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系实验楼B栋的地下室，总是带着一股混合着机油和臭氧的特殊气味。
林渊的轮椅停在厚重的水泥台阶前。他没有按呼叫铃，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控制器——这是他去年自己做的，用来破解这栋楼里那些老旧的电子锁。
控制器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三下，绿光常亮。
“咔哒”一声，地下室厚重的防火门锁开了。
轮椅沿着无障碍坡道缓缓滑入。光线随着门的关闭骤然变暗，然后顶部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显露出这个将近两百平米空间的真容。
这里曾经是材料实验室的备用仓库，三年前火灾后被废弃。现在，灰尘覆盖着大部分区域，只有中央一块区域相对干净——那里摆放着七八台大型设备，都用防尘罩盖着，像一群沉睡的金属巨兽。
林渊滑动轮椅来到最大的一台机器前，掀开防尘罩。
纳米级精度3D打印机。
流线型的白色机身，控制面板上落了一层薄灰，但液晶屏幕依然亮着待机指示灯。这台价值三百多万的设备，是李教授五年前申请的“精密制造与材料研究项目”的核心设备。项目两年前结题，设备就一直闲置在这里。
林渊伸手抚过冰冷的外壳。他记得很清楚，这台机器运来的那天，父亲带他来看过。那时他还只有十六岁，站在机器前仰头看着，听着父亲兴奋地解释这台设备能打印多么精密的零件。
“将来你要学的专业，”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会用到这个的。”
那时谁会想到，再次来到这里时，他已经坐在轮椅上，而父亲已经不在了。
林渊收回思绪，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打印机的控制端口。系统光屏在视野边缘浮现：
【检测到可用制造设备：纳米级熔融沉积3D打印机（精密度：±0.001mm）】
【适配性分析中……】
【适配度：73%】
【建议改造方案：升级喷头组件、添加真空成型舱、增加实时监测系统】
73%，勉强能用。
林渊开始检查设备状态。电源正常，控制系统正常，材料仓里还剩半卷工程塑料——远远不够，但至少能用来测试精度。
他打开电脑上的设计文件，神经接口阵列的三维模型在屏幕上旋转。这是整个假肢系统的核心，也是制造难度最高的部分。阵列需要在一平方厘米的面积上集成1024个独立的信号捕捉点，每个点的间距不能超过10微米，还要保证生物兼容性和长期稳定性。
以现有的技术，这种精度几乎不可能。
但系统提供的方案里，有一个巧妙的思路：分层打印，然后自组装。
林渊调出制造流程的详细图纸。第一层是柔性基底，采用特殊的聚合物材料，在打印过程中植入导电微纤维。第二层是信号捕捉阵列本体，用一种掺杂了石墨烯的复合树脂打印，这种材料在固化过程中会产生定向的微结构，自动形成信号通道。第三层是保护涂层……
他正沉浸在工作状态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林渊转过头，看到李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盒饭。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温和而锐利。
“教授。”林渊想要转动轮椅。
“坐着别动。”李教授走过来，把盒饭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吃饭了吗？”
“还没。”
“就知道。”李教授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拿出一份盒饭递给他，“青椒肉丝盖饭，你以前最爱吃的。食堂刘师傅还记得你，特意多给了肉。”
林渊接过饭盒，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突然想起，三年前，每当他跟着父亲来实验室，如果赶上饭点，李教授总会这样给他带一份饭。
“谢谢教授。”他说。
“跟我客气什么。”李教授拉了张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饭，“你父亲……他当年也是这么废寝忘食。有时候在实验室一待就是三天，饿了就吃泡面。”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饭。地下室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远处换气扇的低鸣。
“林渊，”李教授放下筷子，“你邮件里说要做‘精密机械零件’。能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吗？”
林渊也停下了筷子。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至少是部分答案。
“下肢辅助设备。”他说，“我想重新设计一种外骨骼，不需要表面肌电传感器，而是直接读取神经信号。”
“神经接口？”李教授推了推眼镜，“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全世界的实验室都在研究这个方向，但离临床应用还差得很远。信号噪声、生物兼容性、长期稳定性……每一个都是世界级难题。”
“我有新的思路。”林渊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几张不那么关键的图纸，“您看这个。”
李教授凑过来，眼镜几乎贴到屏幕上。他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猛地抬起头：“这是……微纤维引导式信号捕捉？你从哪看到这个设计的？”
“我自己想的。”
