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块石头,沉进心湖里,砸出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招娣,我来养。”
这句话在昏暗的过道里落下的瞬间,张院长崩溃的哭声戛然而止,谢锦年自己耳边却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断了,又像是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轰然接驳上了。
没有豪情万丈,没有如释重负。只有冰冷刺骨的现实,像过道尽头高窗投下的那道昏黄光柱里飞舞的尘埃,清晰、具体、无可逃避地扑面而来。
药。
张院长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悲恸的余波里,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哆嗦。谢锦年已经强迫自己从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所引发的短暂晕眩中挣脱出来。他扶住张院长肩膀的手收紧了些,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常的清醒和急迫:
“药,还够几天?一盒‘髓血宁’,现在多少钱?”
张院长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库、库存……最多七天。一盒……六千。”
六千。
谢锦年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他卡里所有的钱,加上这个月还没到手的工资,远远不够。七天。六千。平均一天要将近一千。
“钱我想办法。”他语速很快,几乎不给张院长反应的时间,“这七天,药照常给她吃,别让她知道。其他的,交给我。”
他没等回答,甚至没再看张院长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过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步伐又快又重,像是要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冲锋,又像是怕自己慢一步,那刚刚压下去的、名为“后悔”和“恐惧”的东西就会追上来,把他吞没。
七天。每天一千。这笔账在谢锦年脑子里自动生成,像一道滴答作响的催命符。
他没有回家,大脑在电光石火间规划出最残酷的生存路线。第一步:立刻变现。他在的专送站是月结,等不到发薪日。他需要能日结、甚至时结的活儿。
商业街深处,一家新开业的川菜馆门口立着“急招夜班服务员,日结”的牌子。他冲进去,找到正在训斥厨师的老板。那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老板,夜班服务员,我能做。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一天一结,现在就能试工。”谢锦年开门见山,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
老板斜眼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和带着磨损痕迹的鞋子上:“小子,我们这活儿不轻省,端盘子、打扫、搬酒水,一晚上脚不沾地。一百五一晚,下班拿钱,能行?”
“能行。”谢锦年毫不犹豫。
“行,晚上六点,别迟到。”老板挥挥手,像打发什么似的。
解决了晚上,还有白天。他需要来钱更快、更直接的渠道。他想起之前跑专送时,几个老油子抱怨“众包”不是人干的,单价低,没保障,风吹日晒雨淋全靠自己扛,但有一点好——当天跑的钱,第二天凌晨就能提到银行卡里,不像专送押着工资月结。
他立刻拨通了专送站长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是熟悉的站点喧哗和电动车报警器的噪音。
“喂?小年?这个点不跑单,打什么电话?”站长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站长,”谢锦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急事求你。我想……转成众包。能不能帮我尽快把账号转过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音量:“啥?!你他妈脑子被门挤了谢锦年?众包?!你在老子这儿干了一年多了,规矩你不懂?众包那逼玩意儿是人干的?单价比咱这儿平均低1块2块的!刮风下雨没补贴,超时罚款扣得狠,投诉一次一天基本上白干!你算算,你一个月跑一千单,也就少赚两三百块!你图个啥?就图那第二天能提现的仨瓜俩枣?你他妈是不是让人坑了欠了高利贷了?跟哥说,别想不开!”
“我知道,站长。”谢锦年打断他连珠炮似的糙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我都知道。低就低点,罚款就罚款。但我等不到月底了,我现在就需要现钱,每天都要。众包第二天就能提现。帮帮我,站长,真有急用,救命的急用。”
站长在那头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传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骂骂咧咧地开口:“艹……行吧行吧,你他妈自己选的路,到时候别哭爹喊娘地回来求老子!账号我帮你提交申请,最快下午就能转过去。不过说好了,转了众包,你这月的专送全勤、话补、车补全都没了!你自己想清楚,别后悔!”
