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瓶放回原处,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谢锦年蹲在衣柜前,没有立刻起身。他的视线定在白色药瓶的标签上,仿佛要透过那层塑料薄膜,数清里面还剩多少片白色药粒。
十七片。
一天两片,还能吃八天半。但医生说过,最好提前三天备好下一盒,因为药房有时会缺货,调货需要时间。
所以,准确来说,是五天半。
五天半后,他必须拿着新的一盒“髓血宁”,放进这个柜子。否则,谢锦心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正在被药物勉强压制住的东西,就会像失去堤坝的洪水,重新肆虐。
五天半。六千块。
这个算式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因缺觉而隐隐作痛的神经上。他维持着蹲姿,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另一张清单——一张比药瓶标签更复杂、更冰冷,也更要命的清单。
过去那七天胡冲乱撞、差点把自己累死的经历,给了他最残酷的教训:这样不行。救急可以,但养不了人。从决定把锦心从福利院接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必须换一种活法。他必须规划,必须像运行一部精密而残酷的机器一样,安排自己和妹妹的每一分钟,每一分钱。
于是,过去这一个月,他就是那台机器。
收入端,齿轮疯狂咬合:
*清晨六点半准时睁眼。七点前,要把锦心送到福利院。七点半,他必须出现在城东最繁华的商圈外围,打开四个外卖软件,开始抢单。早高峰的单子像潮水,他像一条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不挑,只抢最快能送到的。九个小时,轮子几乎不停。刨去等餐、抢单、等红灯的时间,系统显示日均在线接单时长超过八小时,日均进账三百八十块。
*傍晚五点,他必须准时收工,骑着他那辆二手电动车穿越半个城市,在六点前赶到福利院接锦心。
*晚上九点半,确认锦心睡熟后,他会再次悄悄出门。深夜十点到凌晨两点,是夜宵配送的黄金时段,单价高,竞争少。再跑两个半小时,运气好能挣一百出头。
如此,在天气晴好、系统稳定、自己没病没痛、且运气站在他这边的最好情况下,他一个月曾摸到过一万五千八百块的边。但那是奇迹。
大多数时候,收入在一万四千五到一万五千五之间疯狂跳动。下雨天单价高但难跑,晴天单多但竞争激烈。电动车半路爆胎,一次罚款,一场让他头重脚轻却不敢休息的感冒,或是平台毫无征兆的派单逻辑改变……任何一点微风,都能让他这艘破船的收入数字剧烈摇晃,下沉几十上百。
而水下的冰山,纹丝不动,等着他撞上去:
每月固定要撞上去的冰山,一万五千六百块:
1.“髓血宁”两盒:一万二。这是命,是闸刀。
2.妹妹的日间看护与心意:五百。锦心白天托在福利院,张阿姨尽心,这是他能给的、也是必须给的感谢,是妹妹能被安稳照顾的基石,也是他仅剩的体面。
3.下个月的房租:八百。十个平米,一张床,他和妹妹全部的壳。押一付一,晚交一天,门锁就会换掉。
4.上个月的水电燃网+手机费:三百。活在现代城市的基本门票,一分不能少。
5.两张嘴的吃食:一千五。一千零五十是专给锦心的——鸡蛋、牛奶、水果、一点肉,是她对抗疾病的子弹。剩下四百五是他自己的燃料——挂面、馒头、咸菜,维持续航。
6.活命的工具:五百。电动车充电、最基础的维护、手机套餐,还得预留点对付可能的罚款和意外。
掰着手指头,在脑子里把这笔账再算一遍:一万二,加五百,加八百,加三百,加一千五,加五百。
每月固定支出:一万五千六百块。
这是他维持妹妹活着、安稳、有点尊严地活着,所必须支付的代价。而他拼死拼活,车轮转出火星子,最好时能挣一万五千八百,最差时只有一万四千五,在波动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均值。
每月稳定缺口,至少四百块。
这四百块的窟窿,是悬在头上的闸刀。过去两个月,它已经悄无声息地吃光了他所有的“缓冲”:那笔六千元救助金剩下的零头、他捡到旧手机卖掉的八十块、甚至包括福利院时期藏在铁盒底、最后几枚生锈的硬币。妹妹一次额外的抽血化验,他自己一场不得不吃的感冒药,电动车一次扎胎,房东一句“垃圾清运费要涨了”……每一次微小的“意外”,都在把这道裂隙撕得更大,把他往深渊又推近一寸。
现在,新买来的这盒药,还剩十七片。而他的全部财产——手机里、口袋里、任何一个能藏钱的地方——加起来,两百一十七块五毛。房东催缴下月房租的短信,像定时炸弹一样躺在收件箱。水电燃气的缴费单,沉默地塞在门缝底下。那个关于“美好”的念头,像阳光下的小水洼,早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而下一盒药的钱,六千块,还毫无踪影。
五天半。六千块。
这不是算式,是判决。是他每分钟都在奔跑,却依然被每月至少四百块的流沙缓慢吞噬后,世界对他下达的、新一轮的死刑执行令。
他扶着衣柜门,慢慢站起来。膝盖传来轻微的咔嗒声。他看了一眼手机,清晨六点二十五分。
机器,该启动了。
清晨六点三十分,谢锦年准时轻轻摇醒谢锦心。
小女孩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被摇醒时,她先是皱了下眉,随即睁开眼,看到谢锦年,苍白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很小的、依赖的笑。
“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嗯,该起了。”谢锦年的声音放得很轻,手下动作却利落。帮他套上毛衣,穿上外套,梳好因为睡觉而有些乱的头发。整个过程,谢锦心都很乖,配合地抬手、低头,只是偶尔会控制不住地轻咳一两声,每一声都让谢锦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六点四十五分,谢锦心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杯温牛奶。谢锦年站在狭小到转不开身的“厨房”——其实就是窗边一个旧电磁炉和一个小案板——快速地把昨晚剩下的米饭用一点油和鸡蛋炒成蛋炒饭,分成两份。多的那份装进饭盒,是锦心中午在福利院的加餐。少的那份,他三两口扒进自己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
