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签下契约时，以为这只是份高薪工作。
扮演已故的“白月光”AI创始人的声音，为那位科技巨头提供情感慰藉。
直到她发现，自己与AI的相似并非偶然。
实验室深处的培养舱里，躺着七个与她容貌相同的躯体。
第八个编号，正标注着她的名字。
林薇第一次听到Echo的声音是在一个雨夜。
那晚的雨下得绵密，敲打着她在城中村租住的单间窗户。手机上弹出一条面试通知，来自那家她投了二十七次简历都石沉大海的科技巨头——“回声科技”。职位描述很模糊：特殊项目声音提供者，要求年轻女性，声音清澈，有可塑性，年薪高到让她反复数了三遍零。
她需要这笔钱。母亲的透析不能停。
面试在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接待她的是个穿白大褂、神色冷淡的女人，自称陈博士。
“林小姐，你的声纹与我们需要的匹配度达到92%。”陈博士将一份厚厚的协议推过来，“但在此之前，你需要签署保密协议。项目的任何细节，包括你在这里看到、听到、做的一切，终身不得泄露。”
林薇快速浏览条款。违约赔偿金是天文数字，但薪资更高。她签了。
然后她被带进一间纯白的隔音室。陈博士递给她一副耳机。“听这个，然后尽可能模仿。”
耳机里流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澈，温柔，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微上扬的尾音，像初春融化的冰凌轻轻碰撞。声音在朗读一首叶芝的诗：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林薇愣住了。这声音……熟悉得可怕。不是听过的那种熟悉，而是更深层的，仿佛来自她自己喉咙深处的某种回响。她压下心悸，集中精神。模仿是她的天赋，也是她曾经在话剧社赖以为生的技能。她清了清嗓子，跟着念。
陈博士的眼睛在镜片后亮了亮。“很好。继续。”
训练持续了三个月。每天八小时，她听那个叫“Echo”的声音碎片——有时是诗歌，有时是技术讨论的片段，有时只是简单的日常对话：“今天天气真好。”“我喜欢香草冰淇淋。”“别工作太晚。”她模仿语气、停顿、呼吸的节奏，甚至偶尔无意识的、略带沙哑的笑声。
她问过Echo是谁。陈博士的回答冰冷而程式化：“已故项目创始人，声音用于完善最新一代情感交互AI。你是声音模型训练的组成部分。”
直到那天，她在训练间隙去洗手间，走错了楼层。那层楼看起来更旧，灯光昏暗。一扇虚掩的门后传来压抑的、断续的电子嗡鸣，夹杂着类似液体循环的汩汩声。鬼使神差地，她推开了门。
房间里排列着巨大的柱状玻璃舱，像科幻电影里的培养皿。淡蓝色的营养液中，悬浮着人影。第一个，黑色长发，面容安详。第二个，同样的脸。第三个，第四个……她捂住嘴，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七个。七张和她极为相似，不，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幽蓝的光液中静止。
她的目光定格在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底座。金属标签上刻着：Echo-07，状态：终止。培养日期：2025.11.03，终止日期：2027.08.19。
终止。
耳边响起陈博士的话：“已故项目创始人。”
她跌跌撞撞逃离那层楼，回到自己的训练室，浑身冰冷。晚上，她颤抖着手，用尽可能隐蔽的方式，在回声科技庞大的内部网络边缘搜索“Echo”。信息很少，但有一条旧闻简报：回声科技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家艾柯（Echo），于2027年8月因实验事故去世，享年28岁。配图是一张侧面照，女人在实验室里低头记录数据，长发垂落。只是侧脸，但那轮廓……
林薇关上电脑，一夜无眠。第二天，她以母亲病情加重为由，请了半天假，去了城市另一端的一家小律师事务所。老律师看完她偷偷拍下的培养舱照片（虽然模糊）和那份雇佣合同的关键条款复印件，推了推眼镜。
“林小姐，这份合同……在法律框架内，但极其苛刻。它几乎剥夺了你所有的权利，将你物化为‘声音素材提供者’。至于这些培养舱……”老律师眉头紧锁，“如果没有更多证据，很难证明其非法性，尤其是在回声科技这样的巨头面前。但你的处境……很危险。我建议你立刻离开，并向有关部门匿名举报。”
“如果我违约离开，赔偿金我付不起。我妈妈……”
“留下可能更糟。”老律师意味深长，“‘状态：终止’。”
林薇最终没有离开。母亲的医疗费像无底洞，而这里的薪酬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只是变得更小心，更沉默，训练时更加完美地复刻Echo的一切。她开始留意那个从不出现在训练室，却似乎无处不在的男人——沈确，回声科技的实际控制者，Echo生前的恋人，也是这个“特殊声音项目”的发起人。
