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翌日清晨,沈墨推开房门时,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雪不算厚,刚没脚踝,但足以覆盖黄册库广场上每一块青石板的缝隙,也填满了后湖岸边芦苇荡的枯枝败叶。世界变得异常安静,连风声都仿佛被积雪吸收了,只剩下库兵巡逻时靴子踩雪的咯吱声,单调而规律。
沈墨提着藤篮,像往常一样走向地字七号库。
他的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一些——昨日未时之后,他就离开了库房,比平日晚了两个时辰才回住处。那几个时辰里,他去了天字库。凭借一个守册吏二十年的脸面,他向值守的老库兵讨了个人情,说是要查一份前朝田制旧档作参考,实则是调阅了无锡县自永初元年至永初三十年的所有黄册。
他需要验证一个猜想。
如果无锡县的数字造假从弘安年间就开始,那它会不会更早?早到什么程度?这种系统性的伪造,需要时间积累,需要传承,需要一个足够稳定的利益结构来维持。
天字库比地字库更冷,更暗。那里的黄册大多已过百年,纸张脆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翻阅时必须极小心,戴细棉手套,用骨片做的翻页刀。沈墨在那里待到库兵催促锁门,记下了二十组数字。
现在,这些数字躺在他怀里那本私册的新页上。
“永初元年,无锡县,人户二万八千四百零二……”
“永初四年,二万八千五百七十一……”
“永初七年,二万八千九百零三……”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增长曲线依然平稳得令人不安。
沈墨的脚步在通向地字七号库的窄廊前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雪花还在零星飘着,落在他的肩头,瞬间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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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京城北,靠近玄武湖的一处宅院里,顾清源正面对着一桌冷掉的早饭,眉头紧锁。
他二十七岁,去年刚中进士,榜下即授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虽只是正七品,但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地位清贵,是新科进士中的美差。同科都说他运气好,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运气”背后是座冰山。
此刻,冰山的一角正摆在他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份账册的抄本,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誊录的。册子上记录的是南京户部浙江清吏司过去三年经手的漕粮折银数目。数字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旁边的批注——那是顾清源自己用朱笔写的,蝇头小楷,工整得与原本的潦草形成刺眼对比。
“永初十三年十月,松江府华亭县漕粮折银,每石折银八钱,共折银四千二百两。据《漕运则例》,是年江南米价,每石约银六钱五分至七钱。”
“永初十四年三月,同一款项,折银数目未变,但米价已跌至六钱。”
“永初十四年九月,新漕入仓,折银仍按八钱计……”
朱批旁,顾清源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三年间,仅此一县,浮折逾千两。浙江一省,岁漕百万石。”
这不是他发现的唯一问题。
过去两个月,他奉命核查南京户部历年钱粮积欠,最初只是例行公事。但随着翻阅的卷宗越多,他看到的“不合规”之处就越多——税率折算与市价脱节,地方上解款项的损耗率高得离谱,某些税目的征收时间与朝廷诏令对不上……
起初,他以为这是官吏昏聩或能力不足所致。他写了第一份奏疏,弹劾浙江清吏司主事王瑄“经理无方,数目糊涂”,建议申饬。
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三天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廷谟——他的直属上司,也是他座师的同年——把他叫到值房,笑眯眯地给他倒了杯茶。
“清源啊,年轻有为,勤勉任事,这很好。”陈廷谟五十来岁,胖胖的脸上一团和气,“不过呢,户部那边的事,盘根错节,有些旧例沿袭多年,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你是新人,还是要多看多学,少说少动。”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顾清源当时应下了。他不是愣头青,知道官场的规矩。但他没忍住,又查了下去。这一次,他绕开了正式的文书渠道,通过一个在户部当书办的同乡,私下抄录了这些原始账目。
然后他看到了更清晰的东西:不是糊涂,是精准;不是混乱,是系统。
那些“不合规”的地方,仔细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让朝廷少收,让某些人多留。
“少爷,粥都凉透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把顾清源从沉思中拉回来。说话的是老仆顾安,从顾清源父亲那辈就在顾家伺候,这次陪他来南京上任。
“凉了就凉了吧。”顾清源推开粥碗,“安伯,昨天让你送去陈御史府上的拜帖,有回音吗?”
