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南京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冬夜里缓慢呼吸。
宵禁的梆子声早已响过三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提着灯笼,缩着脖子,在巷弄间机械地穿行,嘴里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寒风吹散。月光被云层遮挡,偶尔漏下几缕,照在积雪的屋瓦上,泛着冰冷的青白色。
顾清源站在鸡鸣寺山门外的阴影里,已经等了半炷香时间。
他没有直接去后山亭,而是绕到寺侧,从一条荒废的小径上山。这条路上次来还是秋天,那时他刚中进士,与几位同年来鸡鸣寺登高赋诗。当时只觉得山林清幽,古刹宁静,全然想不到几个月后,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深夜,孤身来此赴一个可能是陷阱的约。
他紧了紧身上的深色斗篷,将脸埋进竖起的领子里。斗篷是出门前特意换的,颜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腰间的佩剑也换成了更短、更便于隐藏的匕首——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多年未用,刃口依然锋利。
山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短促而凄厉。
顾清源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没有别的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小径向上走。这条路很陡,石阶上覆着积雪,踩上去打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确保不会发出太大声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半山腰处,小径分岔。向右通往寺庙后殿,向左通往后山亭。顾清源在岔路口停下,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
雪地上有脚印。
不止一行。有来的,有去的,脚印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从方向看,都是从山下上来,走向后山亭的。
顾清源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数了数,至少有三四个人的脚印。
不是一个人。这在意料之中,但确认之后,还是让他感到压力。
他站起身,选择了更隐蔽的一条路线——不是直接沿着小径走,而是从旁边的树林里穿过去。树林里积雪更深,枯枝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他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任何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百步,透过稀疏的树影,已经能看见后山亭的轮廓。
那是一座六角石亭,建于前朝,据说是某位退隐官员所建,用来观星赏月。亭子不大,此刻在夜色中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像蹲在山崖边的一只巨兽。
亭子里有光。
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住的灯笼光,从亭柱的缝隙间漏出,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顾清源停下脚步,伏在一棵老松树后,仔细观望。
亭子里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至少两个,可能三个。人影被灯笼光投射在亭壁上,拉得很长,随着动作而变形,像皮影戏里的鬼魅。
他听不见说话声,距离还太远。
顾清源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亭子建在山崖边,三面悬空,只有一面连着上山的小径。小径从亭子前方经过,然后继续向上,通往山顶。如果他要接近亭子,要么直接从正面沿小径过去,要么从侧面——也就是山崖那边——绕过去。
正面太暴露。侧面……
他看向山崖那边。崖边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松树,虽然积雪,但或许可以借着树木的掩护,慢慢靠近。
决定后,顾清源开始行动。
他离开树林,小心翼翼地绕到山崖一侧。这里的雪更厚,有些地方没及小腿。他每走一步都要先探明脚下虚实,生怕踩空。寒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
大约花了半炷香时间,他才挪到距离亭子约十丈远的一丛灌木后。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亭子的侧面。灯笼光从亭内透出,照亮了附近一小片雪地。亭子里的人说话声,也终于能隐约听见了。
“……该来了吧?”
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不耐烦。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低沉些,“亥时三刻,还没到。”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第三个声音,年轻些,“那小子要是不来,咱们不是白等了?”
“不来也得等。上面交代了,必须把东西拿到手。”
东西?顾清源心中一动。是指周三那本账册?还是别的什么?
“要我说,直接去他住处搜就是了,何必这么麻烦?”
“你懂什么?他是御史,虽只是七品,但也是朝廷命官。无凭无据闯进去,闹大了不好收场。最好是他自己交出来,或者……”低沉的声音顿了顿,“让他永远闭嘴。”
顾清源后背一凉。
果然不是善类。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那账册真要那么重要?”年轻的声音问。
“废话。上面说了,那里面记的不只是周三那点小买卖,还牵扯到……算了,跟你说这些没用。总之,必须拿到。”
“要是他不带在身上呢?”
“那就逼他说出藏在哪里。”沙哑的声音冷笑,“咱们有的是办法。”
顾清源默默握紧了匕首。
账册的抄本他确实带在身上,藏在贴身的内袋里。原本他打算如果对方真是知情人,或许可以交换一些信息。现在看来,这想法太天真了。
这些人不是来交换信息的,是来抢东西的。
他该怎么做?
