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林九安已经收拾好行李。一个登山包,几件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充电宝,还有那本笔记。他想了想,又从书架底层翻出一本《湘西风物志》塞了进去。
乔三骨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烟斗已经熄灭,但那股辛辣的烟草味还弥漫在房间里。
“乔爷爷,”林九安轻声问,“我们怎么去湘西?”
“走路。”乔三骨睁开眼睛,“先出城,再搭车。”
“现在?”
“现在。”乔三骨站起身,拄着拐杖,“天亮之前必须出江城。图书馆那事儿,警察肯定会查监控,你被拍到进出,少不了麻烦。”
林九安这才想起这茬。确实,古籍修复室走廊里有摄像头。
“但我没做什么……”
“尸煞现世,活人沾上就是麻烦。”乔三骨摇头,“有些事,官府管不了,也管不好。最好别掺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子,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手心。那粉末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檀香混着草药。
“这是什么?”
“骨粉。”乔三骨说得轻描淡写,“但不是人骨,是犀角磨的,混了朱砂和雄黄。避煞用的。”
他用三根手指捻起一点粉末,走到门边,沿着门缝细细洒了一圈。然后又走到窗前,在窗台上也洒了一些。
“尸煞靠的是煞气和怨念追踪活人。”乔三骨解释道,“这东西能暂时干扰它的感知。不过撑不了太久,所以我们得走。”
林九安看着那些粉末,忽然想起什么:“图书馆里,那东西是怎么找到我的?因为笔记?还是……”
“你的血。”乔三骨看向他,“你在图书馆划伤了手指,对吧?”
林九安下意识地摸了摸食指,伤口已经结痂。
“林家的血,对某些东西来说,是上等的引子。”乔三骨的眼神变得复杂,“你爷爷没告诉你,是怕你惹祸。但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楼。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校园里空无一人,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的图书馆方向,隐约还能看到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闪烁。
乔三骨走得很快,虽然拄着拐杖,但步伐稳健,丝毫没有老年人的迟缓。林九安背着包跟在他身后,尽量放轻脚步。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校园西北角的一处围墙。这里树木茂密,围墙也比较矮,是学生晚上溜出去的“经典路线”。
乔三骨在围墙前停下,抬头看了看高度,大约两米五。
“能翻过去吗?”他问。
林九安点点头。大学四年,他没少干这事儿。
“我先。”乔三骨说着,把拐杖递给林九安,然后退后几步,一个助跑,右脚在墙上一蹬,左手抓住墙头,整个人轻盈地翻了上去。
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六十多岁的老人。
林九安看得一愣。乔三骨蹲在墙头上,朝他伸出手:“包。”
林九安把登山包和拐杖递上去,然后自己也学着乔三骨的样子,助跑,蹬墙,抓住墙头。就在他用力往上撑的时候,左肩突然一阵刺痛。
是白天整理书籍时拉伤的地方。
他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啧。”乔三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只有三根手指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林九安的手腕,硬生生把他拽了上去。
“谢谢。”林九安喘着气说。
乔三骨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手腕。
林九安低头一看,手腕上被乔三骨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三个清晰的指印——拇指、食指、中指,正好对应他残缺的三根手指。
但那指印……是青黑色的。
像是淤血,但颜色太深了。
“乔爷爷,你的手……”
“没事。”乔三骨收回手,从墙头跳了下去,落地无声。
林九安也跟着跳下。围墙外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堆着些杂物,路面坑坑洼洼积着雨水。
乔三骨接过拐杖,继续往前走。林九安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三个青黑色的指印正在慢慢变淡,几秒钟后就消失了。
像是错觉。
但手腕上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小巷很长,七拐八绕,最后通到一条老旧的后街。街边零星亮着几盏招牌灯——网吧、小旅馆、24小时便利店。
乔三骨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
“买点东西。”他说着推门进去。
林九安跟了进去。店里只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店员,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盹。
乔三骨走到货架前,拿了几瓶矿泉水,两袋压缩饼干,几根火腿肠。又走到柜台旁,拿起一包最便宜的香烟。
结账的时候,店员打着哈欠扫码:“三十五块八。”
乔三骨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包,抽出两张二十的纸币。林九安注意到,钱包里除了几张零钱,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露出一角——似乎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脸。
但他没看清,乔三骨已经合上了钱包。
出了便利店,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乔三骨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车身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字:“老王搬家,随叫随到”。车窗玻璃很脏,勉强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个人。
乔三骨走到车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眼睛很小,眼神却很亮。
“老乔?”那人打量了一下乔三骨,又看了看林九安,“这就是你说的那孩子?”