顾安摇摇头:“门房收了,说陈大人这几日公务繁忙,得空再约。”
得空再约。顾清源心里冷笑。这是连敷衍都懒得好好敷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个小院,种着几竿竹子,此刻竹叶上积了雪,压得竹枝低垂。他想起去年离京赴任前,老师——国子监司业周维岳——对他的叮嘱:“清源,御史者,天子耳目,风霜之任。但你要记住,风霜太急,容易折断的是自己。”
当时他以为老师在教他刚柔并济。现在他明白了,老师是在警告他。
可如果人人都明哲保身,那朝廷设御史台何用?国库一年年亏空,百姓一年年加赋,那些钱到底流进了谁的腰包?
顾清源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这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不能硬碰硬。陈廷谟的态度已经说明,户部这件事,牵扯的人可能比他想的更多,更深。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具体的、无法辩驳的证据,而不是一堆需要解释的数字。
他转身回到桌边,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账册抄本上。
松江府华亭县……漕粮折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刚接手核查工作时,曾在南京户部存档的一份旧奏疏里,看到过一条不起眼的记录:永初十年,华亭县知县因“钱粮亏空”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但奇怪的是,那份奏疏里没有写亏空的具体数额,也没有后续处置结果,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案子。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他手中账册里华亭县漕粮折银开始“浮折”的时候。
是巧合吗?
顾清源拉开抽屉,翻找片刻,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他随手记下的待查事项。他快速翻阅,找到了那条记录:“永初十年,华亭知县周什么……亏空案,无尾。”
周什么?他记不清了。
但案卷应该还在。南京刑部或大理寺的存档里,或许有更详细的记录。
他需要调阅那份案卷。
然而,以一个七品御史的身份,要调阅一桩四年前的旧案卷宗,需要理由,需要手续,更需要相关衙门的配合。而他现在,连上司的门都进不去。
顾清源在屋里踱了两圈,停下脚步。
“安伯,”他开口,“更衣。我要出门。”
“少爷去哪儿?”
“国子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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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南京城,街道上行人稀少。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顾清源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去找周维岳,是他的无奈之举,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老师虽然只是国子监司业,从四品,不算高官,但在士林清流中声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重要的是,周维岳是真心想做实事的人,也是少数几个敢在朝堂上直言钱粮积弊的大臣之一。
如果老师愿意帮忙……
“少爷,到了。”
顾清源睁开眼,掀开车帘。国子监高大的棂星门就在眼前,门额上“国子监”三个金字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他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冠,向门吏递了名帖。
等待通传的时间里,他站在门檐下,看着国子监院内那株相传是前朝种下的老柏树。柏树枝干遒劲,积雪压在墨绿的叶簇上,黑白分明,像一幅古画。
“顾大人,周司业请您进去。”
顾清源收回目光,跟着门吏穿过前院,绕过辟雍大殿,来到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是司业的值房,也是周维岳平日读书会客的地方。
门虚掩着。顾清源轻轻叩门。
“进来。”
推开门,一股暖意夹杂着墨香扑面而来。屋内烧着炭盆,火不旺,但足以驱散寒意。周维岳坐在书案后,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六十出头,瘦削,蓄着整齐的胡须,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学生顾清源,拜见老师。”顾清源深深一揖。
“坐。”周维岳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雪天路滑,怎么过来了?”
顾清源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学生近日在核查户部积欠,遇到些疑难,想请老师指点。”
“哦?”周维岳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着浮叶,“什么疑难,说来听听。”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那份账册抄本,双手递上,然后简明扼要地说了他发现的问题,以及陈廷谟的态度。
周维岳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顾清源说完,他才翻开账册,看了几眼,然后合上。
“你的怀疑,有道理。”周维岳缓缓开口,“但这账册只是抄本,非原始档册,做不了证据。即便你拿到原始账目,户部那边也可以说,这是沿袭旧例,或是市价波动所致,最多落个‘办事不力’的申饬。”
“可是老师,这浮折的数目——”
“数目再大,没有实据,就只是数目。”周维岳打断他,“清源,你知道为什么你弹劾王瑄的奏疏没有下文吗?”