直接离开?但线索就断了。而且这些人知道他住哪里,逃得过今晚,逃不过明天。
硬闯?对方至少三人,他只有一人,胜算不大。
或者……
顾清源的目光落在亭子另一侧。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石径,通往山崖下方一个废弃的石窟。秋天来时,他记得那个石窟,里面空间不大,但入口隐蔽,被藤蔓遮掩。
或许可以声东击西。
他慢慢从灌木后挪开,退回到更暗处,然后从地上摸索着捡起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深吸一口气,他用尽全力,将一块石头朝亭子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山顶方向——扔去。
石头划过夜空,落在远处的树林里,砸断几根枯枝,发出哗啦的声响。
“什么声音?!”
亭子里的人立刻警觉。
“去看看!”
一个身影提着灯笼冲出亭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从动作看,是那个年轻些的。
亭子里还剩两人。
顾清源等待片刻,等那个年轻的身影跑远了些,又扔出第二块石头。这次扔得更远,落在更深的树林里。
“不对,那边也有动静!”
沙哑的声音说:“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小心点,别是调虎离山。”
又一个身影离开亭子。
现在亭子里只剩下一个人了。
顾清源从藏身处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他握着匕首,悄无声息地朝亭子摸去。
还剩五丈、三丈、一丈……
他贴着亭子的石基移动,绕到入口一侧,屏息倾听。
亭子里有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轻轻的踱步声——那人在来回走动,显然有些不安。
顾清源从侧面探出半个头,快速瞥了一眼。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背对着他,正朝山下的方向张望。那人穿着深色劲装,腰间佩刀,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就是现在。
顾清源猛地窜出,一步跨进亭子,左手从后方捂住那人的嘴,右手匕首抵住对方后心。
“别动,别出声。”他在那人耳边低语,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身体一僵,但立刻开始挣扎。顾清源用力勒紧,匕首尖刺破衣物,抵住皮肉。
“再动就死。”
那人不动了。
顾清源快速扫视亭内。石桌上放着一盏灯笼,用黑布半罩着,旁边还有一个包袱。亭角堆着些杂物,像是绳索、麻袋之类的东西。
“你们是谁派来的?”顾清源问,手依然捂着对方的嘴。
那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顾清源稍微松了松手,但匕首依旧紧贴。
“……好汉饶命。”那人喘着气,“我们……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拿谁的钱?办什么事?”
“是……是王老爷的人。让我们来拿一本账册,说在一个姓顾的御史手里。”
王老爷。王瑄。
果然是他。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顾清源追问。
“我们……我们盯了你两天了。昨天你去应天府衙,我们的人看见了。后来你抄了账册,我们就知道你会对周三的死感兴趣。那张纸条……是我们故意让人送的,想引你出来。”
顾清源心中一沉。自己还是太不小心了。
“王瑄还交代了什么?”
“就说……拿到账册,最好把人也处理掉。别的没多说。”
“处理掉?”顾清源冷笑,“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那人不敢回答。
顾清源也不追问。他知道时间不多,另外两人随时可能回来。
“最后一个问题:周三是不是你们杀的?”
“不……不是!我们只是奉命来拿东西,杀人的事,我们没干!”
语气不像撒谎。但顾清源不敢全信。
“好。”他说,“现在,把你知道的关于王瑄和周三的事,都说出来。有一句假话,你知道后果。”
那人吞了口唾沫,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据他说,王瑄在南京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任上已有六年。表面上是正经官员,私下里却与一些商人、漕帮头目有往来。周三原本是王瑄手下跑腿的,负责处理一些“不便见光”的账目和交接。但半年前,周三开始私吞款项,还偷偷记录了一本账册作为把柄。王瑄发现后,本想除掉周三,但周三躲了起来。直到三天前,周三的尸体在秦淮河被发现。
“账册里记的是什么?”顾清源问。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听说不只是王老爷一个人的事,还牵扯到上面的人。所以王老爷才这么着急要拿回去。”
上面的人?是指户部更高层的官员?还是别的衙门?
顾清源还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
“老吴?老吴你在吗?”
