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村卧于苍梧山脉西麓的浅谷之中,漫山翠竹亭亭如盖,将村落裹进一片终年不散的清润绿意里。孟夏的风穿林而过,竹影婆娑间落得满院碎光,混着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的炊香,是彭凌轩十五年来最熟悉的气息。
村西头那间矮矮的竹屋前,少年正蹲在石阶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颈间悬挂的墨色残玉。残玉只有半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刻着几道扭曲难辨的纹路,触手始终带着一丝沁人的微凉。这是三年前父母在黑风寨袭扰中遇害后,留给彭凌轩唯一的遗物,他日夜佩戴,连沐浴都不曾摘下。
“凌轩!凌轩!村长爷爷让你赶紧去祠堂,说有急事!”清脆的呼喊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林晚晴扎着两条麻花辫,提着竹篮快步跑来,脸颊因急促奔跑泛着红晕,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竹篮里的麦饼还冒着热气,是她特意给彭凌轩留的早饭。
彭凌轩站起身,将残玉塞进粗布衣衫内侧,紧紧贴在胸口,接过麦饼低声道谢:“谢了晚晴姐,是不是黑风寨的人又有动静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三年前那夜的火光、父母倒下时的模样、山匪嚣张的狞笑,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底,每一次听到“黑风寨”三个字,都让他攥紧拳头。
林晚晴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王猎户下山探路,说看到黑风寨的二当家周黑狼,带着二十多号人往村里来了,估计傍晚就到。村长爷爷正召集大伙商量对策呢。”
青竹村皆是手无寸铁的农户,仅靠几柄猎枪、柴刀勉强自保,三年前若不是山匪急于搜刮财物、未曾久留,村落早已被踏平。这些年村里虽在村口设了哨卡、挖了陷阱,可面对装备精良、凶残暴虐的黑风寨,终究是杯水车薪。
跟着林晚晴快步赶往祠堂,此刻堂内已聚满了村里的青壮年与老者。村长林伯坐在主位上,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眉头拧成了疙瘩。看到彭凌轩进来,林伯抬了抬手,示意他找个位置坐下,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疼惜——这孩子自父母双亡后便独自生活,性子愈发内敛,却比同龄孩子更懂事、更坚韧。
“人都到齐了,我就不绕弯子了。”林伯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有力,“王猎户亲眼所见,周黑狼带了二十多人,个个带刀持棍,目标就是咱们村的存粮和财物。上次咱们凑了半仓粮食送去,终究是喂不饱这些饿狼。”
堂内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主张弃村躲进深山,却被反驳深山有妖兽出没,老弱妇孺根本经不起折腾;有人提议再凑些财物求和,可谁都清楚,黑风寨贪得无厌,只会得寸进尺。
彭凌轩默默站在角落,目光落在祠堂墙上挂着的猎弓上——那是父亲生前用过的桑木弓,如今被他擦拭得锃亮。他想起父亲曾教他射箭、设陷阱,说男子汉要学会守护想守护的人。如今村落再遭危机,他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只能躲在柴房里发抖。
“都安静!”林伯重重拍了下桌子,堂内立刻鸦雀无声,“躲不是办法,求和也不是长久之计。今天咱们就拼一次!”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青壮年分成两队,我带十人守村口石桥,那是进村的必经之路,用巨石堵住桥面,只留一个缺口;赵虎你带十人埋伏在村后竹林,等黑风寨的人陷入缠斗,就从后面偷袭。晚晴,你带着老弱妇孺去祠堂后的地窖躲藏,清点好人数,千万别走漏风声。”
众人纷纷应诺,各自转身准备。彭凌轩上前一步,走到林伯面前:“村长爷爷,我也去守石桥。”
林伯愣了愣,面露迟疑:“凌轩,你才十五岁,力气还没长全,守在地窖里保护妇孺就好。”
“我能行。”彭凌轩语气坚定,眼神澄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跟着赵叔学了两年打猎,能拉弓射箭,也会设陷阱,不会拖大家后腿。而且……我想守住村子,守住爸妈留下的竹屋。”
林伯看着他眼中的倔强,想起彭凌轩这两年每日天不亮就去山里练箭,猎到的野兔、山鸡还常常分给村里的孤寡老人,终究是点了点头:“好,那你就跟着我。记住,量力而行,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彭凌轩躬身道谢,转身跑回自家竹屋。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里面除了父亲的桑木弓,还有十几支磨尖的竹箭,以及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他将短刀别在腰间,把竹箭插进箭囊,又摸了摸胸口的残玉——那丝微凉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等他赶到村口石桥时,赵虎正带着几人搬运巨石封堵桥面。赵虎是村里最勇猛的猎户,身材高大魁梧,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见彭凌轩赶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凌轩,别怕,有虎叔在,定护你周全。一会儿你躲在巨石后面射箭,别轻易露面。”
“多谢虎叔。”彭凌轩点头应下,跟着众人一起搬石砌障。阳光渐渐西斜,原本暖融融的日光变得愈发炽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粗布衣衫,贴在背上黏腻不适,可没人敢停下脚步。石桥下的河水潺潺流淌,岸边的翠竹随风摇曳,明明是平日里最寻常的景致,此刻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来了!哨卡的人发信号了!”村口放哨的少年突然高声呼喊,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众人立刻各司其职,守桥的人握紧武器,躲在巨石后面严阵以待;埋伏在竹林的人迅速隐匿身形,只留几双警惕的眼睛盯着山道方向。彭凌轩拉满桑木弓,箭头对准山道入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跳也不由得加快。
片刻后,一队人马出现在山道尽头。为首的壮汉赤裸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黑狼,腰间挎着酒葫芦,手里挥舞着一把鬼头刀,正是黑风寨二当家周黑狼。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山匪,个个面带凶光,手里拿着刀枪棍棒,一路说说笑笑,脚下的马蹄踏得尘土飞扬,根本没把青竹村的防御放在眼里。
很快,山匪就冲到了石桥下。周黑狼勒住脚步,眯着眼打量着石桥上的障碍,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哟,看来你们这些泥腿子还挺有骨气,居然敢设障拦老子?识相的就赶紧把粮食、财物都交出来,再选两个漂亮姑娘跟老子回山寨,老子或许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周黑狼,你作恶多端,迟早会遭天谴!”林伯怒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我们青竹村就算拼得家破人亡,也不会让你得逞!”