七点整,他给锦心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抱起她,锁好那扇薄薄的、一脚就能踹开的房门,下楼。电动车停在楼道里,他先把她小心地放在后座坐好,用一根旧围巾在她腰上轻轻绕了两圈,打个活结,防止她打瞌睡摔下去,然后自己跨上车。
清晨的风还带着夜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谢锦心把脸贴在他并不宽阔的后背上,小手拽着他的衣角。谢锦年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带着点依赖的力道。他吸了口气,拧动电门,电动车载着两人,汇入这座庞大城市刚刚开始苏醒的车流。
七点二十五分,准时抵达福利院。谢锦年把锦心抱下来,取下围巾,整理了一下她的衣服和书包带子。
“听张阿姨的话,按时吃药,中午记得把饭盒热了吃。”他蹲下来,平视着锦心的眼睛。
锦心点点头,小声说:“哥哥早点来接我。”
谢锦年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有点闷疼。他摸了摸她的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嗯,哥哥早点来。”
他看着小小的身影被张阿姨牵进去,直到消失在门后,才猛地转身,跨上电动车。
早点。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泛起一丝苦涩。他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早点”。生存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不再由他控制。
七点三十分,他打开手机上的四个外卖APP,定位切换到城市最繁华的商圈。早高峰的订单提示音开始密集响起,像发令枪。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疲惫瞬间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取代。此刻,他不是谢锦年,他是一个需要最大化单位时间收益的“跑单机器”。
抢单,取餐,穿梭,送达。抢单,取餐,穿梭,送达。
城市像一座巨大的蜂巢,他是其中最不起眼、却必须一刻不停的那只工蜂。红绿灯是最大的敌人,电梯的等待时间需要精确计算,抄近道的能力是生存的本能。他对这座城市无数条小巷、各个写字楼的后门、哪个小区保安好说话哪个不好说话了如指掌。这是他用汗水、罚款和无数个日夜跑出来的地图。
中午,他在一个可以免费接热水的公共厕所门口,就着自己带的凉开水和早上剩下的半个冷馒头,解决了午饭。一边吃,一边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随时准备点击刷新和抢单。
下午,太阳毒辣起来。汗水浸透了他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又在外面廉价外卖员外套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头盔下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痒,但他没空去擦。时间就是钱,每一分钟都在倒计时,倒计到药瓶里那不断减少的白色药片。
傍晚五点,他准时下线。系统显示今日在线时长8.6小时,完成订单量比平时略少,收入三百六十五元。比预期的三百八少了十五块。他皱了皱眉,没时间去深究原因,拧紧电门,朝着福利院的方向飞驰。
傍晚五点五十五分,他赶到福利院,刚好在最后时限前接走了谢锦心。小女孩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小跑着过来。谢锦年抱起她,感觉手里的分量似乎比早上又轻了一点。他心里一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她在后座安置好,用围巾仔细缠好。
“今天咳嗽了吗?”他一边骑车一边问。
“嗯……咳了几次。张阿姨给我喝水了。”锦心小声回答,脸贴着他的背。
谢锦年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些。
回到家,他让锦心坐在床边休息,自己开始张罗晚饭。狭窄的单间里弥漫起简单的饭菜香。一盘清炒白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只放了一个,大半都拨到了锦心的碗里。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锦心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晚上六点半到九点,是雷打不动的“锦心时间”。他陪她看从社区图书角借来的、边角都卷起的旧图画书,听她用细细的声音认上面的字;给她讲一些很简单的、没有王子和公主,只有小动物努力生活的故事;或者只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楼宇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这是谢锦年一天中,唯一能感觉到“活着”而不仅仅是“生存”的时刻。也是他所有疲惫和紧绷,得以短暂放松的时刻。只是这放松里,总是掺杂着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愧疚——比如,对那个“早点来接你”的承诺。
晚上九点,准时督促锦心洗漱,吃药。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下,谢锦年在旁边看着,直到确认她咽下去了,才接过水杯。然后哄她躺下,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晚上九点半,他轻轻起身,确认锦心睡熟了,才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门,再次跨上电动车。
