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精致的银质烛台上摇曳,映照着水晶杯折射出的琥珀色光芒。许意凝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刚摆好盘的香煎鹅肝,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微微失神。
今天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她穿着那件齐淮之去年送她的香槟色真丝长裙,裙摆如水般流淌过脚踝。镜子里的女人有着一张清丽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二十八岁的许意凝,曾经是许氏集团的千金,如今是齐淮之的妻子——至少在所有人眼中,这是一段完美的婚姻。
“太太,先生刚才来电话说,临时有个重要会议,可能要晚些回来。”管家陈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意凝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得体的微笑:“知道了,把菜温着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陈伯点点头退下,偌大的别墅餐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这栋位于半山腰的别墅可以俯瞰整个市中心的灯火,但此刻那些光芒却显得格外遥远。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
许意凝走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齐淮之忘记带走的手机。黑色的机身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朝下。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指纹解锁——她的指纹也能打开他的手机,这是齐淮之当初主动设置的,说是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现在想来,这或许只是一种更高级的伪装。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连串的消息通知弹了出来。
“淮之,你什么时候到?我已经洗好澡了。”
“亲爱的,想你了。”
“房间号是1808,等你哦。”
“……”
许意凝的手指僵在半空。那些文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在眼前扭曲、放大。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沙发的扶手才站稳。
浴室的水声、暧昧的称呼、明确的房间号。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过去半年里,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异常。齐淮之越来越频繁的“加班”,身上偶尔出现的陌生香水味,还有他接电话时刻意压低的声音。但她总是告诉自己,淮之只是工作太忙,他是爱她的,他们有着所有人都羡慕的婚姻。
可眼前这些赤裸裸的文字,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许意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点开那个备注为“林总”的聊天窗口,往上翻看。消息记录被清理得很干净,只有今天这几条。但发送时间显示,从下午三点开始,对方就一直在催促。
林总?林婉儿?
她想起上个月在慈善晚宴上见过的那个女人。林氏集团的千金,二十五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色礼服,在人群中笑得花枝乱颤。当时林婉儿端着酒杯走过来,亲热地挽住齐淮之的手臂:“齐总,好久不见,听说你们集团最近有个新项目?”
齐淮之当时笑着抽回手,礼貌而疏离:“林小姐消息真灵通。”
现在想来,那疏离或许只是做给她看的戏码。
许意凝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雾气。她想起三年前的那场婚礼,父亲牵着她的手走过红毯,将她的手郑重地交到齐淮之手中。
“意凝就交给你了。”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齐淮之当时握紧她的手,眼神真挚:“爸,您放心,我会用一生来爱护她。”
一生?多么讽刺的承诺。
许意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雾气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她转身走向衣帽间,换下那身华而不实的长裙,穿上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又从抽屉深处翻出一顶鸭舌帽和口罩。
她要亲眼看看。
如果这是真的,她必须亲眼确认。
晚上八点四十分,许意凝开着那辆很少使用的白色奥迪驶出别墅区。导航显示目的地是市中心最豪华的君悦酒店,车程二十五分钟。她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飞速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这座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八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可此刻,一切都变得陌生而扭曲。
她想起父母。
两年前那场车祸来得太突然。父亲许国华和母亲周雅琴去邻市参加一个商业论坛,回来的路上,他们的车在高速公路上失控撞上护栏,两人当场身亡。警方调查结果是司机疲劳驾驶,许意凝当时哭得几乎晕厥,是齐淮之一直陪在她身边,处理所有后事,接手许氏集团的管理。
“意凝,别怕,有我在。”他当时抱着她说。
现在想来,那场车祸发生的时间点太过巧合——父亲正准备将集团完全交给她,而齐淮之当时只是集团副总裁。
许意凝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停在红灯前。她看着前方闪烁的红色信号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可能。
淮之不会做那种事。他是爱她的,他只是……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许意凝,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绿灯亮起。
君悦酒店的停车场里,许意凝将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她戴上帽子和口罩,压低帽檐,目光紧紧盯着酒店大堂的旋转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她的神经。
九点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宾利驶入停车场。
车门打开,齐淮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即使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他依然散发着成功人士特有的从容气场。许意凝曾经为这样的他感到骄傲,现在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下来,正是林婉儿。她笑得明媚张扬,很自然地挽住齐淮之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齐淮之没有推开,反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引得林婉儿娇笑连连。
许意凝坐在车里,手指死死抠着方向盘。她感到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视线开始模糊,但她拼命眨着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着那对男女相拥着走进酒店大堂,消失在电梯间。许意凝推开车门,跟了上去。大堂里灯火辉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味道。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堂,目光扫过电梯楼层显示屏。