“不可能。”李教授直截了当，“这种结构设计，没有二十年神经工程学经验根本做不出来。而且这个材料方案……”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掺杂石墨烯的复合树脂，还要在打印过程中控制结晶方向？你知道这需要多精密的温控吗？”
林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父母留下的笔记里有类似的思路。我花了三年时间完善它。”
这句话半真半假。父母确实研究过生物电信号，但方向完全不同。可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不会引起怀疑的解释。
李教授盯着他，眼神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林渊，我知道你想站起来。但这太冒险了。万一失败，万一设备出问题，万一……”
“再坏也坏不过现在。”林渊打断他，“教授，我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三年。我知道所有的统计数据，知道所有的风险。但您教过我们，物理学的进步从来不是靠计算概率，而是靠那些愿意冒险的人。”
李教授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眶，但眼睛亮得像是要把整个地下室都点燃。
“你要用这台打印机，”李教授最终说，“我可以同意。但这栋楼有管理规定，所有设备使用都需要登记用途和预估时间。”
“一个月。”林渊说，“我只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我会向您展示成果。”
李教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递给林渊：“这是地下室的钥匙。原来的电子锁坏了，我还没来得及报修。你先用这个。”
林渊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还有，”李教授站起身，收拾饭盒，“如果遇到技术问题，可以来找我。我在神经工程学领域有几个老朋友，虽然退休了，但水平还在。”
“谢谢教授。”
“不用谢我。”李教授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父亲……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科学家。他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骄傲。”
门关上了。
林渊握着那把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他知道李教授在怀疑——怀疑这些技术的来源，怀疑他一个本科生怎么能做出如此成熟的设计。但老教授选择了信任，或者说，选择了给他一个机会。
足够了。
他转动轮椅回到打印机前，继续工作。
下午两点，陈浩回来了，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搞定了！”他把背包重重放在工作台上，拉链一拉，里面是用防静电袋包装的各种材料，“碳纳米管薄膜、液态金属电极、压电陶瓷驱动器……全在这儿。还有个好东西——”
他从背包最里面取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几个微型芯片。
“神经信号处理芯片，军工级，刚从某研究所的报废品里淘出来的。”陈浩压低声音，“虽然是报废品，但我测试过了，80%还能用。关键是，这玩意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林渊拿起一块芯片，在灯光下仔细查看。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集成了上千个晶体管，封装上刻着模糊的编号。这确实是好东西——系统设计里需要的核心处理器。
“花了多少钱？”他问。
“材料一共十八万七，芯片是搭的人情，没算钱。”陈浩说，“不过我答应了帮对方修复一批实验室设备。”
“人情债最难还。”林渊说。
“值得。”陈浩模仿他早上的语气，然后笑了，“林渊，说真的，当我把清单发给我那几个‘特殊渠道’的朋友时，他们的反应都一样——‘你要搞什么黑科技？’特别是看到神经信号处理芯片时，有人直接问我是不是在做脑机接口。”
“你怎么说？”
“我说我在帮一个残疾朋友做康复设备。”陈浩的表情认真起来，“这不算说谎，对吧？”
林渊点点头，把芯片小心地放回盒子。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两人开始清理工作区。陈浩从楼上实验室“借”来了吸尘器、清洁剂和各种工具，把打印机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林渊则检查了所有设备的运行状态，升级了控制软件，重新校准了打印平台。
下午五点，第一轮测试打印开始。
林渊选择了神经接口阵列中最简单的一个部件——信号放大器的外壳。设计尺寸是10mm×10mm×2mm，内部有复杂的蜂窝状结构，要求壁厚均匀，误差不超过0.01mm。
打印机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喷头开始预热。林渊紧盯着控制屏幕上的温度曲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微调着参数。
“温度稳定在235度，平台温度110度，真空舱压力0.1帕。”陈浩汇报着数据，“材料流速正常。”
喷头开始移动，一层层地堆积材料。在显微镜摄像头下，可以看到熔融的聚合物精确地沉积在预定位置，形成清晰的轮廓。
十分钟后，打印完成。
林渊用镊子小心地取下那个小小的部件，放在电子显微镜下。陈浩凑过来，两人一起看着屏幕上的图像。
完美。
蜂窝结构清晰，壁厚均匀，尺寸误差在0.005mm以内——比设计要求的精度还高出一倍。
“成了。”陈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林渊，真的成了。这精度足够打印神经阵列了。”
