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黑暗寂静了一瞬。
那双暗金色的火焰眼眸,依旧无声地燃烧着,隔着厚重的玄铁栅栏,锁定了门外那个正在认真擦拭石壁的瘦小身影。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黑暗中传来。
“打扫卫生?”那声音嘶哑,像是被沙砾反复摩擦过喉咙,“这地牢第三层,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敢说‘打扫卫生’的人。”
苏黎手上的动作没停。抹布擦过湿滑黏腻的苔藓,留下一条相对干净的痕迹,但很快又有新的水汽从石缝里渗出来。她头也不抬:“为什么不敢?这里很脏。”
黑暗里的存在似乎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着一股荒诞的意味,“这里关着的,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魔头,是屠戮了半座城池的疯子,是……呵呵,比最污秽的泥沼还要肮脏的东西。你跟我说……‘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狂暴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向门外!
苏黎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耳朵里瞬间淌下温热的液体。她扶住冰冷的石壁,才没让自己栽倒。
这是警告。是蝼蚁踏入禁区后,巨龙随意呼出的一口气。
007在她脑中尖叫:【警告!警告!精神攻击!目标恶意值飙升!宿主快退!这具身体扛不住第二次!】
苏黎抬手,用袖子擦掉耳边的血迹。动作很慢,但很稳。然后,她弯腰捡起刚才掉落的抹布,重新浸入木桶。
“是挺脏的。”她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清晰,“血渍、污垢、发霉的苔藓,还有……积了三百年都没人清理的灰尘。”
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栅栏后的黑暗,看向那两簇跳跃的火焰。
“不管里面关的是什么,”她一字一句地说,“外面这条走廊,归我打扫。”
暗金色的火焰猛地一滞。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些愚蠢“看守”们例行公事的恐吓或怜悯。
只是一个……执拗地要打扫走廊的杂役。
“……疯子。”半晌,黑暗里传来一声低语,不知是在说谁。
“也许吧。”苏黎重新开始擦拭,“被罚到这儿来打扫三个月,本身就够疯了。”
她不再说话,专心对付石壁上顽固的污渍。布条摩擦石面的声音,木桶偶尔晃动的水声,成了死寂地牢里唯一的响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荧光石惨绿的光线下,少女单薄的背影微微佝偻着,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呼吸因为疲惫而略显粗重。
黑暗中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起初是审视的,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毁灭欲。但渐渐地,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
这个杂役,太奇怪了。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脚步虚浮,明显毫无修为。面对他的精神冲击,没吓破胆已是奇迹,居然还能……继续擦地?
而且,她擦得很认真。
不是敷衍了事,也不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表演。就是很单纯地,在清理这片污秽之地。仿佛在她眼里,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地牢三层,和她需要打扫的任何一处庭院、任何一条走廊,并无本质区别。
“你叫什么。”黑暗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听不出情绪。
苏黎动作顿了顿:“苏二丫。”
“苏二丫……”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讥诮,“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杂役弟子,要什么像样的名字。”苏黎语气平淡,“有个称呼,能领到活计和饭食,就够了。”
“饭食?”那声音里透出点玩味,“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苏黎摸了摸干瘪的腹部:“昨天早上,半个窝头。”
“难怪。”黑暗里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像是金属链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难怪这么弱。过来。”
苏黎没动:“做什么?”
“赏你口吃的。”那声音懒洋洋的,“反正……我也用不着。”
苏黎看向黑暗深处。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不用了。”她收回目光,继续擦地,“地牢里的东西,我怕吃了闹肚子。”
“……”黑暗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苏黎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她进来已经超过一个时辰,按照杂役规矩,该去领今日的第二顿“饭”了,虽然大概率还是半个窝头),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阴冷的怒意:
“你在怕我?”
苏黎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她看向栅栏,眼神平静:“怕。”
“那你为何不走?”
