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 年深冬，八达岭群山覆雪。
铁轨两侧的松柏在白雪下透出苍青，宛如墨迹洒在素绢上。
“呜——轰隆隆——”
绿皮列车喷着白雾驶入隧道。
骤然降临的黑暗让车厢静了一瞬，随即被一声凄厉的叫喊撕裂。
“放手！救……救命啊！”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在隧道的穹顶下反复回荡。
当列车冲出黑暗重见天光时，乘客们看见一个男人蜷缩在地板上，一只穿着解放鞋的脚正踩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在陈旧的车厢地板上晕开深色痕迹。
“松……松开……”
趴伏的人疼得声音发颤，额上沁出冷汗。
闻声赶来的列车员目光先落在穿军装的男人身上。
那身六二式棕绿 熨得平整，寸发利落如新裁的草场。
他左侧眉骨上方有道浅疤，像闪电的枝杈划过天际，所幸未伤及眼睛。
这人眉眼英挺，鼻梁如峰，本是极周正的相貌，却因那道疤平添几分冷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中熟睡的女童，约莫四五岁模样。
他双手轻轻捂在孩子耳畔，仿佛方才的骚乱不过是阵微风。
列车员语气不由得放软：“同志，有什么情况您先说，能不能先放开这位？”
张剑均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如深潭。”他趁过隧道时偷我的行李。”
众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一个军绿色挎包滚落在不远处。
扒手被踩住的那只手里，果然紧攥着一枚军功章，金属棱角已刺破掌心皮肉。
“我没……没有偷……”
地上的人语无伦次，面色惨白。
他知道偷窃的代价——至少十年光阴将葬送在铁窗之后。
“他右手抓的是军功章。”
张剑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包里还有两个笔记本、一本存折和另外两枚奖章。”
列车员扳开那只紧握的手，金属徽章沾着血躺在掌心，印证了每一句话。
挎包拉链被列车员小心地拉开。
几枚勋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一等功一枚，二等功两枚！”
列车员的声音忽然抬高，带着抑制不住的震动，“同志，您……您是真英雄啊。”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信纸，展开，字迹工整如刻：
“我军正排职 张剑均，于某役作战英勇，歼敌十二名，俘敌十六名。
后于追击战中为掩护……”
列车员的朗读忽然停住。
他抬起眼，迅速瞥了对面坐得笔直的男人一眼，跳过那个无需宣读的姓名，继续念道：
“为掩护战友身负重伤。
伤愈后，张剑均同志自愿收养阵亡战友遗孤李小婉。
经批准转业，望地方予以妥善安置。”
车厢里先是寂静，随后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抓起来！连功臣的东西都敢摸！”
“勋章也敢动！良心让狗吃了！”
“捆结实了，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缩在角落里的男人浑身发抖，突然抬手狠狠扇向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
指痕混着血丝在颊边绽开，却无人投去一丝怜悯。
偷窃已属可恨，而将手伸向带着功勋的军人，在众人眼中便与背叛无异。
两名乘客霍然起身，利落地用麻绳将他捆紧，又用破布堵住了他呜咽的嘴。
列车员将挎包仔细理好，双手递还。
“感谢您协助我们。”
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敬重。
随后便押着那人离开了车厢。
掌声在门合上的瞬间爆发出来，沉闷而热烈，像远雷滚过狭窄的空间。
“ 同志，好样的！”
“带着娃儿还这么警觉！”
张剑均只是微微颔首，将怀中熟睡的女孩搂得更紧些。
众人见状，霎时收声，悄悄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们以为英雄倦了，需要片刻安宁。
他却并未入睡。
眼皮低垂，思绪已飘向陌生的北方城市。
介绍信上说，他将前往四九城第一轧钢厂，在保卫科任职。
那是个稳当的去处，但前路究竟如何，他心中尚无清晰的轮廓。
“张爸爸……”
怀里的李小婉忽然动了，惺忪的双眼慢慢睁开。
看见他，她怯怯地抿出一个微笑。
“快到了。”
他低声应道，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咱们就快有新家了。”
列车缓缓停稳。
他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提起沉重的行李袋，军绿色的挎包稳当当地挂在肩头。
过道两侧的乘客默默侧身，为他让出一条窄而顺遂的路。
站台上挤满接站的人，中山装与旧军装交错晃动。
重逢的人们握手、 ，笑声与呼唤此起彼伏。
张剑均没有停下张望，只是稳稳抱着孩子，穿过缭绕的蒸汽与人潮，朝出站口走去。
沥青与碎石铺就的道路在四九城的主干道上延伸开来。
这路面有些近似后来的柏油路，却到底没有那般平整光洁。
四周并无高楼遮挡，视野便毫无阻碍地向着远方舒展。
张剑均在鼓楼前停住了步子。
