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婚约立下,聘礼收讫,即便程失回来也已无力回天。
凭他一个新晋武将的门第,断无向贾府退婚的底气。
在老夫人与葛氏的推波助澜下,这门亲事迅速落定,且明日便要迎娶。
仓促么?
自是仓促至极。
可程家明事理之人此刻皆不在府中,这桩大事便被两位妇人这般糊里糊涂地定了下来。
至于贾府来的皆是仆从,葛氏与老夫人浑不在意——在他们看来,贾悬本人到场便已足够。
事后,贾悬寻了个由头让周瑞先回荣国府,自己则在程家多留片刻,稍晚再归。
仆从们很快离去。
贾悬向仍沉浸在珠光宝气中的老夫人知会一声,便独自在程府园中闲步。
他深知袅袅性情。
今日自己前来,那丫头绝无可能安坐闺中,定会寻机出来瞧上一眼。
不多时,他便瞥见远处廊角有人悄悄张望。
正是程四娘。
果然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楚楚动人,看似温顺依人,眸子里却流转着灵动的狡黠。
她身侧跟着个小丫鬟,算是袅袅在宅中唯一亲近之人,往日那些顽皮举动,多半是这名叫莲房的丫头帮着打掩护。
程四娘发觉自己被贾悬瞧见,慌忙转身欲走。
可贾悬身影轻晃,已悄然拦在她面前。
“有几句话想问你。”
他开口道。
“……什么?”
“你当真愿嫁我?”
“是。”
“为了与你爹娘赌气?若真是如此,我可请贾府退了这门亲事。”
贾悬语气认真。
程四娘的嗓音软糯糯的,教人听了心生怜意:
程四娘垂着眼帘,声音轻轻的:“能活下来,一半靠运气,一半……大约也靠这桩婚事吧。
先前寄住在农家时,病得几乎熬不过去,直到府上议亲的消息传来,才渐渐有了起色。”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祖母与葛家婶娘这些日子的照拂,我心里明白是因着婚约的缘故。
这些年来,不曾有人真正疼过我。”
忽然抬起湿润的眼睛,望向对面的人:“可我还是想……想往后能有个人真心待我好。”
话不知不觉便说尽了。
连贴身丫鬟莲房都不曾听过的心里话,此刻竟全数倾吐出来。
程四娘自己亦有些恍惚,只觉得这位贾公子周身透着令人安定的气息,教人不由自主便卸下心防。
她自然不知,这是贾悬悄然运转宗师内力所致。
他只想听真话。
此刻贾悬心中已然明了——这姑娘实在太渴望被爱了。
幼失怙恃,在欺侮中长大;名义上照看她的葛氏故意不请先生教导,反将她送去乡间任其自生自灭……
“也是个可怜人。”
贾悬暗自叹息。
这般际遇,与他这庶出之子何其相似?心头不由漫起一层薄雾似的怜惜。
“成亲后我便要赴九边戍守,”
他放缓了声音,“军中不能携眷,你需独自留在贾府。
如此……仍愿嫁么?”
“那你归来之后,”
她眸光微微颤动,“会护着我么?我不想再受人欺负了。”
“此生必护你周全。”
“会……会待我好吗?”
“会。”
程四娘低下头,耳尖泛起浅浅的绯色:“那我嫁。
我等你回来。”
“一言为定。”
贾悬凝视着她,郑重颔首。
这便是一生的诺言。
后院隐约传来仆役打扫的动静。
贾悬不欲被人瞧见而损她清誉,身形一晃,已无声隐去。
“人呢?”
程四娘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石阶,眸中漾开懵懂的讶异。
莲房凑近低语:“姑娘,未来姑爷怕不是寻常人。
这般来去无踪的功夫,可不是谁都有的。”
程四娘这才蓦然醒觉——方才那些话,竟全让莲房听了去。
“不许往外说!”
她轻嗔着拍了下丫鬟的手背,提起裙角便往闺房跑去,颊上烧得厉害。
独自倚在窗边时,她又悄悄望向贾府的方向。
父亲母亲从未真正疼惜过她,山中险些饿死的旧事,他们大抵根本不知。
祖母与葛氏的偏心,她心里何尝不清楚。

这么多年,无非是靠自己一点点熬过来罢了。
可如今不同了。
嫁入贾府,待他戍边归来,便有人疼她了。
那是他说的一辈子。
终于……也要有人疼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
这个惯于坚强的姑娘,第一次对未来生出了笃定的向往。
午后,程失赶回京都,径直入宫复命。
程四娘得知父亲归京后未先返家,而是直奔皇城,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这桩婚事,她选得没错。
程失自宫中出来,回府听得女儿明日即将成婚的消息,如遭雷击。
萧媛漪当场失了镇定:“究竟怎么回事!谁准你们私自定下袅袅的终身!”