18楼。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她看到齐淮之的手搂在林婉儿的腰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许意凝没有跟上去。她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区,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服务生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饮品,她摇了摇头,目光始终盯着电梯方向。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刚结婚时,齐淮之每天都会回家吃晚饭,即使有应酬也会提前告诉她。想起他出差时总会给她带礼物,有时是一串珍珠项链,有时是一盒她爱吃的巧克力。想起他抱着她说:“意凝,你是我的幸运。”
那些温柔是真的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许意凝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有很多他们的合影——在马尔代夫的海滩上,在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下,在京都的樱花树下。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身边的男人。
而现在,那个男人正在十八楼的某个房间里,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段早已腐烂的婚姻,还天真地以为那是爱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齐淮之发来的消息:“意凝,会议还没结束,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许意凝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简单,平静,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这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名媛要优雅,要得体,即使内心已经千疮百孔,表面上也要维持完美的假象。父亲常说:“意凝,你是许家的女儿,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保持风度。”
可是爸爸,如果连婚姻都是假的,如果连最爱的人都在欺骗我,我还要保持什么风度?
许意凝站起身,走出酒店。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抬头看着酒店高耸的楼体,想象着十八楼某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胃里一阵翻涌。
她快步走回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酒店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君悦酒店金碧辉煌的大门,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困住了无数像她一样的傻瓜。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整栋房子一片漆黑,只有门廊的感应灯在她走近时自动亮起。许意凝推开门,没有开灯,就这样在黑暗中走过客厅,走上楼梯。
经过书房时,她停下了脚步。
齐淮之的书房平时都是锁着的,他说里面有重要的商业文件,不能随便进入。许意凝一直很尊重他的隐私,从未想过要进去看看。
但现在,她突然很想进去。
她从抽屉里找出备用钥匙——这是结婚第一年齐淮之给她的,说万一他忘记带钥匙,她可以打开任何一扇门。当时她觉得这是信任的象征,现在却成了讽刺。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和皮革的味道。许意凝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洒满整个房间。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大部分是商业管理和金融投资类的,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外文原版书。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上。
那个抽屉也上了锁,但钥匙就挂在书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钩子上。许意凝走过去,取下钥匙,打开抽屉。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保险单。许意凝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投保人:齐淮之。
被保险人:许国华、周雅琴。
保险金额:五千万。
生效日期:两年前,也就是父母车祸前三个月。
受益人:齐淮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许意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书桌才没有摔倒。纸张在她手中颤抖,那些文字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眼睛,啃噬她的理智。
五千万。
父母的生命,就值五千万吗?
不,不止。还有整个许氏集团。父亲去世后,齐淮之以女婿的身份接管了集团,现在他是实际的控制人。而许意凝,这个真正的继承人,却因为不懂商业,被排除在决策层之外。
她一直以为那是淮之在保护她,不想让她太辛苦。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在架空她。
许意凝继续翻看抽屉里的其他文件。股权转让协议、遗嘱公证副本、许氏集团近两年的财务报告……每一份文件都在告诉她一个残酷的真相:她的丈夫,她深爱了三年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算计她的家族。
甚至可能,谋杀了她的父母。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跌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但只哭了不到一分钟,她就擦干了眼泪。
不能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许意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出手机,将保险单和几份关键文件一页一页拍下来。闪光灯在寂静的书房里一次次亮起,像在为这场死亡的婚姻举行葬礼。
拍完照,她将文件原样放回抽屉,锁好。钥匙挂回原处,书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就像从未有人进来过。
做完这一切,许意凝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她回到卧室,站在窗前。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那些光芒再也照不进她的心里。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齐淮之,你毁了我的家庭,夺走了我的父母,还欺骗了我的感情。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的妻子。
我是许意凝,许国华和周雅琴的女儿,许氏集团真正的继承人。
我会查清一切真相,我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许意凝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缓缓勾起嘴角。
那是一个冰冷的,决绝的,带着复仇火焰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