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捻稳佛珠,“走,去老太太那儿瞧瞧。”
荣禧堂内正是热闹光景。
贾政、贾宝玉并林黛玉、薛宝钗及众姐妹皆围在贾母跟前,还未进门便听见凤姐清亮的嗓音飘出来:“这贾络当真如此了得?我倒好奇起来,保不齐真是咱们贾家血脉呢。”
林黛玉偏过头,悄声向探春耳语:“你那位络哥哥……可通武艺?”
探春攥紧了帕子摇头:“从未听说。”
黛玉眼睫轻轻垂下。
她心底对这位少年将军的好奇,如春草般蔓生不息,可边关传回的捷报总只有寥寥数语。
那几行字她反复读过许多遍,始终拼凑不出清晰眉目,倒是在恍惚间,总看见一道挺拔孤绝的背影,立在苍茫烟尘里。
贾宝玉见她神思飘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妹妹想什么这般出神?”
——
一听黛玉竟在思忖贾络之事,贾宝玉霎时沉了脸色。
“ 日在妹妹眼前,妹妹不曾多看一眼,如今倒惦记起不知哪来的野小子。
横竖是我不好,不如让我死了干净!等我做了屈死的鬼,妹妹再见到时,或许才能重新投个好胎!”
若在往日,这般话黛玉听了只觉娇憨可笑,此刻心中映着那道孤勇身影,再听来竟品出几分局促狭隘。
她轻声应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宝玉,你不觉得这八个字,比我们屋里所有绮丽词章都更有分量么?”
贾宝玉冷笑:“我只知妹妹眼里如今只剩那少年郎!”
说罢摔帘而去。
黛玉默默将那份捷报折好,与先前从赵氏茶楼收来的诗笺并在一处,收进贴身的香囊里。
这时王夫人拉着贾宝玉进了屋。
贾母略蹙眉头,缓缓开口:“要我说,这贾络是旁支也罢,是家族弃子也罢,既立了战功便是好事。
待他回朝,便让他上奏天子,只说那些破敌的计策都是宝玉在背后筹划的。
借此机会,也好替宝玉谋个前程。”
贾政闻言面色陡然一青。
他虽重孝道,却秉性刚直,最厌此等污浊手段:“母亲!这孽障终日流连风月词章,荒废正业,怎能与血战沙场的少年英杰相提并论?”
贾母见他又要当众责骂宝玉,当即沉下脸来:“他不务正业?成日在你书房非打即骂,叫他如何专心向学?我宝玉是衔玉而生的祥瑞,那贾络不论什么来历,能为宝玉铺路也是他的造化。
你这话,是觉着我这老太婆不讲理了?”
贾政扑通跪地:“儿子不敢。”
贾母终于舒展眉头,将宝玉揽入怀中,连声唤着心肝肉儿。
漠北的风裹挟着沙砾,掠过枯黄的草尖。
贾络伏在丘陵背阴处,目光锁死远处营帐绵延的部落。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静默估量着对方的实力——这是个足有万人的大部族,甚至隐约可见外围游弋的骑兵斥候。
顾千帆蹲在他身侧,喉结动了动。
他看着贾络沉静的侧脸,心头蓦地窜起寒意:这人莫非还想像上次那样硬闯?可眼前阵势迥然不同。
上回五千人的营地被他们撕开缺口,全凭出其不意;如今对方戒备森严,一旦惊动便是整军迎战。
更别提己方仅五千骑,要以寡敌众,在这片匈奴驰骋如飞的土地上……简直痴人说梦。
顾千帆思绪纷乱之际,贾络却已在心底敲定计策。
他正与那道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交谈——十里之外便可唤来赵远,待其飞马赶到,此战便添一柄破敌利刃。
是,他确信如此。
脑海中响起诸葛亮温缓的嗓音:“对阵万人部落,可有成算?”
