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狭小，近乎促狭，野草久未修剪，荒芜丛生。
若有外人偶然踏入，恐怕难以相信这竟是贾府之院。
“呵……”
“在屋里气绝身亡都无人察觉……身边连个丫鬟也无，从前那位过得也确实凄凉。”
贾悬轻轻摇头，苦笑却无怨愤。
或许正是无人察觉，才让他得以悄然来到此世。
步出独居的小院，贾悬径直往贾政住处行去。
沿途虽遇见不少仆役，却无一人上前招呼。
他也没瞧见宝玉的身影——想来那位宝二爷早已领着满园芳菲住进了大观园。
轻叩门扉，听得一声“进来”，贾悬推门而入。
“见过二老爷。”
“哦？你想明白了？”
贾政从书卷间抬起头。
若说这贾府之中尚有几分清明气象，大约便系于此人一身。
他自幼嗜读诗书，品性端方刚直，亦是贾家唯一在外踏实为官的男子。
正因如此，贾悬才选择来见他。
先前贾悬激烈抗拒与程家四姑娘的婚事，闹得阖府不宁。
贾母动怒之下将他禁足院中思过，明令谁也不许过问，除非他自己想通。
此刻贾政这一问，自然是指此事。
“是。”
贾悬微微颔首。
贾政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他对宝玉虽严苛至极，终究是亲生骨肉。
倘若贾悬当真以死相抗闹出性命之忧，合适联姻的人选便只剩宝玉了……而宝玉是绝不肯应下这桩婚事的。
届时贾家便要错失一位盟友。
虽说贾府根基深厚，少个新晋将门亲家也算不得什么，但贾悬能回心转意，终究是件好事。
“不过侄儿有个请求。”
“但说无妨。”
“恳请准我投身军旅，戍守边关！”
自大周开朝以来，四王八公的后裔皆需赴九边戍卫，凭军功承袭爵位。
倘若寸功未立，便只能降等承继。
时至今日，除了牛家等少数尚有锐气的门第，其余世家多半只遣庶子应付差事，早无人真心惦记建功立业。
贾家亦不例外——如今仍在认真为官的，竟只剩贾政一人。
为此，圣上已多次申饬贾家。
此刻贾悬主动请缨戍边，贾政自然欣然应允。
非但如此，他还主动提出要动用人情，为贾悬在军中谋个职衔，免得从小卒做起。
贾悬面上感激称谢，心下却暗自摇头。
大周军务正是被这层层“人情网”
所累，让多少庸碌纨绔窃居高位，才致边关屡屡失利，唯独程家那位将军打了一场胜仗。
不过他自然不会与那些酒囊饭袋同流。
辞别贾政后，贾悬径自离去。
贾政则往后宅禀报贾母。
……
荣禧堂内灯火通明。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贾赦、贾政、贾悬、贾琏齐聚一堂，丫鬟仆妇静立四周。
宝玉等小辈不知又去何处嬉游了。
贾悬的生父贾赦面沉如水，狠狠剜了他一眼。
贾悬却浑不在意——他早料到如此。
无非是这位父亲觉得庶子议婚竟不先禀明自己，反倒去找二叔，觉得颜面有损。
对贾赦的怒意，贾悬并未放在心上。
一旦踏入军营，便是天高海阔。
待他归来之日，贾府上下谁还敢给他脸色看？
“逆子！”
见贾悬一副淡然模样，贾赦忍不住低声斥骂。
王熙凤笑着打圆场：“大好日子，悬哥儿既应了婚事，又要去戍边，咱们府里可是双喜临门呐。”
贾母也含笑附和：“正是这话。
贾悬，你方才说的可都作数？”
“孙儿心意已决。”
贾母点头笑道：“好。
那便先操办婚事，之后再送你赴边。
军中诸事府里会替你打点，总好过从小卒熬起，也稳妥些。”
“谢老祖宗体恤！”
贾悬躬身行礼，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这话听着似是关怀，内里深意却未必如此。
婚事一旦定下，程家便与贾府绑在了一处。
纵使贾悬日后有个三长两短，程家也再难抽身——那位四姑娘即便守一世活寡，也得留在贾府高墙内，维系两姓之谊。
这般安排，着实透着几分冷硬。
厅中众人嘴上说的皆是喜庆话，可贾府向来如此，各藏心思，逢人便拣合宜的说。
贾悬听得心头腻烦，只是眼下还需借贾家的势，只得按捺性子。
贾家虽已式微，终究底子未散。
当年能将王子腾推上京营节度使之位，足见其暗中脉络。
若得军中些许打点，贾悬往后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又一番虚礼往来后，贾母定下明日便遣人去程家提亲，随即摆手令众人散去。
“孽障，随我来。”
贾赦瞪向贾悬，语气狠厉。