“天谴?”周黑狼哈哈大笑,笑声粗鄙刺耳,“在这苍梧山,老子就是天!兄弟们,给我冲!踏平青竹村,粮食女人全都抢走!”
随着周黑狼一声令下,山匪们立刻嗷嗷叫着冲了上来。他们踩着河边的碎石,试图越过巨石障碍,朝着石桥顶端攀爬。“放箭!”林伯高声下令,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纷纷松开弓弦,十几支箭破空而出,朝着山匪射去。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山匪躲闪不及,箭头正中胸口,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瞬间没了气息。山匪们顿时乱了阵脚,纷纷停下脚步,找石块、树干掩护。周黑狼见状,怒吼一声:“废物!都给我往上冲!先冲上去的,赏银子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山匪们立刻红了眼,举着盾牌步步逼近。箭矢落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根本无法穿透。眼看山匪就要冲到石桥缺口,赵虎提着开山斧冲了上去,对着最前面的山匪狠狠劈下,开山斧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将那名山匪的盾牌劈裂,连带人砍倒在地。
“杀!”守桥的村民们也鼓起勇气,拿着柴刀、锄头冲了上去,与山匪扭打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青竹村往日的宁静。鲜血顺着石桥的缝隙滴落,染红了桥下的河水,泛着刺目的猩红。
彭凌轩躲在巨石后面,目光紧紧锁定着战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父亲教他的射箭诀窍——凝神静气,瞄准要害。他缓缓拉满桑木弓,箭头对准一个正挥舞着长刀砍向村民的山匪,指尖一松,竹箭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命中了那名山匪的后颈。
山匪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彭凌轩心中一紧,胃里隐隐翻涌——这是他第一次杀人,那温热的鲜血、山匪倒下时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想呕吐。可他没有时间犹豫,立刻抽出另一支竹箭,再次瞄准下一个目标。他知道,此刻心软,倒下的就会是村里的叔伯乡亲。
战斗愈发激烈,村民们虽然勇猛,可终究不是常年打家劫舍的山匪的对手,渐渐落入下风。已有三个村民被山匪砍伤,倒在地上痛苦呻吟,还有一人被乱刀砍中,当场没了气息。周黑狼手持鬼头刀,一路砍杀,很快就冲到了石桥中央,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他一眼就盯上了林伯,狞笑着冲了过去:“老东西,敢挡老子的路,找死!”鬼头刀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林伯的头顶劈去。林伯连忙举起柴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柴刀瞬间被震得脱手飞出,林伯也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村长爷爷!”彭凌轩大喊一声,心中焦急万分。他立刻拉满桑木弓,瞄准周黑狼的后背,毫不犹豫地松开弓弦。竹箭带着破空之声射向周黑狼,速度极快。
周黑狼常年打杀,警觉性极高,察觉到背后的劲风,猛地侧身躲闪。竹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后面的竹干上,箭尾嗡嗡作响。“臭小子,找死!”周黑狼怒视着彭凌轩,眼中满是杀意,他甩开身边的村民,提着鬼头刀就朝着彭凌轩冲了过来。
彭凌轩心中一凛,立刻转身就跑。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周黑狼的对手,只能借助石桥上的巨石障碍躲避。周黑狼紧追不舍,鬼头刀一次次朝着彭凌轩劈来,刀风凌厉,刮得他脸颊生疼。彭凌轩凭借着灵活的身形,在巨石之间穿梭躲闪,好几次都险些被刀劈中,粗布衣衫被刀风划破,露出了里面的墨色残玉。
就在彭凌轩被逼到石桥边缘,退无可退之际,周黑狼猛地挥刀,鬼头刀带着致命的寒意,朝着他的后背劈来。彭凌轩甚至能感觉到刀风裹挟的阴冷气息,他闭上眼,心中闪过一丝绝望——难道就要像父母一样,死在黑风寨的刀下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胸口的墨色残玉突然爆发出一阵柔和的暖意,一股温润的力量瞬间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彭凌轩只觉得身体一轻,下意识地向前扑出,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周黑狼的鬼头刀劈在石桥的石板上,“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石板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咦?”周黑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彭凌轩能躲过这一刀。他冷哼一声,再次挥刀朝着彭凌轩砍去,刀势比之前更猛。
彭凌轩趴在地上,胸口的残玉暖意越来越浓,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那是一些残缺的动作口诀,像是某种基础的练气法门,又像是一套闪避的步法。他来不及细想,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下意识地按照画面中的动作翻滚躲闪,再次避开了周黑狼的攻击。