贾络唇边浮起极淡的弧度:“想来与先生所思相去不远。”
白起的冷哼骤然插入:“何必啰嗦!直接碾过去便是!”
项羽沉声驳道:“草原是匈奴主场,彼有巡骑,若过早暴露便失先手。”
诸葛亮应和:“用兵贵奇。
一味强攻纵能取胜,亦折精锐。
你麾下骑兵皆百战之英,耗损于此未免可惜。
且细说你的布置。”
贾络低声道:“先遣五百人诱出第一队巡骑,围而不歼,迫其求援。
部落必分兵来救——此时防务必有疏漏。
我率主力趁隙逼营,先以火箭乱其阵脚,再突骑冲杀。”
诸葛亮默然片刻,语调里透出赞许:“你不止承我兵法,更懂借势用险。
后生可畏。”
白起嗤笑一声,不再言语。
正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顾千帆猛回头,只见一骑如银箭破风而来,马上将领白甲长枪,凛凛杀气竟激得他脊背发僵——这威势,竟比当年的老国公更盛三分!
那骑径直掠过顾千帆,至贾络身前翻身下马,单膝叩地:“主公。”
顾千帆呼吸一滞。
竟是来效忠的?贾络不过十五少年,何以引得这般人物誓死追随?他究竟还藏着多少叫人骇然的底牌?
贾络垂眼看着跪地的赵云。
日光在那身银铠上淌成冷河,这位常胜将军从此只为他一人而存在。
“子龙辛苦。”
他抬手虚扶,转而向身后漠然喝令,“全军——集结。”
大雪龙骑与燕云十八骑肃然列阵,齐整如铁壁,五十列队伍齐声低喝:“将军!”
贾络伸手指向身侧的银甲将领,声音清晰有力:“自今日起,你们皆由赵云——赵子龙统领!”
“拜见首领!”
赵云望向眼前这支军容整肃的铁骑,眼中如有星火燃起,他抱拳沉声道:“赵云愿为主公效死。”
贾络颔首,与赵云低语数句,已将攻伐之策交代分明。
这时,一旁的顾千帆终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贾将军,你麾下将士固然骁勇,可这匈奴部落足有万人之众,你仅率五千人马,兵力悬殊如此之大,是否……”
贾络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顾千户不必多言。
不过是个万人部落罢了,若连这一部我都拿不下,又何谈奇袭匈奴粮道?这些胡虏常年掳掠我大周百姓为奴, 妇孺,肆意 ——若不将他们连根铲尽,我贾络有何面目自称大周男儿?”
他随即扬声道:“全军听令!依计进军,踏平漠北,剿灭匈奴!”
“踏平漠北,剿灭匈奴!”
呼喊声如雷滚过荒原。
顾千帆仍面带忧色:“贾将军少年英武,即便要建功立业,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当从长计议才是。”
贾络却冷笑:“从长计议?眼下二十万匈奴压境,那些正在部落中受苦的大周百姓,可等得起我们慢慢谋划?顾千户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他转向赵云:“子龙,依计行事!”
赵云朗声应道:“遵命!”
银枪白马,赵子龙率五百大雪龙骑如疾风掠出,直逼部落侧翼。
巡哨的胡骑见状立刻迎击,赵云且战且退,将追兵诱出二十余里,方才回身合围。
此时部落中又冲出一支千余人的骑队,朝着赵云方向驰援。
贾络见状,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他挽起长弓,箭镞遥指部落 那顶最高的毡帐穹顶,喝道:“放箭!”
霎时间,无数蘸满火油的箭矢破空而去,如流星般坠入匈奴营地。
“起火了!快救火!”
整片营地顿时陷入混乱,人影奔走呼号,提桶取水之声杂 织。
贾络周身气势骤凛,如同出鞘利刃,他纵马前指,声震四野:“全军随我冲锋!踏平漠北,剿灭匈奴!”
“踏平漠北,剿灭匈奴!战!战!战!”
