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半醒的时候,家里已经不是“刚起”的状态了。
厨房里有声音,但不是慌乱的。是那种已经进入第二阶段的流程音——水烧过,火关过,灶台擦过一遍,连抹布都已经拧干,搭在水池边。
我推开门出来的时候,我妈正站在灶台前,用漏勺捞饺子。
饺子在水里翻滚过一轮,皮已经鼓起来,白得很完整。她把火关掉,手腕一抖,水顺着漏勺滴下去,声音很轻。
她没看我。
只是把饺子倒进盆里,很快分成两袋,一袋扎紧,递到我面前。
“给你奶奶送一份。”
不是问我醒没醒,也不是问我吃不吃。
像系统弹窗。
我接过袋子的时候,塑料袋被热气撑得鼓鼓的,提手烫手。
我没说“好”,也没说“等会儿”,转身进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头发乱着,脸色很平。水拍在脸上,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又低下头。
这件事不需要思考。
它已经被安排在今天的固定流程里。
我换了件外套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开始擦台面,动作很快,像是这个环节已经完成,不再需要我。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家里其他人也没有。
这是他们默认的调用方式。
我只是一个被分配到“外出配送”模块的执行项。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
中午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在家,门关着,空气里是熟菜味,混着洗洁精和热水蒸汽的味道。
我拎着饺子走到单元门口,门刚推开一半,就看见我爸站在外面。
他手里拿着钥匙。
不是急着走的样子,也不像刚回来,更像是站在那里等了几秒。
看到我,他的视线先落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又很快移开,转而落到我脸上。
我正低头看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下一秒,他开口。
“你挺忙?”
语气不重。
尾音却拖得很完整。
不是问送饺子忙不忙。
是看见我在玩手机,忍不住出声。
那种“你现在倒是挺会安排自己”的讽刺。
我没抬头。
“嗯。”我说,“去做美甲。”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反击,也不是敷衍。
只是把事实放在那。
说完,我把手机揣回口袋,从他身边走过去。
没有停。
也没有等他接下一句。
那一瞬间,他明显慢了一拍。
像是原本已经准备好的那套话术——
比如“天天就知道玩手机”、
比如“正事不干”、
比如“现在的年轻人”——
突然没地方接。
他说不出“送饺子还玩什么手机”,
也没法顺着“做美甲”往下骂。
因为逻辑断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出声。
我也没有回头。
饺子送得很快。
奶奶接过袋子的时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问了一句:“吃了吗?”
“中午回去吃。”我说。
她点点头,说了句“路上慢点”。
没有盘问。
没有教育。
没有“你现在怎么这样”。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再碰见我爸。
中午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坐下的时候,菜已经摆好。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动作自然,像是单元门口那一幕已经被自动删除。
“下午去哪?”她问。
听起来像闲聊。
但我知道这不是。
“出去一趟。”我说。
“又出去?”她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条件反射式的警惕,“你最近怎么老往外跑?”
我继续吃饭,没有抬头。
“嗯。”
只有一个字。
她停了一下。
明显在等我补一句。
去哪。
跟谁。
几点回来。
我没有。
筷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
她最终把那句话咽回去,没再追。
饭吃完,我把碗放进水池,洗干净,倒扣。
水声很稳。
我回房间换衣服。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既白。
【中午顺利。】
不是问号。
是陈述句。
【顺利。】我回。
我把外套拿出来,准备出门。
手机又亮了一下。
【你爸那句“你挺忙”】【?】
他连问号都没打完整。
【嗯。】
【看见我在玩手机,说的。】
对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回了一句。
【挺会挑时机。】
我回了个表情。
【我也觉得。】
很快又一条。
【你怎么回的?】
【说我去做美甲。】
这次,对面停了三秒。
然后跳出一句。
【挺好。】
后面跟着一个敷衍点头的小人。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是支持,还是单纯觉得他卡壳了?】
【支持他卡壳。】他说。
我换好鞋,站在门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
是转账提示。
数额不大,但我一眼就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下面跟着一句。
【美甲钱前两天不是已经给你了?】
【晚上别回家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
【不回。】
【吃什么?】
【火锅。】
【奶茶?】
【霸王茶姬。】
【行。】
没有再多一句。
我把手机收起来,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没有声音。
楼道里很亮。
我下楼,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下午的美甲店不吵。
不是那种网红店,灯白,音乐低,人也不多。技师把工具一件件摆好,问我做什么款式。
“简单点。”我说。
她点头,开始修指甲。
手机放在旁边的桌面上,屏幕朝上。我没刻意避着,反正也没人管。
修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消息。
是转账提醒。
金额不算大,但出现得非常准时。
我扫了一眼,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把手伸进灯里。
技师低头忙活,没看我。
她只关心我指甲边缘是不是要修得更圆一点。
世界非常正常。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震了一下。
这次是消息。
陆既白。
【我刚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爸那句“你挺忙”,其实挺高阶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说?】
【他不是在问你忙不忙。】
【是在提醒你:你怎么敢忙。】
我回了一个“确实”的表情。
【那我配合了吗?】
【没有。】
【你直接把系统干死机了。】
我看着那句话,抬头让技师换另一只手。
灯亮起的时候,我回了一句。
【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最狠。】他说。
紧接着,又一条转账提示跳出来。
这次金额明显比刚才大一点。
我连翻手机的动作都没有。
技师在旁边问我:“这个颜色行吗?”