林渊没有回答。他调出下一个部件的图纸——这次是真正的信号捕捉点阵列，难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继续。”他说。
打印机再次启动。
晚上七点，宿舍楼里的学生陆续去食堂吃饭。陈浩也出去买饭，留下林渊一个人在地下室。
趁着打印的间隙，林渊打开了父母留下的加密文件。早晨发现的异常波形图还在脑海里盘旋，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文件里有一份邮件记录，是父亲和长风集团一个叫“周明远”的研究主管的通信。时间显示是火灾前两个月。
“林博士，样本7号的异常响应数据我们已经收到，分析结果与我们的预期高度吻合。请继续深入研究，特别是信号增幅与基因表达的相关性。附件是新的合作协议草案，请注意保密条款。”
“周主管，样本7号的稳定性存在问题。连续三周的实验都出现信号衰减现象，怀疑是免疫排斥反应。建议暂停人体试验，先进行动物实验。”
“林博士，项目进度不允许暂停。董事会已经批准二期投资，但条件是三个月内看到临床应用前景。请您理解，商业研究有时需要承担一定风险。”
“风险应该在可控范围内。样本7号的志愿者出现头痛和失眠症状，这已经超出伦理审查的底线。我必须坚持我的立场。”
最后一封邮件，时间是火灾前三天。
“林博士，既然您坚持暂停试验，那我们会考虑其他合作方。顺便提醒，您和我们签订的保密协议期限是二十年，违反的后果您很清楚。”
父亲没有回复这封邮件。
两天后，火灾发生。
林渊关掉文件，闭上眼睛。头痛、失眠、神经信号异常……这些症状，和系统资料里描述的“初级基因改造副作用”高度吻合。
父母的研究，到底触及了什么？
打印机完成提示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新的部件打印完成。这次是真正的信号捕捉阵列——在一块5mm×5mm的基底上，整齐排列着256个捕捉点，每个点直径只有5微米，间距10微米。
林渊用显微镜检查，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完全符合设计规格。
不，比设计规格还要完美。捕捉点的形状、大小、位置，全都精确到微米级别。石墨烯掺杂的树脂在固化过程中形成了完美的导电通路，在电子显微镜下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系统光屏在此时弹出：
【今日任务：完成假肢部件图纸（12/12）】
【任务状态：已完成】
【任务奖励：下次签到获得高级技术概率提升15%】
【新任务发布：完成神经接口阵列原型机制造（0/1）】
进度条在视野中浮现，显示着下一次签到的倒计时：
【距离下次签到：16小时22分钟】
林渊靠在轮椅靠背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同时又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十六个小时。
十六个小时后，他会得到什么新的技术？
更重要的是，按照现在的进度，神经接口阵列的原型机三天内就能完成。一周内可以集成到测试框架上。两周后……
两周后，他也许就能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腿”。
地下室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林渊警觉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但刚才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轻的脚步声，还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他滑动轮椅来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走廊里光线昏暗，空荡荡的。
但地上有半个脚印。
新鲜的，沾着泥土的脚印，停在门外两米的地方。
有人来过。
有人在外面听了很久，然后悄悄离开。
林渊锁上门，回到工作台前。所有重要的图纸和材料都已经收好，但打印机还在运行，屏幕上显示着未完成的打印任务。
他快速清除了打印记录，关闭了所有设备。
陈浩提着晚饭回来时，林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怎么了？”陈浩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没事。”林渊接过饭盒，“今天进度不错，我们吃完继续。”
但他心里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
有人开始感兴趣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地下室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两个忙碌的影子。打印机又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
而在实验楼三楼的某个办公室里，一个黑影站在窗前，看着B栋地下室透出的微弱灯光，拨通了电话：
“是的，他在地下室……用那台打印机……做了什么？还不知道，但李教授今天下午去找过他，给了他钥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黑影点头：“明白，继续观察。需要进去看看吗？……好，等他们离开后。”
电话挂断。
黑影看着那盏灯，轻声自语：
“林渊，你父母没完成的事，你真的能完成吗？”
灯光下，林渊和陈浩正埋头工作，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盯上。
打印机继续运转，一层又一层，堆积着一个关于站起来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