“是。”
贾悬随他进了内室。
“跪下！”
贾赦喝道，“取家法来！今日非好好治你这逆子不可——此等大事竟敢瞒我！”
几名小厮应声入门，递上沉沉的板子。
几人神色如常，显是习以为常。
往日贾赦心中稍有不顺，便拿这儿子出气，每月总有几日打得他难以起身。
可如今……
眼前的贾悬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贾悬了。
“婚期一过，我便要赴边关驻守。”
贾悬立着未动，只淡淡道，“若因伤误了军务，这责任您恐怕担不起。”
说罢转身便走，一句“父亲”
也未唤。
血脉虽在，他又怎会认这般人为父？
“你……你这畜生！”
贾赦气得浑身发颤，板子指着那道背影，却终究没挥下去。
他何尝不明白：若真误了戍边之期，莫说贾母追究，军中降罪下来，他也确实承受不起。
恼了片刻，贾赦掷下板子，转身寻妾室寻乐去了。
……
次日清早，锣鼓声喧。
周瑞领着贾悬并一众仆从，驾马车往程家下聘。
周瑞在贾府仆役中颇有体面，掌管春秋两季田租。
贾母派他前去，自认已是给足了程家颜面。
毕竟贾家乃“四王八公”
旧勋，程家不过新晋武门，肯与之联姻，在贾母等人眼中竟似一种恩赐——贾赦甚至觉得派个小厮去都够了，让周瑞走这一趟实在太过抬举。
“程四姑娘……”
贾悬心中默念。
若她情愿，他便娶她，护她一生安稳；若她不情愿，他亦有法子保全程家。
不多时，程府已至。
“碧海罗玉春耳环一对——”
“青天白玉象牙镯一副——”
……
聘礼唱名声起，一箱箱抬进程府，珠光宝气，晃得程家人与围观众仆眼花心震。
这般排场，自是贾母为维持贾家表面风光而定。
贾府向来重体面，下人身故亦要办得风光，当年秦可卿的丧仪更是极尽奢靡……
“偌大家业便是这般挥霍空的，到头来落得抄家下场。”
贾悬想起旧事，暗自摇头。
在天子脚下如此张扬，岂非自寻祸端？
正思量间，程府门前响起一道嘹亮却粗嘎的嗓音：
“哎哟！宝贝！都是宝贝！”
“贾府真是泼天的富贵！咱们袅袅嫁过去可要享大福喽！”
这如村妇般嚷叫的，正是程家老太太，程四姑娘的祖母。
她本是乡野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
只见程老太太竟扑到那装满珠宝的箱子上，两手摩挲不舍，还是几个丫鬟瞧着不像，忙上前将她搀扶下来。
程老夫人所言极是。
周瑞瞧着老太太这般情态，嘴角不由浮起笑意。
他倒也不恼，毕竟老太太夸的是贾府的门楣，他身为府中仆从，脸上也跟着沾光。
贾府前来提亲的车驾被引入程家宅院。
贾悬自马车中步出，与程老夫人客套数语，老人家连连称许，满面赞色。
这少年郎相貌确是不俗。
年方十五，身量已近八尺，眉目清朗，姿仪出众。
说来也是，贾府历代男子虽寻常，所娶妻室却皆是万里挑一的美人，数代血脉交融下来，贾悬的容貌自然出落得格外英挺。
贾悬目光扫过庭院，未见程失与萧媛漪身影，料想二人尚在返京途中。
至于程家四小姐，此刻也未露面。
终究是提亲而非成婚，闺阁女子此时相见，于礼不合。
“老夫人，不知四小姐心意如何？”
贾悬温声询问。
“愿意的，袅袅那孩子自然是愿意的。”
程老夫人喜形于色，连声应道。
旁侧的葛氏也跟着附和几句。
实则老夫人眼界浅薄，只瞧见那些金银珠玉，舍不得放手；葛氏却暗藏祸心，早听闻贾家这庶子体弱多病，只想趁程失未归，赶紧将四小姐许给这身份不高的庶子！
她倒要看看，程四娘进了贾府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当年葛氏便是假借鬼神之说，故弄玄虚，逼得程失夫妇将袅袅留在宅中，如今再施诡计，心肠可谓狠毒。
阴差阳错，反倒促成了贾悬这门亲事。
“她亲口应允了？”
贾悬眉梢微动，略一思忖，猜想那程四娘许是自身也不愿再留在这宅院里，兼之存了心思要气一气她那尚未归家的父母。
这倒非她生性记仇，若非这般不肯吃亏的性子，恐怕也难在程家熬到今日。
“如此甚好。
婚期便定在明日，程家意下如何？”
赴边关的日程早已定下，就在后日。
贾悬军务在身，不愿耽搁，索性直言。
程老夫人满眼只盯着璀璨聘礼，连问话都未听清便连连点头；葛氏更是心中暗喜——她正巴不得趁程失归来前将亲事敲定呢！
贾悬虽是庶出，终究是贾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