是那个沙哑的声音,正在往回走。
顾清源心中一紧。他迅速做了决定——不能在这里久留。
“对不住了。”他在那人耳边说,然后用力一记手刀,砍在对方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顾清源迅速搜了搜对方身上,找到一块腰牌,上面刻着“威武镖局”四个字。他收起腰牌,又看了看桌上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些干粮和水囊,还有一包银子,约莫五十两。
他没拿银子,只取走了灯笼里的蜡烛——这样另外两人回来时,亭子里会是黑暗,能为他争取一点时间。
然后他冲出亭子,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朝山崖下那条石径跑去。
石径很陡,几乎垂直向下。顾清源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握着匕首,小心翼翼地往下挪。积雪让石面湿滑,好几次他差点失足,全靠匕首插进石缝才稳住身形。
下方传来水声——是山泉,在寒冬里尚未完全冻结,潺潺流淌。
顾清源循着水声,终于找到了那个石窟。入口果然被枯藤遮掩,他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但不算太深。他摸索着往里走,大约走了两三丈就到了尽头。空间勉强能容一人站立,地上有些干草,像是曾有人在此歇脚。
他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一半是因为后怕。如果刚才慢一步,如果那两人回来得再快些……
他不敢想。
休息了片刻,顾清源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那截蜡烛。微弱的烛光照亮洞穴,也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拿出腰牌,仔细端详。
“威武镖局”是南京城里一家不大的镖局,主要走江浙一带的短途镖。这种镖局鱼龙混杂,常接些灰色地带的活计。王瑄找他们办事,倒也不意外。
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王瑄已经知道他手里有账册抄本,还知道他去了应天府衙。这意味着,他的住处可能已经不安全了。对方今天设局失败,下次可能会用更直接、更暴力的手段。
必须转移。但去哪?
都察院的廨舍?那里相对安全,但人多眼杂,他调查的事还不能公开。
朋友家?他初来南京,交情深的同僚不多,而且不想连累别人。
或者……
顾清源忽然想起一个人。
赵志平。
应天府推官,今天给他提供了账册信息的那位。赵志平说过不会明面上参与调查,但私下提供一些帮助,或许可以。而且赵志平是地方官,有自己的衙署和差役,相对有自保能力。
但这样会不会把赵志平也拖下水?
顾清源犹豫了。
烛火跳动,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洞外传来隐约的呼喊声,是山上那几人在寻找同伴。声音渐远,似乎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顾清源松了口气,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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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黄册库。
沈墨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油灯捻得很小,只够照亮面前一尺见方的桌面。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写满了数字和算式,还有他用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做的标记。
他在算另一组数据:无锡县的田亩数。
人口可以造假,田亩也可以。而且田亩的造假,可能比人口更隐蔽,更有利可图。
从永初元年到弘安十三年,无锡县的登记在册的田亩数,从四十二万亩增加到五十一万亩。增长九万亩,看似合理。
但沈墨找到了问题。
问题不在总数,在结构。
黄册上记录的田亩,按等级分为上、中、下、瘠四等,对应不同的赋税标准。上田赋税最重,下田、瘠田依次减轻。一般来说,随着耕作年限增加、水利改善,下田会逐渐变成中田,瘠田会变成下田。所以正常情况应该是:上田、中田比例缓慢增加,瘠田比例减少。
但无锡县的田册显示:上田比例几乎不变,中田比例微增,下田比例显著增加,而瘠田……从永初元年的八万亩,到弘安十三年,变成了十二万亩。
不仅没减少,还增加了。
这不合理。
除非,有人故意将本应升等的田亩,继续登记在低等甚至瘠田的类别里,从而少缴赋税。而这部分少缴的税款,就可以中饱私囊。
沈墨计算了一下,如果这四万亩“虚增”的瘠田,实际应该是中田或下田,那么每年逃漏的赋税,大约在两千石粮食左右。折银,就是一千多两。
十年,就是一万多两。
而这只是无锡一县,只是田亩一项。
沈墨放下笔,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烛火晃动了一下,映在墙上的影子随之扭曲变形。窗外风声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他想起白天那个年轻人的警告。
“无锡的事,到此为止。”
他们知道他在查。他们一直都知道。他在库房里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监视之下。
沈墨看着桌上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取出一张新的纸,开始誊写——但不是誊写那些异常的数字,而是誊写另一组完全正常、毫无破绽的数据。无锡县永初二十年的黄册,那年风调雨顺,人口田亩的增长都合情合理。他工工整整地抄录,字迹平稳,速度均匀,像一个老吏在完成日常的功课。
如果有人从窗外偷看,只会看到一个守册吏在熬夜工作,整理旧档。
但与此同时,沈墨的左手放在桌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那不是随意的敲击,是一种密码。他自己发明的,基于黄册编号规则的密码。每敲击一组,就对应一个数字,一个地名,一个年份。
他在心里,将那些异常的数字,用这种方式重新“记录”下来。
手指在黑暗中舞动,无声无息,像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乐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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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刻,鸡鸣寺后山。