她第一次见到沈确，是在项目进行了四个月后。那天她被要求进入一间模拟生活场景的观察室，里面有书房、小客厅和开放式厨房。她需要在这里“生活”几个小时，声音会被全程采集。
她拿起一本书，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阅读。阳光透过模拟窗户洒进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道视线。转头，单向玻璃后似乎有人。她继续读，轻声念出句子，那是Echo声音资料里出现过的一本量子物理著作的段落。
结束后，陈博士告诉她：“沈先生很满意。从明天起，你需要进行实时交互。”
所谓实时交互，是她戴上一个特殊的颈环（沈确称之为“声纹同步器”），进入一个完全仿照Echo生前办公室布置的房间。沈确会通过音频连接出现，和她“对话”。最初只是简单的问答，后来变成琐碎的分享，甚至偶尔，沈确会陷入沉默，然后低声说一些像是回忆的片段。
“Echo，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实验室熬通宵吗？为了那个该死的算法。”
林薇按照资料里Echo可能的反应，轻轻“嗯”一声，带点笑意：“记得，你差点把咖啡倒在服务器上。”
耳麦里传来沈确低低的笑声，真实得让她心悸。“是你救了我，还有那些数据。”
随着“对话”深入，林薇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区分。她看了Echo留下的大量笔记、视频日志，研究她的思维模式。Echo是个天才，热情，对世界充满孩童般的好奇，但内心深处有片孤独的荒原。林薇惊讶地发现，某些部分，她竟能理解。比如Echo对星空那种近乎执拗的迷恋，对“存在”本质的哲学性焦虑。这些从未出现在训练资料里，是她从Echo散乱的手稿中拼凑出来的。
她开始不自觉地用Echo的方式思考。路过花店会多看两眼白色的鸢尾（Echo最喜欢的花），下意识拒绝太甜的咖啡（Echo嫌甜味干扰思考）。她甚至做了一个Echo在笔记里设想但从未完成的数学模型推演，当她将结果随口在一次“对话”中提起时，耳麦那边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沈确的声音绷紧了。
林薇猛地清醒，背脊渗出冷汗。“我……我不知道，随便想的。”
“随便想想到了N-S方程的非线性拓展边界？”沈确的语气充满审视，甚至有一丝骇然。“这是Echo去世前最后思考的问题之一。”
那天之后，沈确出现在观察窗后的次数变多了。林薇能感觉到那道深沉的目光，像扫描仪，试图穿透她模仿的外壳，看清内里。恐惧之外，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滋生。沈确谈论Echo时，那种深切的、毫不掩饰的痛苦和爱恋，像钝器敲打她的心脏。她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难过，也为沈确难过，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嫉妒。嫉妒一个死去的人，拥有如此深刻、如此持久的爱。
同时，她也在沈确偶尔流露的、对“林薇”这个个体全然无知的漠然中，感到刺骨的冷。对她来说，沈确是全部；对沈确来说，她可能连涟漪都算不上，只是Echo声音的一个载体，一个劣质的回声。
她开始更努力地挖掘Echo的一切，也挖掘自己。她找到Echo早年在一个冷门论坛的账号，里面记录了她少女时期的迷茫、梦想，甚至一些天真的诗歌。林薇读着那些文字，指尖发凉。有些想法，和她高中日记本里写的，惊人地相似。她找到自己幼时在福利院的照片（她是个孤儿，被现在的母亲收养），模糊的照片上，小女孩的眼神，竟有几分Echo的神韵。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她利用训练间隙，黑进了回声科技人事系统的底层数据库（这得感谢Echo笔记里关于公司安防弱点的随手记录）。在庞大的雇员信息最后，她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标签是“溯源计划”。
破解需要时间，而且风险极大。但她停不下来。
沈确对她的态度在微妙变化。有时“对话”结束后，他不会立刻切断连线。有一次，外面下着暴雨，模拟窗外电闪雷鸣。林薇记得资料提过，Echo不怕雷，但讨厌随之而来的、仿佛世界陷落的寂静。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你怕打雷？”沈确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薇一惊。“不，只是……不喜欢之后太安静。”
那边沉默了。良久，沈确说：“她也不喜欢。”