“我想清楚了。谢谢站长。”谢锦年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
下午,他的外卖APP账号权限果然变了。从有着站点标识和固定分区的“专送骑手”,变成了孤零零的、一片空旷地图的“众包骑手”。这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一点组织和保障,也失去了单价优势。从此,每一分钱,都要靠他用自己的时间和体力,去和无数看不见的同行抢,去和平台的算法、天气、路况甚至顾客的心情搏斗。
他没有时间犹豫。立刻上线,开始抢单。众包的订单池像一锅沸腾的杂烩,什么都有:距离远得离谱、价格低得可怜的“僵尸单”;需要爬八九层楼的老式居民楼订单;地址模糊、电话打不通的“问题单”。那些在专送时会被挑挑拣拣甚至拒掉的单子,现在,在谢锦年眼里,都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他不再看距离,不再看楼层,甚至不再看报酬是否合理。他的筛选标准只有一个:这个订单,能否在晚上六点前送完,好让他准时赶到川菜馆。
第一天,他在烈日下跑了十四个小时。抢了二十九单众包,收入三百七十八块五毛。晚上六点,他准时冲进川菜馆后厨,换上油腻腻的服务员制服,在呛人的辣味、沸腾的锅气和醉醺醺的喧哗声中,像一颗被抽打的陀螺,不停地旋转、奔跑、端盘、擦桌、倒垃圾。凌晨两点下班,接过老板递来的一张百元钞和一张五十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第一天总收入:五百二十八块五毛。距离一千,还差一半。
第二天,他四点半就醒了,眼睛干涩发疼。继续抢单。中午下起暴雨,他没有雨衣,订单超时,被扣款。晚上在川菜馆,因为过度疲惫打翻了一杯啤酒,被领班臭骂一顿,扣了二十。
第二天总收入:四百一十块。
第三天,他开始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酸痛,尤其是腰和膝盖。众包的单越来越难抢,单价似乎也更低了。晚上在餐馆,端着沉重的汤锅时,手臂肌肉突突地跳,差点脱手。
第三天总收入:三百九十五块。
钱,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艰难地累积,但速度远远追不上那个“一天一千”的目标。照这个速度,七天后,他连四千都凑不齐。
不行。必须更快。
第四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在午高峰过后,众包订单稀少的下午,他骑着车来到了城市另一头的物流集散中心。这里总有临时的搬运活儿,按件计费,现金结算。
“搬一车家电,从仓库到三楼,没电梯,一百二。干不干?”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叼着烟,打量着他算不上壮实的身板。
“干。”谢锦年脱下外套。
那天下午,他独自一人,扛着洗衣机、冰箱、沉重的纸箱,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上下往返。汗水迷了眼,咸涩地流进嘴里。肩膀和后背很快被磨破,火辣辣地疼。当最后一箱货物搬完,他扶着墙,几乎直不起腰,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鸣。工头扔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和两张十块纸币:“小子还行,没趴下。给,一百二。”
加上下午抢的几个零碎众包单,第四天,他奇迹般地挣到了六百块。晚上在川菜馆,他端盘子的手抖得厉害,被顾客抱怨了好几次。
第五天,他浑身像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但他还是凌晨五点出门,一边抢单,一边留意着各种用工小广告。下午,他接了一个“代驾”的短单,把一辆抛锚在路边的面包车开到五公里外的修车厂,挣了五十。晚上在餐馆,他几乎是用意志力撑着没有晕倒。
第五天总收入:五百二十块。
第六天,极限到了。持续的睡眠不足、高强度体力透支、精神紧绷,让他的反应开始迟钝。送外卖时差点闯红灯,在餐馆摔碎了一个盘子,赔了三十。工头那里没有合适的零工。他只挣了三百块。
卡里的数字,加上身上皱巴巴的现金,一共是两千七百四十三块五毛。距离六千,还差三千二百五十六块五毛。而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在第七天的清晨,将他彻底淹没。他坐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那些零零碎碎的钞票和硬币。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诉说着罢工的疼痛。脑袋里像塞满了滚烫的砂砾,又重又昏沉。
他做不到。一天,三千多块。杀了他也做不到。
原来,有些山,不是你有决心、拼了命,就真的能爬过去的。原来,他谢锦年,终究只是一个蝼蚁。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张院长昨晚发来的信息:“药,还能吃到明晚。”
明晚。
他盯着那两个字,视线模糊。然后,他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不能停。停下来,招娣怎么办?那扇窗边,那双安静的眼睛怎么办?
他撑着剧痛的身体爬起来,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凌乱的胡茬,憔悴得像鬼。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还死死绷着一丝不肯熄灭的、近乎凶狠的光。
他抓起手机,不再看任何众包订单。那些几块十几块的单子,救不了急。他需要一笔“大”的,快钱。
他翻遍手机里所有可能的信息,在一个几乎废弃的兼职群里,看到一条凌晨发布的、还没被刷掉的消息:“南城建材市场,急缺卸货工人两名,今天白天,一车一百五,现金,有力气就行。联系人:王哥。”
一车一百五。如果能卸……五车?不,哪怕三车……
他立刻拨通电话。对方声音粗哑,背景是巨大的噪音,听说他一个人,有点犹豫。“一车瓷砖,很重,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行!我能行!给我地址,我马上到!”谢锦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骑上车,用最后一点电量冲向城南。建材市场尘土飞扬,巨大的货车进进出出。找到那个“王哥”,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叼着烟指挥吊车。
“就你?细皮嫩肉的……”王哥怀疑地看着他。
“让我试试,不行不要钱。”谢锦年喘着气,眼神死死盯着他。
王哥啧了一声,指了指旁边一辆刚停稳的、盖着篷布的大货车:“行,就这车。一箱箱卸,搬到那边仓库棚子下,码整齐。一百五。干吧。”

没有多余的话。谢锦年爬上货车,掀开篷布。里面是摞得高高的、沉重的瓷砖纸箱。他弯下腰,抱住一箱,腰部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咬牙,发力,将箱子拖到车边,再转身,用后背抵住,慢慢滑下车厢。每一步,都感觉膝盖在打颤,腰椎像要裂开。
一箱,两箱,三箱……汗水瞬间湿透全身,流进眼睛,刺痛难忍。他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湿透的短袖,皮肤很快被粗糙的纸箱边缘磨得通红。呼吸声越来越重,像破旧的风箱。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升越高,像个巨大的火炉炙烤着大地。谢锦年的动作越来越慢,但他没有停。搬,下蹲,起身,行走,堆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箱,就是几分钱。一车,就是一百五。搬完这一车,就能离那盒药,近一点点。
当最后一箱瓷砖被码放整齐,他直接瘫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污痕。
王哥走过来,点了点数量,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百五十块钱,递给他。“还行。下午还有两车差不多的,干不干?”