顾清源从石窟里钻出来时,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雪停了,风也小了,世界陷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
他沿着山脊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从另一条路下山。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先去了城东一家很早开门的早点铺子,混在早起赶工的人群中吃了碗热粥,观察四周。
没有异常。
但他不敢大意。吃完后,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雇了辆驴车,让车夫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在应天府衙后街下了车。
赵志平的家就在衙署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顾清源找到门牌,轻轻叩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仆探出头:“谁啊?这么早……”
“我找赵推官,有急事。”顾清源低声说,“就说都察院顾清源求见。”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片刻后,赵志平披着外衣亲自出来,看到顾清源,脸色一变。
“顾御史?您这是……”
“赵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志平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顾清源狼狈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侧身让开:“请进。”
顾清源跟着他进了书房。赵志平点亮油灯,关好门窗。
“顾御史,您一夜没睡?”赵志平问,目光落在顾清源沾满雪泥的靴子和衣摆上。
“说来话长。”顾清源从怀中取出腰牌和账册抄本,放在桌上,“昨夜有人约我去鸡鸣寺后山,说要告诉我周三案的详情。结果是陷阱,对方至少三人,是威武镖局的人,受王瑄指使,要抢这本账册。”
赵志平的脸色变了变,拿起腰牌看了看,又翻开账册抄本。
“您……您没受伤吧?”
“没有。我打晕了他们一个人,逃出来了。”顾清源顿了顿,“但我的住处可能已经不安全了。所以冒昧来打扰,想请赵大人帮忙找个暂时的落脚处。”
赵志平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窗纸,与烛光混合,投下模糊的光影。
“顾御史,”赵志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您知道王瑄背后可能还有谁吗?”
“不知道。但我想查清楚。”
赵志平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停下,看着顾清源:“我今年四十六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再过几年,也许能熬个从六品的同知,然后致仕,回老家养老。我不想惹麻烦。”
顾清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是,”赵志平长长吐出一口气,“八年前,我刚刚当上推官的时候,接手的第一桩命案,也是一个死在秦淮河里的人。是个年轻的粮船水手,身上有伤,怀里也揣着一本小册子。那案子,上面让我‘尽快结案’,说是失足落水。我查了,查到一半,所有的线索都断了。证人改口,物证丢失,最后只能按失足落水结案。”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那个水手,才十九岁。他母亲从乡下赶来,哭晕在府衙门口。我给了她二两银子,让她回去。她跪下来给我磕头,说‘青天大老爷’。”
赵志平苦笑:“我算什么青天?我连她儿子怎么死的都查不清。”
他走回桌边,坐下:“那本小册子,我偷偷留了一份抄本。里面记的,也是粮食出入,也是代号,和王瑄这次的手法很像。只是当年的经手人,不姓王,姓郑。”
“郑?”
“郑永嘉。当时的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现在的户部右侍郎。”赵志平看着顾清源,“王瑄是郑永嘉的门生。您明白了吗?”
顾清源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户部右侍郎,正三品大员。如果郑永嘉也牵扯其中,那这件事的深度,远超他的想象。
“赵大人,那份抄本……”
“还在。我藏了八年。”赵志平从书架底层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我留着它,不是为了翻案,只是……不想忘记。”
顾清源接过那几页纸,快速浏览。记录方式与周三的账册如出一辙,时间更早,是永初六年至八年。经手人代号“郑”,应该就是郑永嘉。
“这两本账册,记录的可能是一脉相承的舞弊。”顾清源说,“手法一样,只是换了执行的人。”
“很可能。”赵志平点头,“所以顾御史,您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王瑄,而是一个延续了至少十年、扎根在户部深处的利益网络。您还要继续查吗?”
顾清源看着手中的旧纸,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新抄本。
烛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回望着他。
“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然,这八年,还有那十九岁的水手,还有周三,都白死了。”
赵志平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在城南有个小院子,是亡妻留下的嫁妆,一直空着。您暂时可以住那里。我会安排两个信得过的差役,在附近照应。”
“多谢赵大人。”
“不必谢我。”赵志平摇摇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得不明不白。”
窗外,天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书房里的阴影一点点驱散。
但顾清源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显现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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