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苏黎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天不亮就被监工弟子用鞭子抽醒，去山涧挑水、劈柴、清扫外门公共区域的落叶和垃圾。下午未时，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提着那个破木桶和永远脏兮兮的抹布，独自走下通往地牢三层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
她不再和栅栏后的那双眼睛对视。
只是默默地擦地。
从走廊入口开始，一寸一寸，用浑浊的水和粗砺的布，擦拭着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污、苔藓和灰尘。擦得很慢，很吃力。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五灵根废柴，长期营养不良，稍微用点力就眼前发黑，气喘吁吁。
但她从不偷懒。
擦拭的声音，成了地牢里唯一的、规律到近乎催眠的背景音。
起初，栅栏后的黑暗里，那双暗金色的火焰眼眸始终注视着她，目光冰冷，充满审视，偶尔还会释放出一些微弱却足够刺痛她神经的精神威压，像是一种恶劣的试探，又像是猛兽在无聊时拨弄误入领地的虫子。
苏黎总是身形一僵，扶着石壁缓上好一会儿，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然后……继续擦地。
她从不抱怨，从不求饶，甚至从不主动往栅栏里看一眼。
只是擦地。
这种近乎麻木的、毫无“趣味”的反应，似乎让里面的存在渐渐失去了“戏弄”的兴趣。注视她的时间越来越短，精神威压也渐渐不再出现。
偶尔，他会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或是用那种嘶哑破碎的嗓音，说一两句充满恶意和嘲讽的话：
“蠢货。”
“蝼蚁。”
“活着……有什么意思？”
苏黎从不回应。
她只是低着头，擦着地，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直到第七天。
那天下午，她因为早上被分配了额外的重活，错过了午饭，几乎是空着肚子下来的。在擦拭到一半时，眼前骤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破木桶翻倒，浑浊的水流了一地。
黑暗中，那双一直半阖着的暗金色眼眸，倏然睁开。
锁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苏黎趴在地上，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眼前金星乱冒，胃里因为极度的饥饿而抽搐着，泛上一阵阵酸水。她试图爬起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
一股微凉的气息，如同无形的触手，从栅栏的缝隙里悄然蔓延出来，轻轻拂过她的身体。
不是攻击。
更像是一种……探查。
片刻后，那气息收了回去。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凡人……”谢无妄的声音响起，比往日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脆弱得……可怜。”
苏黎没说话，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撑起身体，重新扶正木桶，将散落在地上的脏抹布捡起来。
她背对着栅栏，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叮”一声轻响。
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从栅栏缝隙里滚了出来，停在她脚边。
是干粮。
虽然同样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沾着些可疑的污渍，但确实是食物。
苏黎动作顿住。
她盯着那块干粮，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弯腰，捡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脏污。
“谢谢。”她声音很低，很哑。
栅栏后，一片寂静。
苏黎背对着他，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干粮。很硬，很干，几乎没什么味道，但对她此刻空荡荡的胃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吃完，她把最后一点碎屑也小心地倒进嘴里，拍了拍手，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地。
这次，她没有再从走廊入口开始，而是直接擦刚才摔倒弄湿的那片区域。水流得到处都是，需要清理干净。
整个过程，她没有回头。
栅栏后的黑暗里，谢无妄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暗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门外那个瘦小却执拗的背影。
锁链穿透骨肉的疼痛，日复一日。
神魂深处疯狂撕咬的毁灭欲，从未停歇。
三百年的囚禁与折磨，早已将他心中属于“人”的部分，碾磨得所剩无几。
可为什么……
看到这个蝼蚁般的杂役，因为饥饿而摔倒，因为一块最劣质的干粮而低声道谢，然后继续做着毫无意义的、擦拭污秽之地的蠢事……
他心底某个早已冻结的角落，会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被他忽略的……触动？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万年冰封的死水。
涟漪小得可怜，却真实存在。
他闭上眼。
那个夕阳下的小木屋，那个佝偻的打水背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这一次，画面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柴火燃烧后淡淡的烟味，和……粥的香气。
最普通、最廉价的白米粥。
“……”
他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
锁链因为他突然绷紧的身体，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外，正在擦拭地面的苏黎，动作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也没有询问。
只是继续擦地。
谢无妄胸膛起伏，盯着门外那个模糊的背影，呼吸略显急促。
半晌，他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地牢的沉寂，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急切的意味：
“……你会煮粥吗？”
苏黎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直起身，转过身，第一次在进入地牢后，主动看向栅栏后的黑暗，看向那双在幽暗中燃烧的暗金色眼眸。