夜间的城市换了另一副面孔。霓虹闪烁,夜市喧嚣,但对于谢锦年来说,这只是另一个战场。夜宵时段的单价通常比白天高一些,但竞争者也多是像他一样的老手。他重新打开接单软件,开始寻找那些距离近、单价高的“好单”。
但今晚,运气似乎不在他这边。
系统派单稀疏,偶尔跳出来的订单,要么是距离远得离谱、单价却低得可怜的“垃圾单”,要么是地址模糊、需要反复打电话确认的麻烦单。他在商业区边缘等了近二十分钟,才接到第一单,送一份烧烤到三公里外的一个老旧小区。小区没有电梯,他爬了六楼,敲开门时,收获了一声不耐烦的嘟囔。
送完这一单,时间已近十一点。后面又接了两单,一单是奶茶,另一单是便利店买的烟和零食。路程都不算近,报酬也勉强。等到凌晨十二点半,他查看今日总收入:白天三百六十五,夜宵三单加起来只有五十七块。
今日总收入:四百二十二元。
比他的“生存线”日均五百,少了七十八块。更重要的是,在等单的间隙,他刷了刷骑手常去的论坛和小群,里面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情绪。“今夜单价又暗改了吧?跑个毛线!”“感觉晚上单子越来越少了,都点不起外卖了?”类似的抱怨比比皆是。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好日子似乎要到头了。如果夜宵时段的收入也开始不稳定,甚至下滑,那他精心计算、赖以生存的“日均五百”模型,就会出现一个可怕的缺口。这个缺口,会迅速被“髓血宁”那张巨口吞噬殆尽。
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推着电动车走进漆黑的楼道。疲惫像沉重的湿棉被包裹着他,手背上被热油烫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锦心平稳细弱的呼吸声。他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走到里间门口。
小女孩侧躺着,蜷缩在薄被里,怀里抱着他很久以前用草叶编的、已经干枯发黄的蚂蚱,睡得正沉。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只是那呼吸声,似乎比平时更细弱一些,眉心也若有若无地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忍受着什么不适。
谢锦年站在门口,像一尊被罚站的石像。他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就那样静静地、贪婪地、又带着无尽愧疚地看着。白天在车流中搏命的疯狂,抢单时的焦灼,手背上火烧火燎的疼痛,以及此刻对收入下滑的隐忧……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都在妹妹安静微蹙的睡颜前,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钝痛般的疲惫和自责。
他答应要早点回来的。他食言了。他甚至连“日均五百”这个最低目标,今天都没能做到。他不是在拯救她,他是在用一次又一次的失约,和一份摇摇欲坠的收入,消耗着她对他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和依赖,以及,她活下去的希望。
“再等等,锦心,”他在心里,用最轻的声音,对那个睡梦中的小人儿说,“再给哥哥一点时间……一点就好……”
这承诺如此无力,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一点时间?他连明天能不能跑到五百块都不知道。白天在药店,他排在缴费窗口长长的队伍里,前面两个病人家属压低声音的对话碎片,不受控制地再次钻进脑海:
“……听说了吗?下个月开始,这个药的自付部分可能要调了……”
“又调?还让不让人活了……现在都吃不起了……”
“唉,能进医保就不错了,就怕哪天……”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或者不敢听清。上涨?仅仅这两个字,就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现在的六千块,已经像山一样压得他直不起腰。如果再涨……
他不敢想下去。
拖着脚步走到外间,甚至没力气脱掉外套,就和衣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那是他睡觉的地方。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寒意立刻渗透上来。他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那形状像一张嘲笑的鬼脸。
五天半。六千块。
不,可能不止六千了。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口鼻。他闭上眼睛,几乎能听到那潮水灌进肺里的声音。
就在意识即将被疲惫和绝望彻底吞没的临界点——
“嗡。”
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惨白的光,在漆黑的房间里,刺痛了他干涩的眼睛。
一条陌生的短信,没有任何署名,孤零零地悬在屏幕中央:
“西郊旧仓库,夜班,看货,凌晨1点到5点,500,日结,现金。能来,回1。”
发信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谢锦年猛地睁大了眼睛。
“嗡。”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人在外地,急招。仓库C区7号,侧门钥匙在门外第三块砖下。拿到钱放回原处。”
五百块。现金。日结。
这几个词在谢锦年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反复冲撞。他需要钱,迫切需要。今天的收入缺口,未来可能上涨的药价,下个月的房租,妹妹的牛奶鸡蛋……所有冰冷的数字,此刻都变成了这只手机屏幕上幽幽白光的背景。
他几乎没有犹豫。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个数字:
【1】
发送。
