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宜祭祀,忌动土。
天还没亮透,沈墨就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冻醒的。
屋里那点可怜的暖意,经过一夜的散失,早已荡然无存。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白雾,缓缓上升,消失在屋顶黢黑的梁木间。沈墨躺在薄被里,能感觉到寒气正透过草席和床板,一丝丝渗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屋外风声的走向。
风从西北来,掠过结冰的后湖湖面,带着湿冷的锐气,刮过库房高墙时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又像某种古老的乐器。沈墨在这声音里听了二十年,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今天的风声里,带着冰晶碰撞的清脆感。
湖面封冻了。
他坐起身,摸索着穿上冰冷的衣裤。手指冻得有些僵硬,系衣带时费了些功夫。穿好衣服,他走到陶缸前,舀了半瓢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用瓢底轻轻敲碎,舀起带着冰碴的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寒冷让他瞬间清醒。
洗漱完毕,他从床下木箱里取出那本《无锡县赋役纪要摘抄》,翻到最新一页。昨天从地字七号库回来,他又算了半夜。
不是算无锡,是算整个常州府。
如果无锡一县的数字有假,那相邻的武进、宜兴、江阴呢?如果整个府都有问题呢?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冰层下的暗流,推着他往更深处去。
他调阅了常州府弘安七年至十三年的汇总黄册——那是每三年一造,由府衙汇总各县数据后上报的版本。然后,他将汇总册上的总数,与自己手头各县分册的数字逐一核对。
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汇总册上的常州府总口数,比各县分册相加的总和,少了三千七百四十二口。
不是多了,是少了。
沈墨盯着这个差额,看了很久。
按照规制,汇总册的数据应该完全来自分册,一分不差。出现差额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汇总时计算错误,二是有人故意调整。
如果是错误,应该毫无规律。可沈墨检查了各年份的数据,发现这个差额并非固定——弘安七年少两千一百口,弘安十年少三千口,弘安十三年少三千七百口。差额在逐年扩大,且每次扩大约三百口。
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可能是错误。
那么就是故意调整。可为什么要把总数调少?
沈墨的指尖划过纸面,落在“妇女”那一栏。
他忽然明白了。
各县分册上的妇女数,已经被伪造得“平稳增长”。但伪造者可能担心,如果一个府的所有县妇女数都平稳增长,汇总起来的总数会显得太假,容易引起怀疑。所以,在汇总时,他们又故意将总数调低一些,制造出“各县小增,全府缓增”的更合理假象。
一层伪造之上,再加一层修饰。
心思之缜密,手法之老练,让沈墨这个在文书堆里泡了半辈子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一两个贪官污吏能做到的。这是一个系统,一个精通朝廷统计制度、熟悉黄册编造全流程、且能协调府县两级官员的系统。
沈墨合上册子,将它塞回木箱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盖好。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提起藤篮,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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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顾清源正站在都察院浙江道御史的值房里,面对着一脸为难的书吏。
“顾大人,不是下官不给您调档,实在是……”书吏姓李,三十来岁,在都察院做了十年文书,说话总是留半句,“按规矩,调阅南京刑部存档的案卷副本,需要右都御史或左副都御史的批文。您看……”
顾清源知道规矩。但他昨天从刑部回来后,一夜未眠,脑子里全是华亭案卷里的疑点。今天一早,他就想调阅都察院存档的同一案件副本——按照制度,重大案件,三法司各存副本,或许都察院的版本会有些不一样。
“李书办,”顾清源尽量让语气平和,“我只是想看看旧例,学习参考,不会带出值房。可否通融一下?”