许多年后，那里会立起一栋五十二层的写字楼，而他的办公室就在第五十一层。
是的，他也叫张剑均。
来到此处之前，他四十六岁，那栋楼里有整整八层都属于他的公司。
从体制内的干部到改革开放后投身商海，他亲历了一轮又一轮的浪潮。
数十亿的身家，是他半生拼搏的见证。
谁知……
一场寻常的车祸之后，再睁开眼，他已置身军营，成了一个同样名叫张剑均、却刚刚二十一岁的年轻躯体。
穿越而来的那天，原身是为了掩护那位……而被弹片击中。
他的副排长——李小婉的父亲——当时也已生命垂危。
在临时搭建的军医帐篷里，两人并排躺在简陋的手术床上。
李为民用尽力气握住他的手，目光里满是恳切。
“我……不行了……没什么放不下的……就是孩子她娘……早就不在了……我要是回不去……求你……照应小婉……”
望着李为民那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半边身子，张剑均心头沉甸甸的。
意识昏沉之间，他顶着满头的血，迷迷糊糊地答应了照顾战友的女儿。
“张爸爸，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
李小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张剑均对她笑了笑，轻轻放下她，转而牵起那只小手继续往前。
“走一段路，爸爸再抱着你，好不好？”
“我能自己走完的～”
张剑均伸手点了点李小婉的鼻尖，逗得她咯咯笑起来。
李为民的老家在章家口的山区深处。
张剑均赶到时，村委会正为李小婉的抚养问题发愁。
父亲牺牲了，原先暂托的那户人家担心往后没有补贴，不愿再继续照料这个小姑娘。
也正是那时，张剑均才注意到，明明已经六岁的李小婉，瘦瘦小小的模样看起来不过四五岁。
正因如此，虽然从火车站到南铜锣巷只需步行三四十分钟，张剑均却只让李小婉走了十来分钟，便又将她抱了起来。
孩子太瘦弱，怕她累着。
望见南铜锣巷的路牌，张剑均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穿越之后，他花了整整两天才接受自己竟走进了一部电视剧的现实。
而现在，他正要回到那个院里住满各色人物的四合院。
贾张氏正坐在四合院门口纳着鞋底。
天气暖和，坐在这儿，要是谁家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说不定还能沾些便宜。
忽然，一片影子遮住了眼前的阳光。
“这是谁呀……”
贾张氏抬眼看清来人的面容，顿时像被烙铁烫了似的往后一缩，整个人失重般跌坐在地，又连滚带爬地蹿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院内冲。
她一边跑，喉咙里一边挤出几乎撕裂的尖啸，那声音仿佛是从五脏六腑里硬生生扯出来的：
“张剑均——张剑均这煞星回来了！”
张剑均望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无声地扬了扬。
贾张氏，院里出了名的老刁婆，贪利、刻薄、心术不正。
五年前张剑均爹娘先后走了，留下他一个半大孩子，这老虔婆便觉得有机可乘，三天两头想从张家摸点东西走。
谁知当年那少年看着单薄，骨头却硬——她偷走一筐窝窝头，少年转头就拎着砖头砸穿了她家那口铁锅。
贾张氏躺在地上哭天抢地，说老弱被欺，少年径直去了街道办，声音平静：“我无父无母，未满十六，院里老人却联合起来逼我活路。”
最后街道的人上门，贾张氏和当时主事的易中海挨了训，这事才算压下去。
自那以后，院里人人都知道张家小子是个不要命的，轻易不敢招惹，背地里却说他是“没教管的野种”
。
十八岁那年张剑均报名参军，整个四合院几乎松了口气，像送走一场瘟病。
如今他突然回来，贾张氏吓成这副模样……张剑均眯了眯眼，心里浮起一丝冷哂：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贾张氏的嗓门素来洪亮，这一惊一乍的尖叫穿透了好几重院子，连后罩房里的聋老太太都听得清清楚楚。
屋内，易中海和傻柱正低声说着话，被这喊声骤然打断。
“贾婆子又嚷什么？”
聋老太太皱紧眉头，手里捻着的佛珠停了停。
她向来瞧不上贾张氏那副遇事便炸的做派。
“等等——”
易中海侧耳听了片刻，脸色骤然一变，“她喊的是……张剑均回来了？”
旁边的傻柱嗤笑一声。
张剑均离院时，他才刚进厂学手艺，对早些年那些纠葛只当是听个闲篇。
他一直觉得院里人太过小题大做——一个半大孩子，再横能横到哪儿去？
可没想到，一直沉默的聋老太太突然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
“是那小孽障回来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掺了冰碴。
老太太扫了易中海一眼，见他面露迟疑，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慌什么？当年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今当了几年兵，总该懂点规矩了。
你去瞧瞧。”
易中海定了定神，点头。
也是，从前那小子仗着年纪小胡来，现在可是大人了。
张剑均领着女孩踏入四合院时，前院和中院已有好些人聚在那儿了。
“回来啦？”
说话的是个干瘦老头，鼻梁上架着副断了腿的眼镜，手里握着把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