顾清源摇头。
“因为王瑄的座师,是户部右侍郎郑永嘉。”周维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郑永嘉又是陈廷谟的同年。你动王瑄,就是动郑永嘉的脸面,也就是动陈廷谟的脸面。都察院内部,不会让你的奏疏递到御前。”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老师点破这层关系,顾清源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
“我没说任由。”周维岳看着他,“我只是告诉你,你之前的路走不通。你要查,得换条路。”
“请老师指点。”
周维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和沈墨思考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户部的账,根子在地方。”他说,“浮折漕粮,虚报损耗,这些事,光在南京查账册是查不出名堂的。你得去查具体的案子,查那些因为钱粮问题被处置的官员,看他们到底亏空了多少,怎么亏空的,钱去了哪里。”
顾清源心中一动:“学生也正有此意。想起一桩旧案,永初十年,华亭知县因亏空被革职查办,但案卷语焉不详。若能调阅全卷,或许能找到线索。”
“华亭……”周维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你想调案卷,以你的身份,确实难。不过……”
他顿了顿:“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刘秉承,是我的学生。我可以写封信,你带去见他。但你要记住,刘秉承为人谨慎,他只会给你行个方便,不会替你担风险。能不能从案卷里看出东西,看你自己的本事。”
顾清源心中涌起感激:“谢老师!”
“先别急着谢。”周维岳摆摆手,神情严肃起来,“清源,我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的初衷是为公。但这条路,比你想象的危险。你查到华亭,可能触动的不仅仅是几个户部官吏。你要有准备。”
“学生明白。”
周维岳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笺,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私章,递给顾清源。
“去吧。见了刘秉承,就说是我让你去请教刑名旧例,旁的话不要多说。”
“是。”
顾清源郑重接过信笺,收好,起身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周维岳忽然又叫住他。
“清源。”

顾清源回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案卷里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者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周维岳的声音低了几分,“不要逞强,先保全自己。有些事,急不得。”
顾清源怔了怔,然后深深一揖:“学生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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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国子监,雪又开始下了。
顾清源没有立刻去刑部,而是让马车先回了住处。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也需要换一身更正式的衣服。
周维岳的提醒还在耳边回响。“不该看到的东西”“不对劲的事”……老师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没有明说。这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永初十年的华亭亏空案,到底藏着什么?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落在最上层一套蓝布函套的册子上。那是他上任时从家里带来的《大明律》和《问刑条例》,他偶尔会翻看,但从未细究。
此刻,他心中一动,取下《大明律》,翻到“户律·钱粮”部分。
“凡有司官吏征收税粮,听纳户亲自行概,平斛交收……若仓官斗级不令纳户行概,踢斛淋尖,多收斛面者,杖六十……”
“凡各仓收受税粮,听令纳户亲自行概,平斛交收……若仓官斗级不令纳户行概,踢斛淋尖,多收斛面者,杖六十……”
条款很多,但大多是针对征收环节的舞弊。像漕粮折银这种在折算环节做手脚的,律文里反而没有特别具体的规定,往往归于“监守自盗”或“挪移出纳”的大类,如何定罪,很大程度上看具体情节和数额。
这或许就是漏洞所在——律法跟不上实务中衍生出的新花样。
顾清源正思索间,顾安敲了敲门:“少爷,刑部那边递来消息,刘大人申时初有空,请您过去。”
申时初……还有一个多时辰。
“知道了。”顾清源合上律书,“备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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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的南京刑部衙门,显得格外阴森。黑色的大门敞开着,露出里面深长的甬道,两侧是班房和吏舍,再往里才是各司的办公院落。顾清源递了周维岳的信,门吏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书吏出来引他进去。
浙江清吏司在衙门的东跨院。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此刻枝干光秃,积雪压弯了细枝。
书吏引他到正房西间,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请进。”
顾清源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只烧了一个小炭盆。书案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面白微须,穿着五品白鹇补服,正是郎中刘秉承。
“下官顾清源,拜见刘大人。”顾清源行礼。
“顾御史不必多礼。”刘秉承起身还了半礼,语气客气但疏离,“周老师的信我看过了。顾御史想请教刑名旧例,不知是哪方面的?”