李书吏搓着手,脸上的为难更重了:“顾大人,您是新官上任,有些事……唉,下官也不好多说。不过,华亭那案子,当年就没走完三法司会审的流程,咱们这儿估计也没有完整副本。就算有,那也是……”
他压低声音:“陈副都御史亲自交代过,凡是涉及钱粮旧案的卷宗,调阅都要他批。”
顾清源的心沉了一下。
陈廷谟。又是他。
“我明白了。”顾清源点点头,不再为难对方,“那就不麻烦你了。”
离开文书房,顾清源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出了都察院衙门。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偶尔有断裂落下,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却在快速思考。
陈廷谟在阻挠他查案。虽然手段隐蔽——只是按“规矩”办事——但意图很明显。这反而让顾清源更确信,华亭案背后有鬼。
可没有案卷,没有证据,他什么都做不了。
走过一条街口时,他看见一群人围在告示墙前。走近一看,是应天府衙贴出的悬赏告示:昨夜秦淮河发现无名男尸,年约四十,身高五尺余,面有刺青,提供线索者赏银五两。
告示旁边还画了人像,很粗糙,但能看出大致轮廓。顾清源盯着那张画像看了一会儿——刺青的位置在左脸颊,像是一串文字,但画得太模糊,看不清内容。
“听说是漕帮的人。”旁边一个卖炭的老头嘀咕道。
“漕帮?”有人问。
“嗯,脸上那刺青,是‘漕’字的变体。只有犯了帮规被逐出去的人,才会在脸上刺这个。”老头压低声音,“这年头,死在河里的人多了,官府肯贴告示,说明这人死得不一般。”
顾清源心中一动。
他挤到前面,仔细看告示上的文字。尸体发现时间是昨夜戌时三刻,地点是秦淮河武定桥下游约五十步处。死因初步判断为溺水,但“身上有外伤,疑为他杀”。
外伤……他杀……
顾清源想起昨天在马车里瞥见的那一幕:尸体背部的衣衫破碎。
他转身离开人群,朝着应天府衙的方向走去。
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一桩新鲜的命案,总比四年前的旧案容易查。而且,如果死者真是漕帮的人,或许会与漕粮事务有关联——漕帮控制着漕运的劳力,与地方官府、户部漕运衙门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走到府衙门口,顾清源向门吏递了名帖,说要见负责此案的推官。
等待的时候,他打量着府衙的门面。应天府衙是南京地面最高的行政机构,掌管京城治安、刑名、钱谷,权力不小,但也因此事务繁杂,效率低下。一桩无名尸案,除非牵扯重大,否则很难得到足够重视。
不一会儿,门吏引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青袍的官员出来。那人面容疲惫,眼带血丝,显然是熬夜了。
“下官应天府推官赵志平,见过顾御史。”对方行礼,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疏离。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有监察之权,地方官一般不愿得罪。
“赵推官不必多礼。”顾清源还礼,“本官今日路过,见府衙贴出悬赏告示,说昨日秦淮河发现浮尸。可是赵推官在负责?”
赵志平眼神闪烁了一下:“正是下官。怎么,顾御史对此案有兴趣?”
“只是随口问问。”顾清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听说死者可能是漕帮的人?”
赵志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该说多少。最后,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御史,外面冷,不如进来说话。”
顾清源跟着他进了府衙,来到东侧一间值房。屋里生着火盆,比外面暖和许多。赵志平屏退左右,关上门。
“顾御史既然问起,下官也不瞒您。”赵志平压低声音,“死者确实是漕帮的人,而且是十年前因为私吞漕粮被逐出帮的。脸上那刺青,就是当时的惩戒。”
“十年过去了,怎么突然死在河里?”
“这正是蹊跷之处。”赵志平从桌上拿起一份验尸格目,递给顾清源,“您看,死者是溺水身亡不假,但后背有三处刀伤,虽不致命,但说明死前与人搏斗过。而且……”
他顿了顿:“在他怀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志平走到角落一个木箱前,打开锁,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物件,放在桌上。油布展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浸过水又晾干的册子。
册子封皮已经破损,但还能看出原本是蓝色。内页的字迹大多被水泡得模糊,只有少数几页还能辨认。
顾清源接过册子,小心翻开。
是一本账册。记录的是某种货物的出入,数量、时间、经手人……但货物名称那栏,用的都是代号:“甲字货”“乙字货”,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经手人也只有姓氏,没有全名。
顾清源翻到一页字迹相对清晰的地方。
“十月十五,收乙字货三百石,王经手。十月十八,出乙字货二百八十石,刘经手。余二十石存三号仓。”
“十一月二十,收甲字货一百五十石,周经手。十一月二十五,出甲字货一百四十石,李经手。余十石存五号仓。”
都是石,应该是粮食。但什么粮食需要这样隐晦地记录?
顾清源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有一些零散的计算,像是年底对账:
“甲字货本年累计收两千四百石,出两千二百石,存两百石。按每石折银六钱五分计,存银一百三十两。”
“乙字货本年累计收一千八百石,出一千七百五十石,存五十石。按每石折银七钱计,存银三十五两。”
折银……又是折银。
顾清源抬起头:“这账册,赵推官怎么看?”