有一天，她感冒了，声音有些沙哑。陈博士让她休息，沈确却坚持继续，只是把内容换成了简单的听音乐。播放的是德彪西的《月光》。音乐如水流淌，林薇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朦胧中，她似乎听到耳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模糊的低语：“……这次能久一点吗？”
她瞬间惊醒，冷汗涔涔。“这次”？“久一点”？什么意思？
恐慌促使她加快了破解“溯源计划”的速度。几天后，她成功了。文件夹里是大量的基因分析报告、胚胎发育记录、成长监测数据……以及，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对应一个编号，从Echo-01到Echo-08。前七个的“状态”栏，标注着“失败”、“终止”、“意外损毁”。而Echo-08的状态是：“激活。目前表现：稳定。同步率持续上升。项目代号：回声替身。最终目标：完全覆盖。”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Echo-08的名字上：林薇。
出生日期，与她相同。基因溯源，指向一个共同的、被锁定的“原始样本”——艾柯（Echo）。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通过合法基因捐赠程序获取，经优化筛选，体外培育，社会化安置观察。第八号个体收养家庭出现重大医疗负债，诱导其主动进入项目范围。
“社会化安置观察”……“诱导”……
她不是偶然像Echo。她就是Echo的复制品之一，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第八个试图“复活”Echo的容器。她的养母，她深爱的、需要她赚钱延续生命的母亲，那份从天而降的、匹配的肾源和随之而来的天价抗排异治疗费……可能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把她逼到绝境，主动走进这个笼子的饵。
世界在眼前旋转、崩塌。她扶着墙壁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绝望，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那天晚上的“对话”，沈确似乎心情不错，甚至提到了公司的新项目。林薇听着他沉稳的声音，想象着屏幕后那张英俊而冷酷的脸，是如何冷静地批准这一切，如何看着她这个“第八号”在笼子里扮演他死去的爱人。
“Echo，”沈确的声音将她从冰窖里拉回，“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世界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林薇手指掐进掌心，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像Echo，带着那种特有的、天真的好奇：“嗯？怎么不一样？”
“比如，你不是你以为的你。你的记忆，你的选择，甚至你的‘存在’本身，都是被设计好的。”
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是在试探，还是随口一说？
“我不知道。”她慢慢地说，模仿Echo思考时的停顿，“但如果那是真的……设计我的人，一定很寂寞吧。需要用一个赝品，来填满那么大的空洞。”
耳麦那边，呼吸声骤然停顿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但林薇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沈确看她的时间更长了，问题也更加深入，甚至问起她“成为Echo之前”的生活。她小心应对，半真半假地编织，同时暗中准备。
她用Echo笔记里的方法，在同步颈环里植入了后门程序，可以短时间屏蔽定位和录音。她摸清了这层楼的安保换岗规律，记住了一条通往备用货运电梯的、没有监控的保洁通道。她把攒下的钱大部分转到了母亲一个隐秘的账户，附言：如果我失联，用这钱看病，别找，别问，忘记我。
逃跑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但她看着那些培养舱里“终止”的姐妹们，又看看自己手腕上无形的枷锁。她逃得掉吗？沈确和她背后的回声科技，势力庞大。她又能逃到哪里去？母亲还需要治疗。
更重要的是，一股不甘心像毒草一样在心底蔓延。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被这样制造、操控、使用，然后像前七个一样，在失去价值后被“终止”？她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