顾清源早有准备:“下官近日在核查钱粮积欠,想了解一些历年亏空案的处置成例,以作参考。听说永初十年华亭知县亏空一案,颇有些特别,想借卷宗一观。”
刘秉承眼神闪烁了一下:“华亭案……那是四年前的旧案了,卷宗应当已归入库档。调阅的话,需要些手续。”
“下官明白。只是学习参考,不会外传,还请刘大人行个方便。”
刘秉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周维岳的面子他不能不给,但顾清源的身份又有些敏感。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既是周老师引荐,顾御史又是为公事,刘某自当协助。不过库档重地,须有书吏陪同,且不能将卷宗带出,只能在此阅览。”
“这是自然。多谢刘大人。”
刘秉承叫来一个书吏,低声吩咐了几句。书吏领命去了。等待的间隙,刘秉承和顾清源闲聊了几句,问了些都察院的近况,周维岳的身体,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约莫一炷香时间,书吏抱着一个蓝布函套回来了,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顾御史请便。刘某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失陪片刻。”刘秉承起身,走到里间去了,显然是不想在场,以免沾上干系。
顾清源也不在意,谢过之后,坐到茶几旁,打开了函套。
里面是厚厚一叠案卷,纸张新旧不一,显然是历年积累的文书。最上面是一份题本抄件,日期是永初十年三月,题奏人是当时的松江知府。
“题为参劾贪墨知县事:窃查华亭县知县周文焕,自永初八年莅任以来,不思报效,贪墨成性。经查,该员于永初九年漕粮折银之际,勾结户房书吏,浮折粮价,虚报损耗,共侵吞漕折银两千四百余两……”
顾清源精神一振,快速往下看。
题本里详细列出了周文焕的罪状:除了浮折漕粮,还有加征火耗、勒索富户、挪用库银等,林林总总,涉及银两近五千两。证据有书吏口供,有粮户状词,还有府衙核查的账目比对。
看起来是一桩证据确凿的贪墨案。
但顾清源很快发现了问题。
首先,题本里提到的“浮折漕粮”具体手法,语焉不详,只说“勾结书吏,抬高折价”,却没有解释如何能在府、布政使司、户部层层审核中蒙混过关。
其次,案卷里缺少最关键的证据之一——周文焕本人的认罪供状。只有几份书吏和粮户的供词,而且这些供词的笔迹相似,像是同一人在短时间内集中誊抄的。
更奇怪的是,案卷的结尾部分。
按照流程,知县贪墨案,经知府参劾后,应由按察使司审讯,刑部复核,最后奏请圣裁。但这套案卷里,只有松江知府的题本和按察使司的初审意见,后面就没了——没有刑部的复核意见,没有皇帝的朱批,甚至没有最终的判决文书。
案卷的最后一页,是一份简单的移文,日期是永初十年十月,内容是“犯官周文焕已病殁于狱中,此案存结”。
死了?
顾清源皱紧眉头。
贪墨五千两,按律当斩。就算周文焕在狱中病故,案子也该有个正式了结,该追赃的追赃,该牵连的牵连。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轻飘飘的“病殁于狱中,此案存结”。
“存结”的意思,就是暂时归档,但不最终结案,理论上随时可以重启。
为什么?