然后他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换上最暗色的衣服,检查了一下电动车电量——还剩一半,应该够来回。他看了一眼里间安睡的锦心,轻轻带上门,像一道影子滑入凌晨冰冷的夜色。
西郊物流园在城市的另一端。他骑了将近四十分钟,越走越偏僻,路灯稀疏,最后一段路甚至没有灯光,只能靠电动车微弱的大灯照亮前方坑洼的水泥路。巨大的仓库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盏高杆灯散发着昏黄模糊的光晕,将各种奇形怪状的阴影投在地面上。
C区7号库在园区最深处。他停下车,按照短信指示,在侧门边的墙根下摸索,第三块砖是松的。掀开,下面躺着一把冰冷的黄铜钥匙。
打开侧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药材又带点甜腥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更黑,只有门口一盏大概五瓦的白炽灯亮着,照亮一小片区域。灯光下有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仓库深处堆着一些用脏兮兮的灰色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形状各异,在黑暗中勾勒出沉默而诡异的轮廓。
安静。绝对的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谢锦年反锁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寒冷从水泥地面渗透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零五分。
时间,像冰冷的胶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从一点,到两点,再到三点。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起初,他还努力对抗着不断上涌的困意和寒冷,但极度的疲惫最终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模糊的,或许是睡着了,或许只是精神恍惚。
“咔……嘣……”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断裂声,像一根极细的冰针,刺破寂静,扎进他的耳膜。

谢锦年猛地惊醒,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看向声音来源——仓库最深处,那片被厚重篷布覆盖的阴影。
声音又响了。不再是断裂,而是一种细密、潮湿的摩擦声,仿佛有很多粘腻的东西在篷布下缓缓蠕动、分离。紧接着,盖在最上面的那块厚重篷布,无风自动,向一侧滑落,露出下面堆积物的冰山一角。
那不是什么“货物”。
是扭曲、干瘪、被某种暗黄色半透明树脂状物质包裹、粘连在一起的生物残骸。有像狗的,有像猫的,还有一些形状根本无法辨认。它们被粗暴地堆叠、挤压,形成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充满亵渎感的“祭坛”。暗黄色的树脂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甜腥腐臭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堵住了谢锦年的口鼻。
他的胃部剧烈抽搐,恐惧像冰冷的水银,瞬间灌满四肢百骸。他想跑,但双腿像是焊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祭坛”的中心,那团树脂最为厚重、颜色近乎暗红的地方,鼓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树脂中“生长”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的手。它由阴影、破碎的昆虫甲壳、以及不断滴落暗红粘液的树脂扭曲组合而成,五指细长如钩,边缘模糊不定,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黑暗。它扒在“祭坛”边缘,缓缓用力。
更多的“肢体”从树脂堆中探出、成型。一个勉强具备“躯干”和“头颅”轮廓的聚合体,正从那个亵渎的温床中“诞生”。它的“头”转动,没有五官,只有两个不断旋转、吸收光线的黑暗漩涡,牢牢“锁定了”谢锦年。
恶意。
纯粹、冰冷、充满了对一切生命形态扭曲憎恨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浪潮,冲刷过谢锦年的每一条神经。
“嗬……嗬……”谢锦年的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抽动,却吸不进半点氧气。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僵直,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嘶叫,转身疯狂地扑向侧门。
门,纹丝不动。
他绝望地捶打、用身体撞击,薄薄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坚如磐石。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粘液滴落和甲壳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越来越近。
冰冷的绝望攥紧了他的心脏。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转过身。
那怪物离他只有不到三米了。它移动的方式扭曲而不稳定,阴影和粘液构成的躯体不断变化着形状,散发出令人理智崩坏的低语幻听。那两只黑暗的“眼睛”漩涡,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碾碎、再融入那恶心的树脂之中。
要死了。
像仓库里那些动物一样,变成它的一部分。
锦心……药还没买……答应早点去接她的……
“不——!!!”