赵志平苦笑:“下官若是看得懂,就不至于头疼了。这显然是私账,记录的是见不得光的交易。甲字货、乙字货,可能是不同种类的粮食,也可能是同一类粮食分不同渠道运作。但具体是什么,只有记账的人知道。”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叫周三,四十二岁,本地人,无妻无子。十年前被逐出漕帮后,在码头做些零工,偶尔也替人跑腿送信。邻居说他最近半年手头宽裕了不少,常去赌坊,但输多赢少。”
“他身上只有这本账册?”
“还有二两碎银,一串钥匙,别的没了。”赵志平说,“钥匙试过了,能打开城南一处廉价租屋的门,屋里搜过,没什么特别。”
顾清源将账册放回油布上,沉思片刻。
“赵推官打算怎么查?”
“还能怎么查?”赵志平叹了口气,“按流程,发海捕文书,查死者近日行踪,询问可能与他有仇怨的人。但说句实话,这种底层的命案,除非牵扯出大案,否则最后多半是悬着。”
他看了看顾清源,忽然问:“顾御史,您是不是……觉得这案子与您查的事有关?”
顾清源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赵推官何出此言?”
“下官虽然只是个推官,但也在这南京城里做了十几年刑名。”赵志平的声音更低了,“顾御史近日在查户部积欠,还去刑部调阅过华亭旧案,这些事,衙门之间多少有些风声。如今这周三死得蹊跷,怀里又揣着这么一本账册,很难不让下官多想。”
顾清源沉默。
官场没有秘密。他早该想到,自己的举动会被有心人注意。
“赵推官,”他缓缓开口,“若我说,这案子可能真与我查的事有关,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赵志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的积雪,看了很久。
“顾御史,”他最终转过身,“下官今年四十六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比我晚来的,有门路的,都升上去了。我没背景,也没钱打点,这辈子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按说,我不该掺和这些事。但有时候,看着那些卷宗里悬而未决的案子,看着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心里也不是滋味。”
顾清源静静听着。
“这账册,您若觉得有用,可以抄录一份。”赵志平说,“原件我得留着,这是证物。另外,周三租屋的地址,我也可以给您。但下官有言在先——我只提供这些,不会明面上参与您的调查。我身后还有一家老小,担不起风险。”
“这就够了。”顾清源郑重拱手,“多谢赵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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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应天府衙出来,已是午时。
顾清源没有回都察院,而是找了家僻静的茶馆,要了个雅间。他让顾安守在门外,自己摊开纸笔,凭着记忆,将账册上还能辨认的内容一一抄录。
抄写的过程,也是梳理的过程。
账册记录的时间跨度是永初十三年正月至十二月,整整一年。每个月都有出入记录,频次很高,有时隔两三天就有一笔。出入数量不大,单次最多三百石,最少只有几十石。但累计起来,一年也有四千多石。
四千多石粮食,按账册上的折银价,价值近三千两银子。
这不是小数目。
更关键的是,账册最后那页,除了存粮折银的计算,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其他字深些,像是后来补记的:
“王主事处,年内已分润八百两。余存银待年结后清。”
王主事。
又是王主事。
顾清源停下笔,盯着这行字。
如果这个“王主事”就是王瑄,那么周三的死,或许就不是简单的仇杀或劫财。他怀里这本账册,记录的可能是一个涉及户部官员的分赃账目。
周三为什么会有这本账册?他是参与者,还是偶然得到?他是因为这本账册被杀的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
顾清源将抄录好的纸张折好,收进怀中。他叫来伙计结账,然后走出茶馆。
阳光依旧明亮,但没什么温度。街道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行人踩过雪水混合的泥泞,留下杂乱的脚印。
顾清源走在人群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看他。
他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小贩,赶车的车夫,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路人。没有谁特别留意他。
是错觉吗?
顾清源继续往前走,但刻意放慢了脚步,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走过一个街口时,他借着转弯的机会,快速扫了一眼身后。
一个戴斗笠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
斗笠很普通,南京城里戴斗笠的人很多,尤其是在这雪后初晴、阳光刺眼的时候。但那个身影消失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太自然。
顾清源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改变方向,继续朝住处走去。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是谁在盯他?陈廷谟的人?王瑄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走到住处所在的巷口时,他看见顾安正在门口张望。
“少爷,您可回来了!”顾安迎上来,神色紧张。
“怎么了?”