顾清源继续翻看案卷的其他部分。里面还有一些零散文书:华亭县那几年的钱粮报表,周文焕任内的考功记录,几份与漕粮相关的往来公文……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份公文上停住了。
那是一份永初九年十月,松江府发给华亭县的咨文,内容是催促该县速将当年漕粮折银解送府库。公文本身很普通,但末尾的抄送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呈南京户部浙江清吏司王主事 知会”。
王主事。
顾清源的心脏猛地一跳。
浙江清吏司的王主事,只有一个——王瑄。他弹劾过的那个人。
时间也对得上。永初九年,王瑄已经在浙江清吏司主事任上。
周文焕浮折漕粮,所得银两,会不会有一部分流向了王瑄?或者,整个浮折的操作,根本就是上下勾结,周文焕只是台前的小角色,真正的大鱼在户部?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案子“存结”了——再查下去,会牵连到不该牵连的人。
顾清源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下意识地想拿出纸笔记录,但想起刘秉承的交代,只能强记。他反复看了几遍那份公文,记住每一个细节:日期、文号、具体措辞……
然后他继续翻看,希望找到更多线索。
但剩下的案卷里,再没有直接与户部相关的文书。倒是在一堆华亭县本地的田赋记录里,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
无锡。
不是华亭,是无锡。
那是一份永初八年华亭县上报的“过境粮米勘合”,记录了一批从无锡县调拨,途经华亭运往南京的漕粮。数目不大,只有五百石,但文书上盖着无锡县户房的印,还有经手书吏的签名。
无锡。
沈墨在地字七号库里盯着的那三个字,此刻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顾清源面前的案卷里。
两个地方,一份亏空案,一套假账。
它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顾清源正陷入沉思,里间的门开了,刘秉承走了出来。
“顾御史看得如何了?”
顾清源收敛心神,将案卷整理好,放回函套:“受益匪浅。多谢刘大人。”
“可有什么疑问?”刘秉承问,眼神看似随意,却带着审视。
顾清源摇头:“只是学习旧例,暂无疑问。今日叨扰了。”
刘秉承点点头,示意书吏将函套送还库档。顾清源起身告辞,刘秉承送到门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顾御史,有些旧案,时过境迁,人事皆非,深究无益。做好当下的事,才是正理。”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顾清源恭敬回应:“下官谨记刘大人教诲。”
离开刑部衙门时,雪下得更大了。天色暗沉,才申时正,却已像是黄昏。顾清源坐上马车,吩咐回住处。
车厢里,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在反复重放刚才看到的案卷内容。
周文焕死了,案子悬着。
无锡的漕粮经过华亭。
王瑄的名字出现在公文里。
还有老师那句“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但顾清源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些珠子,本就是一串。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慢行驶。经过秦淮河畔时,顾清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河水尚未封冻,但岸边结了薄冰,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消失。几条画舫停靠在码头,船篷上积了雪,显得破败而寂寞。
忽然,他的目光被河边一处聚集的人群吸引。
许多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几个衙役模样的人正在维持秩序。透过人群的缝隙,顾清源看到河滩上躺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死人。
尸体半浸在冰冷的河水里,面朝下,背部的衣衫破碎,露出冻成青紫色的皮肤。看穿着,像是个普通的百姓,或许更落魄些。
顾清源心里一紧,但马车没有停留,很快驶过了那段河岸。
他放下车帘,靠回座位。
南京城里,每天都会死人。冻死,饿死,病死,或者像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河里。大多数时候,这些死亡就像雪花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无人问津。
但不知为什么,刚才那一瞥,让他想起了案卷上那句“病殁于狱中”。
周文焕,真的是病死的吗?
还有那个浮在河里的尸体,真的是失足落水吗?
顾清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片薄冰上,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水流。他能听到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却不知道裂痕从何而来,何时会彻底崩塌。
“安伯。”他开口。
“少爷?”
“回住处后,你出去打听一下,刚才秦淮河边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顾安在车外应了一声:“是。”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积雪,驶向渐浓的暮色。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后湖黄册库里,沈墨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他锁好地字七号库的门,将钥匙交给值守的库兵,提着藤篮走向住处。雪还在下,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建筑。
十二座库房在雪夜中矗立,像十二座巨大的墓碑。
他知道,在那里面,在无数故纸堆深处,藏着更多秘密,更多被埋葬的真相。而他今天记在私册上的那些数字,或许只是其中最小的一角。
雪花落进他的衣领,冰冷刺骨。
沈墨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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