“母亲!”
程失额角青筋隐现,强压怒意看向程老太君,“儿子在军中无一日不记挂袅袅,如今归来竟连她婚事都不能做主?还是许给贾家庶子!”
他与妻子皆心如明镜:贾府那等地方,无异于龙潭虎穴!
“哎哟……我这命苦啊!”
程老太君当即瘫坐在地,捶胸哭嚷起来,“儿子一回来便对亲娘呼喝,我不如死了干净!”
程失夫妇气得发颤,却无可奈何。
葛氏适时上前温声劝解:“兄嫂息怒。
这婚事原是袅袅自己应允的。
贾家聘礼已收,如今……岂有退回之理?”
程老夫人跟着起身帮腔:“贾家送来的聘礼可都收下了,满满一箱子金玉首饰,你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贵重的物件!”
程失胸口发堵,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素知母亲与葛氏的脾性,索性转身径直往女儿房中寻去。
萧媛漪沉着脸跟在他身后。
袅袅听闻父母归家,唯恐受责,早早就缩进被褥里装病,却被萧媛漪一眼识破,反倒更添了三分怒气。
问起婚约之事,少女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考校学问文章,她连最简单的字也认不得。
“袅袅!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原想着我们不在身边,你总能好生长大,明些事理,通晓诗文,谁知你竟糊涂到应下贾家的亲事!”
“好一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程少裳,你何时才能懂事!”
萧媛漪指尖几乎点到女儿鼻尖,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整个人抖得厉害。
她重重叹了一声:“那贾悬不过是贾府庶子,文武皆不成器,与庸人有何分别?这分明是往火坑里跳!事到如今,再难也得想法子转圜……”
一直蜷在床角默默垂泪的袅袅,此刻眼前忽然掠过贾悬清瘦的身影。
不知从何处涌上一股勇气,她将积压心底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嗓音带着哭腔:“爹娘总怪女儿不懂事……可你们知不知道,这十五年来从未有人教过我识字念书?”
“你们嫌我不通礼数……又可曾晓得女儿连一顿饱饭都难得吃上?”
“你们怨我私定终身……那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真心疼过我!我只想寻个归宿,好教这世上能有个人真心待我!”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女儿快要饿死的时候,你们还在回京的路上,还在为战事得胜欢喜……”
少女泪落如雨,浸湿了半幅衣袖。
萧媛漪怔在原地,喉间像被什么堵住,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程失长叹一声,缓声道:“孩子往后还能慢慢教,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推掉这门亲事——对方毕竟是贾府。”
“迎亲的日子就快到了,”
程四娘子抬起泪眼,语气却异常坚决,“爹娘不必为退婚烦心,女儿不会退的。”
“你——”
萧媛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恨声道:“袅袅,你当真糊涂!那贾府分明是虎狼巢穴,正处在风口浪尖!将来你自个儿遭难便罢了,只怕还要拖累整个程家!”
其实萧媛漪心里透亮,老皇帝一旦驾崩贾家会是何等下场;她也并非不疼惜女儿。
只是性情太过急躁刚硬,话说出口便全然变了意味。
袅袅听见“你死不要紧,只怕连累程家”
这句,整个人霎时呆住了。
程失连连向妻子使眼色,示意她言辞过激。
萧媛漪话一出口便已后悔,可身为人母的矜持让她拉不下脸赔不是,只得冷着脸侧身而立。
静默在房中蔓延片刻。
袅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细声道:“娘,他会护着我的……他答应过我。
等戍边回来,他就护我一辈子。”
这话让原本已有悔意的萧媛漪再度暴怒。
“他拿什么护你?!”
“区区贾府庶子,自小便是受气挨欺长大的!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与废人何异?这样的贾悬,凭什么护你周全!”
“戍边归来——话说得轻巧!你可知边关沙场是何等凶险?便是四王八公家里的庶子去戍边,十个里头也要折掉九个!”
“他那般孱弱无用,必是死路一条!到那时你得为他守一辈子活寡,贾府后宅那些女眷会欺压你一生!怕是连丫鬟仆役都敢踩到你头上来!”
萧媛漪将其中利害一桩桩剖白给女儿听。
可程四娘子只是重复着那句话:“袅袅信他。”
短短四字,气得萧媛漪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程失慌忙扶住妻子,程家上下顿时乱作一团。
袅袅不知所措地缩回被中低声啜泣。
爹娘一回来就责怪她,
一回来就斥骂她,
她不识字、不懂礼数,难道是她愿意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