“因为活没干完。”苏黎指了指还有大半未清理的走廊,“管事说了,打扫不干净,克扣饭食。我已经很饿了。”
这个理由朴实无华,甚至有点可笑。
但黑暗里的存在,似乎又被噎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面对他时的反应。恐惧、憎恨、谄媚、算计、自以为是的怜悯……唯独没有因为“怕完不成工作被克扣饭食”而硬着头皮留下的。
“……滚吧。”最终,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疏离,“明日……若还想来送死,便来。”
苏黎没再多说,提起木桶和抹布,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直到那微弱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栅栏后的黑暗,才缓缓蠕动起来。

沉重的锁链哗啦作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绝对的黑暗中,逐渐显露出轮廓。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玄铁铸造的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手腕和脚踝,深深嵌入身后的岩体。长发纠结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燃烧着不灭暗焰的眼睛。
谢无妄。
曾经名震修真界的“无妄剑尊”。
如今青云门地牢三层,最深处、最禁忌的囚徒。
他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污秽不堪的手掌。指尖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属于“人”的温度的触感。
刚才那个杂役……
他闭上眼。
神识深处,那间夕阳下的小木屋,那个佝偻的打水背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三百年来,每一次濒临彻底疯狂,这个画面都会出现。像是刻入灵魂的本能,又像是某种……荒谬的嘲讽。
他猛地攥紧拳头,锁链发出刺耳的悲鸣。
“苏……二丫?”
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不可闻。
然后,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冰冷的嗤笑。
“一个……杂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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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提着空桶走出地牢入口时,负责看守的外门弟子正打着哈欠。看到她出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忌惮她身上可能沾染的、来自地牢深处的“不祥”。
“活着出来了?算你命大。”那弟子懒洋洋地扔过来半个硬邦邦的、不知放了多久的窝头,“喏,今天的。明天记得准时,要是让管事发现你偷懒……”
“知道了。”苏黎接过窝头,声音低微,头也不抬地快步离开,缩回分配给最低等杂役的、位于山脚最偏僻角落的破旧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她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以及……剧烈头痛带来的生理性苍白。
【宿主!你没事吧!】007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吓死我了!那可是谢无妄!全盛时期一个眼神就能让元婴修士爆体而亡的煞星!虽然他现在被封印了大部分力量,但精神攻击也不是开玩笑的!】
“死不了。”苏黎咬着那半个硬如石块的窝头,艰难地吞咽,“就是头有点疼。”
她一边啃着窝头,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复盘。
“谢无妄的状态,比资料里显示的还要糟糕。”她说,“不仅仅是力量被封印,他的神魂……非常混乱,充斥着疯狂的毁灭欲和自我厌弃。但奇怪的是……”
“奇怪什么?”
“他对我‘擦地’这个行为的反应。”苏黎慢慢咀嚼着干涩的食物,“他一开始是暴怒的,是排斥的。但当我真的只是在‘擦地’,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意图时,他的敌意……反而下降了一点。”
【那是因为他觉得你蠢吧?】007猜测,【一个连死都不怕(或者说没意识到会死)只知道干活的傻子?】
“或许。”苏黎没否认,“但更关键的是,他最后问我名字,还……‘赏’我吃的。”
【那不是戏弄吗?】
“可能是。但戏弄,也是一种互动。”苏黎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感觉空荡荡的胃里稍微有了点着落,“比起纯粹的漠视或立刻碾死,戏弄,至少意味着‘他注意到了我,并且暂时不打算杀我’。这是一个突破口。”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明天还去?】
“去。”苏黎毫不犹豫,“不仅要去,还要每天都去,准时准点。把打扫地牢三层,当成一份普通的、必须完成的工作。”
【然后呢?等他习惯你的存在?】
“然后,”苏黎躺倒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看着屋顶漏风的破洞,“找一个机会,问问他……”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系统资料里,谢无妄死前神识闪回的那幅画面。
“……问问他,想不想……回‘家’看看。”
窗外,青云门的夜空,星辰寥落。
山巅之上,仙气缥缈的宫殿群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庆祝某位长老新收的、据说天赋绝伦的亲传弟子。
而山脚最深处的地牢里,被遗忘的剑尊,正凝视着无尽的黑暗,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道凌乱而破碎的痕迹。
像是一间屋子。
一口井。
一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里的、凡人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