“干!”谢锦年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钱,攥在手心,那皱巴巴的纸币被汗水浸得发软。
下午,重复炼狱。阳光最毒辣的时候,他就在那毫无遮挡的货车和仓库之间,机械地搬运。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摇晃。有两次,他差点连人带箱子一起摔倒。但他撑住了,用最后的意志力命令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夕阳西下,他领到了第二个和第三个一百五。攥着总共四百五十块现金,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市场外的水龙头边,把脑袋凑过去,拧开,让冰冷的水流直接冲在头上、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他没有去川菜馆。他直接打通了工头的电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还有……活儿吗?晚上,什么都行,搬货,打扫……我还能干。”
工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概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你小子不要命了?晚上……装卸区有一批赶夜班的饮料要入库,按吨算钱,大概能干三四个小时,能挣个一两百。但那是重体力,你现在这德行……”
“我能行。地址给我。”谢锦年打断他。
晚上八点,他出现在城北的物流仓库。巨大的照明灯下,人影绰绰,货车轰鸣。他和其他几个临时工一起,把一箱箱沉重的饮料从货车搬上传送带,再堆叠到高高的货架上。重复,重复,再重复。手臂早就没了知觉,只是靠着惯性在运动。汗水流进眼睛里,也懒得去擦。
凌晨一点,最后一箱货物入库。工头走过来,看着他死人一样的脸色,叹了口气,数了三百块钱塞给他。“给你凑个整。赶紧回去躺着吧,小子,你他妈明天别死外头。”
谢锦年没力气道谢,只是点了点头,把钱胡乱塞进口袋。他算了算,今天一天,卸瓷砖四百五,仓库夜工三百,加上凌晨和下午零星抢的几个外卖单(他几乎忘了还跑过),大概八十块。
第七天总收入:八百三十块左右。
加上前六天的,他凑了三千五百多块。距离六千,依然遥不可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推开门的瞬间,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然后侧着身子,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连爬到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像个被彻底掏空、踩烂的麻袋,每一处都在尖锐地疼痛,同时又沉重麻木。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漂浮,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但就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它掏出来,举到眼前。
是张院长的短信,很长:
“小年,刚才区里‘关爱特殊困境儿童’办公室突然来了电话,说看到我们之前提交的招娣情况反映了。他们特事特办,启动了一笔紧急临时救助资金,刚好是六千块,专门用于孩子这个月的医药费。钱已经拨到福利院账上了,药明天一早就能去买!招娣有救了!这一定是你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你不用担心了,好好休息!手续的事,我们明天再说!”
六千。药费。解决了。
谢锦年呆呆地看着屏幕,那些字在晃动,他看了好几遍才看懂。然后,他维持着蜷缩在地的姿势,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袖口和冰冷的地面。
是庆幸?是后怕?是解脱?还是更深重的、对未来无数个六千的恐惧?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座名为“六千”的山,他用了七天七夜,赌上性命去爬,却最终也没有真正爬过去。是命运,或者说,是某个他无法理解的机制,在他即将摔得粉身碎骨的前一秒,丢下了一根绳索。
但这绳索,只够他吊着这口气。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止住了颤抖。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过身,仰面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被窗外路灯映出的、晃动的水渍光斑。眼睛又肿又痛,但眼神深处,那丝濒死般疲惫的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冷却、凝固了,变得无比坚硬,也无比清晰。
他摸过手机,给张院长回复,手指因为脱力和僵硬,打得很慢:
“院长,药费解决了,很好。”
“但您知道,下个月,下下个月,以后每一个月……六千,或者更多,它还在那里。”
“手续,办了吧。”
“以后,她叫谢锦心。”
短信发送成功。他松开手,手机滑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一声。他闭上眼,彻底放任自己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的疲惫深渊。
在意识完全消失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原来,扛起一座山,不是爬过去,而是从此以后,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山峰的阴影下,用你的骨头,去当那根撑住它的,最后的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