“……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什么粥？”
“白米粥。”谢无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最普通的那种。用柴火，铁锅，慢火熬出来的……白米粥。”
苏黎沉默了片刻。
“会。”她点点头，语气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以前在家里，常煮。不过……”
她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这阴森的地牢。
“这里没有米，没有锅，也没有柴火。”
谢无妄也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没有。
他被囚禁在此三百年，早已断绝五谷。这地牢深处，除了黑暗、锁链、符箓和无尽的孤寂，什么都没有。
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算了。”他重新阖上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与疏离，“滚吧。”
苏黎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浓稠的黑暗，忽然开口：
“如果你想喝粥，”她说，“我可以试试。”
谢无妄猛地睁开眼。
暗金色的火焰，直直射向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试试。”苏黎重复道，声音依旧平静，“外门膳堂后面，有废弃的灶台和铁锅。米……或许可以想办法弄到一点点。柴火也不难找。”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前提是，你得先让我把今天的活干完。不然，管事克扣饭食，我没力气去弄这些。”
谢无妄：“……”
他被这过于“务实”的回答，噎得一时间说不出话。
这个杂役……
脑子里除了“干活”、“饭食”、“怕被克扣”，难道就没点别的？
可偏偏是这样简单到近乎可笑的逻辑，却让他心底那丝荒诞的念头，如同野草般，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
一碗……白米粥。
三百年了。
“……”
他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暗流。
“……随你。”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擦拭地面。
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比之前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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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一切照旧。
苏黎依旧每天准时出现，默默擦地。谢无妄大部分时间闭目假寐，不再释放精神威压，也不再出言嘲讽。
只是偶尔，在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他会忽然开口，问一些关于“外面”的、极其琐碎的问题。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外面……下雨了吗？”
“膳堂后面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吗？”
问题毫无逻辑，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苏黎总是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然后用最朴实的语言回答：
“未时三刻左右。”
“没下，但天阴着。”
“在，叶子快掉光了。”
她的回答简短，没有任何修饰，也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陈述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谢无妄听完，通常只是沉默，不再追问。
但苏黎能感觉到，栅栏后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她回答时，会格外专注。
他在通过这些零碎的、无关紧要的信息，拼凑着外面那个他早已隔绝了三百年、也憎恶了三百年的……“人间”。
第十天下午，苏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
她站在栅栏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洗干净的、打了补丁的旧手帕包着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大约小半碗生米，颗粒细小，颜色发黄，是最劣等的陈米。
还有几根细细的、干燥的树枝。
“米是昨天帮膳堂大师兄搬柴火，他偷偷给我的。”苏黎解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树枝是在后山捡的。锅……我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在废弃灶台边搭了个简易的。”
她把小包从栅栏下方较宽的缝隙里，轻轻推了进去。
“只能煮这么多了。柴火不够，可能煮不烂。”她说，“你将就一下。”
小包停在黑暗边缘，距离谢无妄被锁链束缚的位置，还有几步远。
他低着头，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包粗糙的、毫不起眼的东西。
米。
柴。
为了一个囚徒随口一句荒谬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当真的话，这个蝼蚁般的杂役，用了好几天时间，一点点攒出来，偷偷带下来的……煮粥的材料。
锁链轻微地响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那个小包，缓缓飘到他面前。
他伸出伤痕累累、污秽不堪的手，指尖有些僵硬地，碰了碰那些干燥的、发黄的米粒。
粗糙的触感。
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
属于……凡间的，活着的气息。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暗金色的火焰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瞬。
“苏二丫。”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嘶哑。
“嗯？”
“……明天，”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不用擦地了。”
苏黎微微一怔。
“带把……干净的扫帚来。”谢无妄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融入黑暗，“这牢里……太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