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卡座里。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反射出低调的光泽。
男人正在说话,语气里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自信:“……我爸的公司明年有三个大型项目要启动,总预算超过两个亿。如果你愿意跟我在一起,这些项目都可以交给你做。未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被叫做“未央”的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林澈注意到,她喝的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轻轻抿了一口。
“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意味着你可以少奋斗十年。”男人的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但清晰,“不,二十年。未央,我知道你有才华,但在建筑这个行业,才华需要资本才能发光。我可以给你资本。”
林澈屏住了呼吸。他认出那个男人了——赵天宇,本地有名的地产二代,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的花边新闻里。据说他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车还快,而且每一个都是“有才华但没背景”的年轻女性。
艺术家,设计师,建筑师……赵天宇似乎特别享受“培养”这些女人的过程,然后在她们最耀眼的时候,把她们当成自己的藏品展示。
那么这个女人……
“赵先生。”女人放下咖啡杯,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首先,我需要的是合作伙伴,不是提款机。其次,你以为的‘资本’,在我看来只是零花钱。最后——”
她顿了顿,抬起头。
林澈终于看到了她的侧脸——线条利落的下颌,挺直的鼻梁,皮肤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冷白的质感。她化了淡妆,但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切开空气。
“——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空气凝固了。
赵天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几秒后,他扯出一个冷笑:“沈未央,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沈氏是家大业大,但你爸快不行了吧?到时候你一个女流之辈,撑得住吗?”
“那是我家的事。”沈未央站起身。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没有任何首饰,但那种从内而外的气场,让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她。
“还有,赵先生。”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你父亲的公司最近资金链很紧张吧?银行已经第三次催贷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追求女人,不如想想怎么保住你家的产业。”
赵天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沈未央没有再看他一眼,拿起手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林澈桌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林澈的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地低头,假装在看屏幕。但眼角余光看到,沈未央的目光落在了他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上是他刚完成的停车场设计图,复杂的线条和标注铺满了整个屏幕。
她的目光停留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走向门口。
风铃再次响起。
赵天宇在座位上坐了几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扔在桌上,快步追了出去。
咖啡馆里恢复了安静。

但林澈的心跳还没有平复。
“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在这个人人都想被“利用”的时代——被老板利用说明你有价值,被资本利用说明你有潜力,甚至被爱情利用说明你有魅力——居然有人如此直白地说出: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而且是对赵天宇那样的人说的。
林澈突然想起上周,周雨薇在闺蜜群里转发的文章:《聪明的女人,要懂得被男人“利用”》。文章里说,女人要让自己成为男人事业上的助力、社交中的门面、生活中的慰藉,这样才能被“长期持有”。
当时周雨薇还感慨:“说得真对。你看莉莉,她男朋友带她出去应酬,不就是因为她长得漂亮会说话吗?这就是她的价值。”
林澈当时没说话,但心里不舒服。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不舒服。
因为那不是价值,是商品化。把人简化成功能,把关系简化成交易。
而刚才那个女人,拒绝了这种简化。
风铃又响了。林澈抬起头,看到沈未央站在咖啡馆外的路边等车。凌晨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干脆利落。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司机下车为她开门,她坐进去,车子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澈看着空荡荡的街景,很久没有动。
笔记本屏幕已经暗了,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迷茫,眼睛里还有没散去的震撼。
他拿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要命。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杯咖啡,比周雨薇冰箱里那些精致的食物,更接近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