同时,他右手抓起地上的一块尖石,猛地朝着周黑狼的膝盖砸去。周黑狼猝不及防,膝盖被狠狠砸中,吃痛之下踉跄了几步,动作瞬间停滞。彭凌轩抓住这个机会,立刻爬起来,朝着石桥下的竹林跑去。他知道,留在石桥上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引开周黑狼,为村民们争取喘息的时间。
“想跑?给老子站住!”周黑狼怒吼一声,忍着膝盖的剧痛,紧紧追了上去。他身为黑风寨二当家,何时被一个毛头小子戏耍过,心中的杀意愈发浓烈,势必要将彭凌轩碎尸万段。
彭凌轩沿着竹林间的小路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自小在山里长大,对这片竹林的地形了如指掌,哪里有陡坡、哪里有陷阱,都烂熟于心。他一边跑,一边思索着对策,目光扫过路边的藤蔓,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跑至一处陡坡前,彭凌轩毫不犹豫地顺着陡坡滑了下去。陡坡上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周黑狼追到坡边,看着陡峭的坡面和下面茂密的竹林,眼中满是犹豫。他担心竹林里有埋伏,又忌惮坡面湿滑容易失足,只能站在坡顶怒喝:“臭小子,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踏平村子,再把你揪出来碎尸万段!”
彭凌轩躲在竹林深处,屏住呼吸,直到听不到周黑狼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全身,后背的伤口被汗水刺激,传来阵阵刺痛。刚才的一幕实在太过凶险,若不是胸口的残玉突然发力,他恐怕早已成了周黑狼刀下亡魂。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残玉,玉佩依旧带着暖意,那股温润的力量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微凉。彭凌轩心中充满了疑惑:这半块残玉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在危急关头救他一命?脑海中闪过的那些模糊画面,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彭凌轩立刻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林晚晴带着赵虎和两个村民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凌轩!你没事吧?”林晚晴看到他,立刻快步冲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看到他后背的伤口和划破的衣衫,眼眶瞬间红了,“刚才看到周黑狼追着你跑,我们都担心死了。村里的情况暂时稳住了,周黑狼找不到你,又攻不下石桥,带着人暂时退了,但他说还会再来。”
彭凌轩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我没事,晚晴姐。周黑狼已经走了吗?村长爷爷怎么样了?”
“村长爷爷受了点伤,已经被送去地窖休养了。”赵虎走上前,看着彭凌轩,眼中满是赞许,“凌轩,好样的!刚才要不是你引开周黑狼,我们恐怕就要撑不住了。不过周黑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这次回去,说不定会带更多人来。”
彭凌轩的脸色沉了下来。周黑狼虽然暂时撤退,但威胁并未解除,以黑风寨的性子,必然会卷土重来。村里伤亡不小,存粮也所剩无几,根本经不起再一次的袭扰。
“我们先回村吧,看看受伤的叔伯们,再商量接下来的对策。”彭凌轩说道。几人点了点头,一起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
夜幕渐渐降临,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竹林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显得格外寂静。彭凌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手紧紧握着胸口的残玉。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结束了,黑风寨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而这半块神秘的残玉,或许就是他守护村落、为父母报仇的唯一希望。那些闪过的模糊画面、温润的力量,似乎都在预示着,他的人生,将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偏离原本的轨迹。
回到村里,祠堂的灯火依旧亮着,受伤的村民们被安置在祠堂两侧,赤脚医生正在为他们包扎伤口。林伯靠在墙角,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看到彭凌轩回来,勉强笑了笑:“凌轩,你没事就好。”
彭凌轩走到林伯身边,蹲下身:“村长爷爷,您安心养伤,我会守住村子的。”他的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胸口的残玉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一股隐秘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悄然酝酿。
夜色渐深,青竹村在短暂的平静中积蓄力量,而彭凌轩与残玉的羁绊、与黑风寨的恩怨、与未知命运的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苍梧山脉的风,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气息,吹过漫山翠竹,也吹向了少年注定不凡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