滥俗,而是一份份滚烫的、毫无尊严的忠诚。
梁璐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冰冷而又充满兴味的弧度。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手包的夹层里,动作轻柔,仿佛在收藏一件珍贵的战利品。
……
与此同时,毫不知情的侯亮平,正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
在他勇猛的攻势下,他和钟小艾的感情,迅速升温。
两人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操场散步,在梧桐树下讨论着不着边际的未来。
侯亮平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他有最爱的姑娘,有光明的未来,有学生会里一呼百应的威望。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理所当然。
直到那天下午。
他去系里的公告栏看最新的通知,目光扫过,却猛地定格在一张不起眼的表格上。
《应届毕业生论文指导老师分配表》。
他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看到了一个让他如遭雷击的名字。
指导老师:梁璐。
怎么会是她?
侯亮平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的论文方向明明是行政法,而梁璐是刑法老师,专业根本不对口。
而且,他之前明明已经跟德高望重的张教授说好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找到系里的教务干事询问。
那位平时对他和颜悦色的中年老师,此刻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告诉他:“这是……梁老师亲自指定的,我们也没办法。”
侯亮平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其中的关窍,梁璐的“关心”便接踵而至。
“侯亮平同学,你的论文开题报告我看过了,写得太空泛,缺乏实践基础。今天下午四点,来我办公室,我们单独谈谈。”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侯亮平捏着电话听筒,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当头罩住。
下午四点,他怀着满腹的疑虑和不安,敲响了梁璐办公室的门。
“请进。”
办公室里,梁璐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他的那份开题报告。她今天穿了一件V领的丝质衬衫,妆容精致,眼神里带着一种侯亮平从未见过的、玩味的审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侯亮平局促地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梁老师,我的论文……”
“论文不急。”梁璐打断了他,将那几页纸随手扔在桌上。“我比较好奇,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没有啊。”侯亮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是吗?”梁璐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我听说,你和钟小艾走得很近?”
侯亮平的眉头皱了起来。“梁老师,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梁璐的笑容更深了,却带着一丝冷意。“侯亮平,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是我的学生。
你的毕业论文,你的毕业鉴定,都握在我的手里。对我来说,你没有私事。”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侯亮平的头顶浇下。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学术指导,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权力压制。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那张黏腻而致命的网。
连毕业,都成了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接下来几天,侯亮平的生活彻底陷入了焦头烂额的境地。
梁璐以论文的名义,频繁地约他见面。有时是在办公室,有时甚至是在校外的咖啡厅。
她言语间充满了暧昧的挑逗和不容拒绝的强势,眼神里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和钟小艾的接触,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少。
钟小艾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追问他原因,他却无法启齿。
他怎么说?说自己被女老师骚扰了?说自己为了毕业,不得不去应付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女人?
这让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在那个熟悉的梧桐树下,钟小艾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亮平,你到底在躲什么?那个梁老师,为什么总是找你?”
“她是我的论文导师!”侯亮平烦躁地吼了一句。
“只是论文导师吗?”
侯亮平哑口无言。
不远处,教学楼的阴影里。
祁同伟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幽灵。他冷眼旁观着那对昔日的璧人,此刻正被他亲手制造的裂痕所折磨。
他看到侯亮平脸上的焦躁与无力,看到钟小艾眼中的怀疑与受伤。
他甚至看到,梁璐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当她看到祁同伟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志在必得的占有,只剩下一种看待普通学生的、纯粹的漠视。
成了。
他成功地将前世那场噩梦,原封不动地,甩给了这位“正义”的死敌。
一场注定悲剧的婚姻,已经在侯亮平的未来,埋下了最坚实的伏笔。
而他自己,终于从那片污浊的泥潭中,干干净净地抽身而出,获得了无比宝贵的喘息之机。
祁同伟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他的心中,没有复仇的狂喜,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摆脱了梁璐,只是第一步。
那份被权力碾碎的尊严,那份被无情剥夺的爱情,他都要亲手,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祁同伟的心中,那个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属于陈阳的、纯真而美好的笑容,再次清晰地浮现。
他爱她。
爱她的善良,爱她的纯真,爱她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
这一世,他要为这份感情,再争取一次。
不靠任何背景,不依附任何权贵,只凭自己的真心和能力,堂堂正正地,走一条“纯爱”的路线。
他回到宿舍,从床下的铁皮箱子里,翻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
那是他省吃俭用,从每个月的津贴里一点点攒下来的,皱巴巴的零钱和几张大团结,一共不到两百块。
他去了校门口最大的一家商店。
他仔细地挑选,反复地比对。
最终,他花光了身上几乎所有的钱,买了两瓶包装体面的泸州老窖,又买了一些麦片和罐头之类的营养品。
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礼物了。
提着沉甸甸的网兜,祁同伟站在了那栋熟悉的家属楼下。
他抬头望去,三楼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
前世,他无数次地来过这里,也无数次地,被拒之门外。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忐忑,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一步一步,走上那段熟悉的楼梯。
灰色的水泥楼梯,回荡着他沉稳的脚步声。
他来到那扇熟悉的、刷着绿色油漆的木门前。
门上,陈旧的对联已经微微褪色。
祁同伟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将衣领抚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了手。
“咚,咚,咚。”
他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响了陈岩石家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