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林九安一路跑回研究生宿舍楼,冲进楼道时浑身已经湿透。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吸顶灯洒下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下,手握着钥匙,却迟迟没有插进锁孔。
背包里那本笔记沉甸甸的,隔着帆布似乎还在隐隐发热——这当然是错觉,他知道。但刚才图书馆里发生的一切,那脚步声,那手印,祖父的便签……
“冷静。”他低声对自己说,“先确认。”
钥匙转动,门开了。
宿舍是单人间,不到十五平米,书桌、床、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林九安反手锁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喘息了几秒,这才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取出那本笔记,放在桌面上。封面的朱砂符号在灯光下显得愈发鲜艳,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仿佛有生命一般,微微扭曲着。
不,是水渍晕开了。
林九安这才注意到,笔记的边缘被雨水浸湿了一小块。他连忙用纸巾吸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古董。
处理完水渍,他重新坐下,翻开了笔记。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
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祖父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四十余年,从民国末年到千禧年初。内容包罗万象:湘西赶尸人的“三不赶”规矩、闽南“捡骨葬”的禁忌、东北出马仙的请神仪式……
但越往后翻,林九安的心就越沉。
笔记的后半部分,开始出现大量加密符号。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图形——六边形网格中穿插着扭曲的线条,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甲寅年七月初七,邙山北坡,见地气喷涌如墨,三日方散。”
“丙辰年腊月廿三,罗布泊西,沙丘之下有铜殿残垣,殿中空棺九具,棺盖内侧刻……”
刻了什么?后面被涂抹掉了。
不是用笔划掉,而是整片纸页被某种腐蚀性的液体烧灼过,留下焦黄的痕迹,字迹全毁。
林九安用手指轻轻抚摸那片灼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能想象出祖父当年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那是必须记录,又必须销毁的矛盾。
他继续往后翻。
在笔记的最后几页,出现了一组连续的记录,时间集中在十五年前。
“庚辰年五月初五,云渊兄来信,言及‘龙脉异动,九星移位’,邀赴昆仑一晤。吾心甚忧。”
“六月初三,抵昆仑山口。云渊神色憔悴,言‘大限将至,须行非常之法’。吾苦劝不听。”
“六月十五,夜。云渊持古罗盘入雪山深处,自此未归。”
“七月初一,于其宿处寻得遗书一封,内藏半片玉珏。上书八字:‘九州将倾,唯镇玄可续。’”
“吾携玉珏归,自此闭门不出。”
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十几页的空白,直到最后一页,才又出现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近期才写下的:
“九安若见此册,速往湘西寻乔三骨。此人可信。切记——勿信幽冥,勿近龙脉,勿查云渊之事。”
林九安盯着这行字,久久不语。
乔三骨。这名字在笔记的前半部分出现过几次,似乎是祖父在湘西的故交,一个赶尸人。
而“幽冥”——笔记里提到过三次,每次都语焉不详,只说是“邪道组织,专司掘墓窃运,坏风水根本”。
至于龙脉……这个词在整本笔记里出现了不下五十次。
他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祖父的形象开始模糊——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会在冬天给他烤红薯、暑假带他去乡下采风的老人,和这个在笔记里记录着各种诡异事件、与神秘组织打交道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还有父母的车祸……
林九安突然睁开眼。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铁皮盒子。那是祖父留给他的遗物之一,说是“等你三十岁再打开”。但他等不了了。
盒子没有锁,只是用胶带封着。他撕开胶带,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信件或日记,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铜钱,外圆内方,锈迹斑斑,穿在一条红绳上。
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镇”字,字体古朴。
还有一张照片。
林九安拿起照片。是祖父和父母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公园,父母还很年轻,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两人笑得灿烂。祖父站在旁边,也笑着,但笑容里似乎有一丝……忧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摄于九安周岁,丁丑年重阳。”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胸前。
那里挂着一个吊坠。因为照片年代久远,像素不高,只能看出是个深色的、方形的小物件。
林九安忽然想起什么,冲到衣柜前,从最里面的抽屉翻出一个绒布口袋——这是整理祖父遗物时发现的,当时没在意。
他倒出口袋里的东西。
几枚旧邮票,一把老钥匙,还有……一个吊坠。
青铜材质,方形,正面刻着和笔记封面一样的朱砂符号,背面则是两个小字:
“镇玄”。
和照片里父亲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林九安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巧合。祖父,父亲,都戴着这个吊坠。而“镇玄”,就是笔记里提到的那个组织?