“刚才有个人来,送了这个。”顾安递过来一个普通的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火漆封口。
顾清源接过,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秦淮河之尸,与君所查之事有关。欲知详情,今夜亥时,鸡鸣寺后山亭。”
没有落款。
顾清源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他问。
“是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说是有个戴斗笠的人给他两个铜板,让他送来的。”顾安说,“我问那人什么样,孩子也说不上来,只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戴斗笠。
顾清源握紧了纸条。
是刚才跟踪他的人吗?还是另有其人?
纸条上的信息是真是假?如果是陷阱呢?
但他没有选择。线索太少,任何可能的信息都不能放过。
“安伯,”他收起纸条,“准备一下,我今夜要出门。”
“少爷,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顾清源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些路,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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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后湖黄册库。
沈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提着藤篮走出地字七号库。库兵锁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脆而冰冷。
他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库区边缘的一处小码头。这里是黄册库内部使用的码头,平时用来运送修补册籍所需的材料,偶尔也运送一些不重要的文书。
此刻,码头空无一人。
湖面已经完全封冻,冰层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冰面上积着雪,平整如镜,只有几处被风吹出波纹状的痕迹。远处的湖心岛也覆着雪,岛上那座废弃的观星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墨站在码头边,看着冰面。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来黄册库的时候。那时带他的老吏姓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整天埋在故纸堆里,很少说话。沈墨曾问过他:整天看这些旧数字,有什么意义?
吴老吏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黄册。

“这里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个人,一块田,一口粮。”很久以后,吴老吏才在一次酒后对他说,“数字是假的,人就是假的。田是假的,粮就是假的。最后,整个天下都是假的。”
当时沈墨不懂。
现在他有点懂了。
他看着冰面下隐约可见的湖水,深绿色,静止不动。冰层看起来很厚,但谁知道哪里薄,哪里厚?踩上去,可能安然无恙,也可能瞬间破裂,坠入冰冷的深渊。
就像他现在做的事。
那些数字的异常,他看出来了,但看不透。背后是什么人,什么目的,牵扯多广,他一无所知。继续查下去,可能会触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但他停不下来。
不是出于正义感,不是出于责任感。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就像工匠无法容忍自己做出的器物有瑕疵,就像乐师无法容忍音律有差错。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将这座库房、这套制度刻进了自己的生命里。现在,他发现这套制度里有蛀虫,有裂痕,他无法假装看不见。
沈墨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冰面。
冰冷刺骨。
他收回手,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无声,但沈墨的耳朵对库区里的任何异响都异常敏感。他缓缓转身。
一个人影从库房之间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普通的棉袍,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但沈墨注意到,那人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像是刀伤。
“沈先生?”年轻人开口,声音很平静。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年轻人说,“无锡的事,到此为止。您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您明白。您昨天在天字库调阅了无锡县三十年的黄册,今天又核对了常州府的汇总册。您很小心,但这座库房里,不止有您一双眼睛。”
沈墨沉默。
他早该想到。如此精密的造假系统,怎么可能不在黄册库内部留有眼线?那些库兵,那些书吏,甚至其他守册吏……谁都有可能。
“托您带话的人是谁?”沈墨问。
“这不重要。”年轻人说,“重要的是,您若继续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您在这库房里二十年,清苦是清苦,但安稳。何必打破这份安稳?”
沈墨看着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向冰封的湖面。
“你回去告诉那个人,”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就是一个守册吏,只懂得整理、修补、抄录。别的,不懂。”
年轻人没有立刻说话。寒风掠过湖面,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两人身上。
“希望您真的不懂。”最终,年轻人说,“为了您自己。”
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消失在库房的阴影里。
沈墨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色迅速暗下来。湖面从淡金变成深蓝,最后融入黑暗。库区里零星亮起灯火,像荒野中的孤坟磷火。
沈墨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从后脑开始蔓延。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
无锡的数字,华亭的旧案,周三的死,还有刚才的警告……这些看似无关的事,正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缓缓靠拢。
而他,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封的湖面,然后转身,提着藤篮,踏上来时路。
雪又开始下了。
细小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飘落,无声无息,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刚才那场短暂对话的所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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