“嗯。”乔三骨拉开车门,“上车。”
面包车后排的座椅被拆掉了,空出来的地方铺着一块脏兮兮的毯子。林九安爬上去,乔三骨也跟着上来,关上了门。
驾驶座上的男人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身抖了几下,才缓缓开动。
“这是王师傅。”乔三骨简单介绍,“跑长途的。”
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林九安一眼,咧嘴笑了:“小伙子,系好安全带啊,我这车有点颠。”
林九安这才发现,这车根本没有后排安全带。
面包车驶出小巷,拐上大路。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雨后的路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流淌的河。
车子一路向西,穿过城区,驶上环城高速。
林九安靠在车厢壁上,透过脏污的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和远处零星的山峦轮廓。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笔记,借着车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翻到关于“阴兵符”的那一页。
笔记上画着一张粗糙的草图:一个长方形的铜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有一个凹陷,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
旁边是祖父的批注:
“战国楚墓所出,据传为楚巫祭祀所用,可通阴阳,驭阴兵。凡七枚,合则为‘七煞控尸令’。今散落各地,湘西存其一。”
再往下,是更小的字:
“正阳曾言,谢云渊已得三枚。若集齐七枚,可开‘幽冥道’,引阴兵过境,生人避退……”
林九安抬起头:“乔爷爷,阴兵符到底有什么用?”
乔三骨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你看到笔记了?”
“嗯。说是有七枚,集齐可以开‘幽冥道’。”
“那是传说。”乔三骨说,“但谢云渊信这个。他这些年一直在搜集各种古物,阴兵符只是其中之一。他真正想要的,是九大镇器。”
“镇器是什么?”
“上古时期,大禹治水之后,将九州龙脉分为九条,每条龙脉的节点都埋下一件镇器,用来稳定地气,调和阴阳。”乔三骨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这些镇器有的是玉璧,有的是铜鼎,有的是石碑……年代太久,具体是什么已经没人说得清了。但你爷爷查过,谢云渊至少已经找到了三件。”
“找到之后呢?”
“他要拔出镇器。”乔三骨说,“就像拔掉塞子。龙脉没了镇器压制,地气就会失控。到时候山崩地裂是轻的,更重要的是……阴阳平衡会被打破。”
林九安想起笔记里那些被烧毁的段落。
“我爷爷查到谢云渊的计划,所以才……”
“所以才让你躲。”乔三骨看着他,“但你现在选择了另一条路。”
面包车驶过一个隧道,灯光忽明忽暗。
王师傅忽然开口:“老乔,前面有检查站。”
乔三骨眉头一皱:“绕得开吗?”
“绕不开,这是必经之路。”王师傅放慢车速,“不过这个点,应该就查查大货车。咱们这种小车,可能看一眼就放行了。”
“把后窗帘拉上。”乔三骨说。
林九安这才注意到,面包车的后窗挂着一条破旧的帘子。他伸手拉上,车厢里顿时暗了许多。
车子继续向前。
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了检查站的灯光。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站在路边,其中一个举着停车牌。
王师傅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
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用手电筒照了照车内:“这么晚去哪?”
“送货。”王师傅笑呵呵地说,“去怀化,那边有个工地急要材料。”
“后排拉的什么?”警察的手电筒光扫过后窗,但帘子挡住了视线。
“空的,准备回来的时候接点货。”王师傅面不改色。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副驾驶座——空的。
“证件。”
王师傅递过驾驶证和行驶证。警察接过去,用手电照着看了看,又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林九安屏住呼吸。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乔三骨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回复。警察把证件还给王师傅:“走吧,开慢点,注意安全。”
“好嘞,谢谢警官。”
车窗摇上,车子重新启动。
林九安松了口气。
但就在车子驶出检查站不到一百米时,乔三骨突然低喝一声:“停车!”

王师傅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车子还没停稳,乔三骨已经拉开车门跳了下去。林九安也跟着下车,刚想问怎么了,就看见乔三骨正盯着路边的草丛。
那里,蹲着一只黑猫。
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绿色的,在夜色中幽幽发亮。
它正看着他们。
不,是看着林九安。
乔三骨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骨粉的小布袋,抓出一把粉末,朝着黑猫的方向撒去。
黑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喵呜”,转身窜进了草丛深处,消失不见。
“怎么了?”王师傅也从车上下来。
“眼线。”乔三骨沉着脸,“我们被盯上了。”
“谁的眼线?”
“不知道。”乔三骨走回车上,“但肯定不是好东西。上车,快走。”
车子再次启动,这次王师傅把油门踩到了底,破旧的面包车在公路上疾驰。
林九安回头看向后方,检查站的灯光已经远去,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只猫……”
“不是普通的猫。”乔三骨说,“湘西有种说法,黑猫能通阴,也能被人施术用来追踪。刚才那东西,是在确认我们的位置。”
“谁派来的?”
“可能是谢云渊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乔三骨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正是那枚“玄”字钱。他用三根手指捏着铜钱,口中念念有词。
林九安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能看见铜钱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
几秒钟后,纹路消失。
“暂时屏蔽了。”乔三骨收起铜钱,“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第一个落脚点。”
“去哪?”
“沅陵。”乔三骨说,“我有个老朋友在那儿。到了那儿,能安全一阵。”
林九安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远处,天际线开始泛出淡淡的青色。
天快亮了。
但前路,还是一片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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