他把吊坠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青铜贴紧皮肤。
几乎就在同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急不缓,三声一组,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林九安浑身一僵,看向房门。
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一点二十。
这个时间,谁会来找他?
“谁?”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门外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和又一次响起的敲门声。
咚、咚、咚。
林九安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灰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个子不高,身形佝偻,右手拄着一根木质拐杖。雨衣还在往下滴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找谁?”林九安又问。
门外的人缓缓抬起头。
猫眼的视野有限,林九安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干瘪的嘴唇,花白的胡茬,下巴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然后,他听到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林玄风的孙子?”
林九安没有回答。
“我叫乔三骨。”门外的人说,“你爷爷让我来找你。”
乔三骨。
笔记里提到的那个赶尸人。
林九安的手指扣紧了门把手。理智告诉他,不能开门。深更半夜,一个自称是祖父故交的陌生人……
但对方提到了祖父的名字。而且,笔记最后一页确实写着:速往湘西寻乔三骨。
“你有什么证据?”林九安隔着门问。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开始哼唱一段调子。古怪的调子,起伏很大,像是某种民谣,又像是……挽歌。
林九安听过这个调子。
小时候,有几次他半夜醒来,会听到祖父在书房里轻声哼唱。他问过那是什么歌,祖父只是笑笑说:“老家的山歌,睡不着的时候哼哼。”
现在,门外的人哼着同样的调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这曲子,”乔三骨说,“叫《送尸调》。湘西赶尸人代代相传,外人不会。你爷爷应该哼过。”
林九安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的老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如刀刻,双眼浑浊但眼神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去,伤口早已愈合,留下狰狞的疤痕。
“乔……乔爷爷?”林九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乔三骨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胸前的吊坠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像,真像你爹年轻的时候。”
他径自走进房间,雨衣上的水滴滴在地板上。林九安关上门,转身时,看见乔三骨已经坐在书桌前,正盯着那本摊开的笔记。
“你看到了。”乔三骨说,不是问句。
“看到什么?”
“图书馆里的东西。”乔三骨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不然你不会半夜研究这个。”
林九安没有否认:“那是什么?”
“尸煞。”乔三骨吐出两个字,“而且还是新鲜的,刚成形没多久。”
“尸煞?”
“人死之后,若是葬在养尸地,或是生前有极大怨气,就有可能化为煞。”乔三骨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取出一撮烟丝塞进黄铜烟斗,“你看到的那只,应该是被人从墓里‘请’出来的。”
“请?”
“盗墓行当的黑话。有些墓里有粽子——就是僵尸——盗墓贼会想办法控制它们,用来守墓或者……干别的。”乔三骨点燃烟斗,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带着辛辣的气味,“但尸煞不同,这东西凶得很,不好控制。除非……”
他顿了顿,看向林九安:“除非有人故意养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雨敲打着窗户。
“为什么找上我?”林九安问。
“因为你爷爷。”乔三骨用仅剩的三根手指夹着烟斗,“林玄风临终前给我寄了封信,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务必找到你,带你走。”
“走?去哪?”
“湘西。或者更远的地方。”乔三骨的目光落在笔记上,“他说,有些东西要交给你。还有些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父母。”乔三骨又吸了一口烟,“他们不是死于车祸。”
林九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
“是灭口。”乔三骨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如刀,“因为你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关于‘幽冥会’,关于龙脉,关于……谢云渊。”
谢云渊。
照片里那个站在祖父身边的年轻人。
“他是谁?”林九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乔三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中,传来远处隐约的警笛声——大概是图书馆那边。保安应该已经发现了异常。
“谢云渊,”乔三骨终于开口,“曾经是你爷爷最好的朋友,也是镇玄司百年一遇的天才。但他走错了路。”
“什么路?”