在怪物最后那阴影与粘液构成的、散发着恶臭的“肢体”即将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在“妹妹会因断药而死”这个念头带来的、远比眼前怪物更具体的恐惧爆发的瞬间——
谢锦年体内,某个深埋的、冰冷的、与“生”相对的开关,“啪”一声,断开了。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风云变色。
只有寂静。
怪物触碰他额头的“肢体”,在距离皮肤可能只有零点一毫米的地方,突兀地静止了。不是被挡住,而是像一幅被定格、然后被无形橡皮擦从边缘开始擦拭的画。
从触碰点开始,构成那肢体的阴影、甲壳碎片、暗红粘液,所有的物质与能量形态,都在无声无息地分解、消散,化为一种极细的、灰白色的尘埃,簌簌飘落。
这个过程安静、迅速,且无可阻挡。如同用橡皮擦去纸上的铅笔画,怪物延伸出的“肢体”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彻底“消失”。
怪物似乎“怔”住了,那两个黑暗漩涡剧烈地抖动、旋转,发出一种人类听觉无法捕捉、却让谢锦年脑仁针刺般剧痛的高频嘶鸣。它猛地将“残肢”收回,但灰白化的侵蚀仿佛并未停止,迅速向其躯干蔓延。它整个扭曲的躯体开始剧烈抽搐、坍缩,并非主动退却,更像是构成它的某种基础正在被强制瓦解。
短短两三秒内,那令人作呕的聚合体,就在谢锦年模糊的视线中,彻底崩散,化为一地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尘埃,与仓库地面的普通灰尘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紧接着,那堆作为怪物“温床”的、暗黄色的树脂残骸,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和活性,在谢锦年因脱力而模糊的视线边缘,也开始了迅速的、无声的“风化”。它们不再是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物质,而是像经历了千万年时光,在几秒钟内褪色、干涸、崩解,化为同样质地细腻的、灰白色的尘埃,与怪物所化的尘埃融为一体,均匀地铺洒在地上。
整个“异变”的核心区域,此刻只剩下一层颜色略深、但看起来与老旧仓库地面其他积灰并无本质区别的浮尘。那诡异的甜腥味也迅速变淡、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寂静重新降临,混合着血腥味和普通老仓库的霉尘气息。
谢锦年什么都不知道。在“开关”断开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同样重要的东西也被一同抽走了。无与伦比的冰冷和空虚从他心脏的位置炸开。他眼前发黑,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轰鸣,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涌出,滑过嘴唇,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视线模糊地看向怪物原本所在的位置。
……灰?
那东西……变成灰了?是我……我做的?
混乱的思绪如同炸开的玻璃碎片,无法拼凑。唯一清晰的是身体本能的警告:离开!立刻离开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混乱的思考。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颤抖着手掏出那把黄铜钥匙。
这一次,锁芯转动了。
他跌撞出去,反手用力带上门,仿佛要将门内的一切都永远封死。冰冷的夜风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却让他感到一丝虚幻的安全。他扑到自己的电动车旁,手脚发软地尝试了几次才撑住车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躲起来!
他拧动电门,车子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
然而,就在车轮即将驶出物流园大门的瞬间,他猛地捏死了刹车。
电动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空旷昏暗的路口。
夜风呼啸,他单脚撑地,停在冰冷的黑暗里,浑身像发疟疾一样抖。五百块。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钉子,在他被恐惧冻结的脑海里,烫出了一个清晰的洞。
还没拿到钱。
如果现在走了,这晚上就白熬了。不,不止白熬,是倒贴了这身伤、这场魂飞魄散的惊吓。
五百块。锦心下个月的牛奶鸡蛋。也许还能多买一盒好点的止痛贴膏,他的肩膀已经痛得快抬不起来了。
那东西……不是没了吗?地上只剩灰了。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或者……那灰本来就在那里?
“回去。拿了钱就走。立刻就走。”他对自己这么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