“行。”我说。
灯灭。
我把手抽出来。
手机再次亮起。
【火锅+奶茶。】
【别回家,省事。】
我回了一句。
【收到。】
他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这个“收到”,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整个下午过得很平。
没有人查岗。
没有人问“你在干什么”。
也没有人提醒我“该回家了”。
指甲被一层一层打磨,上色,封层。
每一步都很明确。
没有情绪附加值。
傍晚的时候,我从商场出来。
天已经暗了。
我没回家。
火锅店不算热闹,但亮。
我一个人坐下,点菜。
毛肚、肥牛、菌菇、青菜。
奶茶单独点。
服务员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我一眼。
“一位?”
“嗯。”
她明显想多问一句,但最后没问。
锅底很快翻滚起来。
我夹了第一筷子肉下去。
汤面被划开,又很快合上。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手机亮了。
我妈。
我看了一眼,没接。
锅在咕嘟响。
她又打了一次。
我还是没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手机不响了。
我喝了一口奶茶。
甜度刚好。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时间。
不早,也不晚。
刚好卡在“该回家吃饭”的时间点。
我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因为饭已经吃了。
而且吃得很好。
结账的时候,我甚至没伸手。
服务员确认了一下,笑着说:“已经结过了。”
我点头,拿起包走人。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没有拉扯。
没有“你怎么付的”。
钱在系统里已经走完流程。
我只是被告知“完成”。
回到家的时候,灯还亮着。
我换鞋进门,客厅里,我爸妈都在。
桌上的菜明显没怎么动。
我妈先抬头。
“你吃过了?”
“嗯。”我说。
“在哪吃的?”
“外面。”
“外面是哪?”她立刻接上,语速加快,“你现在一天到晚往外跑,钱从哪来?”
来了。
这一句,她应该在心里排练过。
我停了一秒。
不是被问住。
是确认:
哦,终于到这一句了。
“反正不是你们给的。”我说。
空气直接卡住。
像音响突然断电。
我爸皱了下眉,明显没接上。
“你现在也没个稳定工作,”他说,“花钱倒是挺随便。”
“写小说。”我说。
“那能挣几个钱?”我妈冷笑了一声,“你别指望那个。”
我点头。
“我没指望你们。”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非常清脆。
不是吵架。
是事实。
他们两个同时噎了一下。
我爸盯着我。
“那你指望谁?”
他这句话,原本应该接着一整套逻辑:
男朋友不靠谱、
感情靠不住、
女人要有退路、
以后怎么办。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我已经替他省掉了。
“反正不是你们。”我说。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我妈先反应过来。
“你现在这个态度,是不是根本没把这个家当回事?”
我想了想。
“我没说不当回事。”
“那你这算什么?”
我看着她。

“算我吃过了。”
这一句出来的时候,她直接愣住。
因为这句话太具体了。
具体到没法上升。
没法道德绑架。
没法扣帽子。
我爸咳了一声,明显想重新掌控局面。
“你现在就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是。”我点头。
承认得非常干脆。
他们两个同时愣住。
不是因为我顶嘴。
是因为我连顶嘴的流程都跳过了。
我没再等他们组织下一轮话术。
转身进房间,把门关上。
不是摔门。
是结束。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看看她现在这样!”
我没听完。
房间里很安静。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
陆既白的消息停在几分钟前。
【到家了?】
【嗯。】
【那行。】
没有安慰。
没有分析。
也没有“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手机放下,关灯。
躺下的时候,胃是热的。
指甲很整齐。
银行卡很安静。
世界没有因为我不解释而出问题。
反而运行得非常顺畅。
这一晚,没有任何意外。
系统没有崩。
他们疯没疯,我不知道。
反正我睡得很好。
但凌晨两点,客厅的灯亮了一次。
他们在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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