“他认为,这个世界需要一场‘净化’。”乔三骨的眼神变得深邃,“他说,灵气枯竭,人心腐坏,唯有打破现有秩序,让龙脉重新流转,才能让天地重归清明。”
林九安想起笔记里的那句话:“九州将倾,唯镇玄可续。”
“那镇玄司呢?”他问。
“镇玄司的使命,是‘镇守’。”乔三骨说,“镇守龙脉节点,镇守阴阳平衡,镇守那些不该现世的东西。谢云渊觉得这是苟延残喘,他要的是……重启。”
“重启什么?”
“一切。”
两个字,重若千钧。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烟斗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那我父母……”林九安艰难地问,“是他们发现了谢云渊的计划?”
“不止。”乔三骨摇头,“你爹林正阳,当年是镇玄司最年轻的执事。他查到谢云渊在暗中搜集九件古物——据说是上古时期用来镇压九州龙脉的‘镇器’。如果集齐这些镇器,谢云渊就能强行逆转龙脉流向,到时候……”
他顿了顿:“山崩地裂都是轻的。整个风水格局都会改写,天灾人祸会接连不断,直到旧世界彻底崩溃,新秩序建立。”
“所以谢云渊杀了我父母。”
“没有直接证据。”乔三骨说,“但那场车祸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意外。你爷爷查了十五年,直到三个月前,他找到了关键线索。”
“什么线索?”
乔三骨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桌上。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但标注清晰。中心位置画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凤凰。
湘西凤凰县。
“你爷爷查到,谢云渊的人最近在湘西活动频繁。”乔三骨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点,“他们在找一样东西。战国时期的‘阴兵符’,据说是九大镇器之一。”
阴兵符。
林九安想起笔记里的记载:“见黑气冲天,尸鸣如潮……”
“图书馆里的尸煞,和他们有关?”他问。
“八成是。”乔三骨点头,“养煞需要引子。阴兵符能操控阴尸,如果有人用符咒碎片做引,确实可能催生出尸煞。”
他看向林九安:“今晚那东西是冲着你去的。虽然不知道具体手法,但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对某些东西有特殊的吸引力。尤其是……当你接触到祖传之物的时候。”
林九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吊坠。
“他们想抓我?”
“或者杀你。”乔三骨说得很直白,“你是林玄风的孙子,林正阳的儿子。谢云渊不会留你在世上。”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房间。
雷声滚滚而来。
“那我该怎么办?”林九安问。
乔三骨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夜。
“两个选择。”他说,“第一,跟我走。去湘西,把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拿到手,然后隐姓埋名,躲一辈子。”
“第二呢?”
“第二,”乔三骨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加入镇玄司,走你爷爷和你爹的路。查清真相,阻止谢云渊。”
他看着林九安:“但这条路,九死一生。”
林九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父母笑得那么灿烂,祖父站在旁边,眼神温和。
他们选择了哪条路?
父亲查到了真相,然后死了。
祖父查了一辈子,临终前还在担心孙子的安危。
而他自己……一个民俗学研究生,原本的计划是读完博士,留校任教,一辈子埋在故纸堆里。
但那些故纸堆里,藏着血淋淋的真相。
还有图书馆里那只惨白的手,墙上的血手印,祖父的便签……
“我选第二条路。”林九安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乔三骨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像你爹的脾气。”
他走回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和林九安铁盒里那枚一模一样,只是穿的是黑绳。
“这是镇玄司的‘信钱’。”乔三骨说,“你爷爷那枚是‘镇’字钱,我这枚是‘玄’字钱。两钱合一,就是入门凭证。”
他把铜钱递给林九安:“明天一早,跟我去湘西。有些东西,必须在三天之内拿到。”
“什么东西?”
“你爷爷留给你的‘镇尸玉’,还有……”乔三骨顿了顿,“你爹的遗物。”
林九安握紧了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遗物在哪?”
“湘西,老司岩。”乔三骨说,“你爹当年最后去的地方。”
窗外,雨势渐小。
但夜色,还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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