大雪龙骑与燕云十八骑的士气如烈火般轰然升腾,吼声撼动天地。
顾千帆望着眼前景象,只觉胸中一股久违的血气翻涌而上,竟不由自主地拔出佩剑,随着将士一同高呼。
这是何等锋锐的雄师?
这是何等磅礴的气势?
倘若大周将士皆能如贾络这般无畏无退,奋勇杀敌,朝廷又何至于被匈奴逼得节节败退、几无还手之力?
“杀——”
贾络一骑当先,如尖刀般刺向匈奴部落。
身后铁骑紧随而至,仿佛不知生死为何物,悍然冲入乱阵之中,刀光剑影顷刻间交织成一片血色罗网。
匈奴人仓促应战,尚未整队迎敌,贾络已率精锐撕开阵线,斩杀过半。
鲜血浸透枯草,尸骸伏地如割倒的麦秸。
每一名战士的衣甲都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顾千帆目睹此景,双目赤红,浑身颤栗。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何为男儿血性。
此战捷报,他定要亲自送往神京。
厮杀持续了两个时辰。
万人部落最终被荡涤一空,寸草不留。
缴获的战马,堪用的并入骑队,余下的皆交给顾千帆处置,牛羊牲畜亦一并移交。
至于匈奴部众,无论老幼,贾络未曾留下一个活口。
他深信野草若不除根,春风一吹便会再生。
史书早已昭示,与这等蛮族无道理可讲。
一旦容他们喘息,他们便会重新纠集各部,再度南侵大周。
血的教训历在目,与其收编那些狼子野心之徒,不如斩草除根,连血脉一并抹去。
确认再无活口后,贾络下令全军原地休整,伤者即刻包扎。
赵云领命清点伤亡,顾千帆则将清点出的部落首级与缴获物资悉数移交悬镜司夏冬,随即策马直奔神京。
几乎同时,另一封加急捷报已飞抵大周边境军帐。
“捷报——又是捷报!”
牛继宗猛地起身,眼中迸出灼热的光:“莫非……还是贾络?他还活着?”
马尚、陈瑞文等将领闻声围拢,几双眼睛紧紧盯着牛继宗手中那卷薄绢。
中军大帐内骤然爆出几声不可置信的低呼:

“这……这如何可能?”
“绝无可能!定然有诈!”
帐外守卫的兵卒面面相觑,不解将军们何以如此震动。
帐中,送信而来的夏春面若寒霜:“此捷报乃悬镜司亲核亲查。
诸位将军,是在质疑悬镜司作假么?”
帐内霎时死寂。
谁人不知,悬镜司是当今圣上经营十余年的耳目,满朝上下,纵使军报有疑,也无人敢说悬镜司半个不字——因其只忠于龙椅之上那位天子。
牛继宗瞪圆双眼,将战报又逐字看了一遍:“斩首万余……这般军功,纵有人想拦,封爵也该是铁板钉钉了吧?”
马尚与陈瑞文相视一眼,终是叹道:“贾络此人,果真有先祖遗风。
这般勇武,较之当年老公爷,犹有过之。”
消息如野火般掠过大营。
牛继宗当众宣告:贾络率五千铁骑,连破匈奴二部,斩首一万五千余,缴获无算。
“贾将军勇冠三军!”
呼喝声如山涛海啸,层层荡开。
***
神京,皇宫。
雍顺帝面沉如水立于金殿,左上方蟠龙椅上端坐着太上皇。
太上皇声音缓而沉:“皇帝,贾络年少无功,破格擢为从四品宣武将军已是殊恩。
不过斩首五千,岂足封爵?我大周开国至今,可有十五岁封爵的先例?”
雍顺帝迎上那道目光:“太上皇,大周亦无十五岁少年能阵斩五千匈奴。
若此次不赏,往后谁愿从军?谁肯为朝廷效死?谁还愿戍边卫民?”
太上皇默然不语,满朝文武亦垂首静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