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军区大院,傍晚依旧闷热,苏家的二层小楼里却隐隐透出一股低气压。
“我不管!我就要去!”苏念娇一把挥开母亲递过来的橘子水,玻璃杯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橙黄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娇娇,你这是干什么。”坐在沙发上的苏父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惯常的威严,但看着小女儿那气得通红的脸蛋和泛红的眼圈,到底把后面的重话咽了回去。
“干什么?”苏念娇胸口起伏,身上那件崭新的的确良碎花裙子衬得她皮肤愈发白得晃眼。
“你们都想把我嫁出去,嫌我在家碍眼了是不是?那个周凛川一副死人脸,看着就倒胃口,你们还非逼着我跟他处对象。”
一想到前天饭桌上,那个穿着军装坐得笔直,连笑都不会笑一下的周凛川,苏念娇就一肚子火。
父母话里话外都在撮合他俩,当她是傻子听不出来?
“怎么说话呢!”苏父板起脸,“凛川那孩子多好,年纪轻轻就是营长了,前途无量,他家跟我们家门当户对……”
苏念娇打断他,漂亮的杏眼里全是倔强,“门当户对就要我嫁?我不喜欢,看见他就烦,你们再逼我,我就……我就报名下乡去。”
这话一出,坐在苏念娇身边一直试图安抚她的苏母猛地抬头,脸色都白了:“胡说八道!乡下哪是你能去的地方?娇娇,别赌气,妈妈知道你不想这么早定下来,咱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着怎么把我快点扫地出门吗?”苏念娇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看得苏母心揪着疼。
“谁要扫你出门了。”苏父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这孩子从小被他们和上头两个哥哥宠坏了,一点不顺心就闹得天翻地覆。
可偏偏她长得最好,也最会撒娇,平时只要软乎乎喊一声“爸爸”,他就什么原则都没了。
但婚事……这关乎她一辈子,怎么能由着她性子胡来?
“反正我不见周凛川,死也不见!”苏念娇跺了跺脚,穿着精致牛皮凉鞋的脚丫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你们不是总说我不懂事,需要锻炼吗?好啊,我去锻炼,我现在就去报名下乡,让你们清静好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上跑,留下一地狼藉和面面相觑的父母。
“你看看你,非要逼她。”苏母埋怨地瞪了丈夫一眼,赶紧招呼佣人张妈收拾碎片。
“娇娇那性子,吃软不吃硬,你跟她来硬的有什么用?”
苏父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这不是为她好?周家那小子有多少人盯着呢,我是怕晚了……”
苏母心疼女儿,“那也不能这么逼她,她才十八,急什么?”
“十八不小了。”
苏父叹了口气,“罢了,等她气消了再说,至于下乡?她也就是嘴上厉害,真让她去,她可吃不了那苦。”
楼上,苏念娇扑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抱着印着漂亮花卉的枕头,心里又气又闷。
周凛川?那个小时候还会跟在她后面,被她用毛毛虫吓得哇哇哭的闷葫芦?现在倒成了香饽饽了?
想起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看人时那种审视的目光,苏念娇就浑身不舒服,嫁给他?想想都觉得窒息。
不过父母的态度更让她寒心,平时千依百顺的,一到这种大事就半点不由她了。
她当然知道乡下苦。
她同学里就有家里成分不好被送下去的,回来探亲时又黑又瘦,手上全是茧子,说起乡下的生活直掉眼泪。
可是留在家里就要被安排嫁给周凛川。
两相比较……苏念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行!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她利落跳下床,翻出自己藏零花钱的小匣子,又找出纸笔。
她知道街道办最近在动员知识青年下乡,报名点就在不远。
她要是真报名了,爸妈肯定会吓坏吧?到时候肯定就不敢再逼她相亲了。
对,就这么干,吓唬吓唬他们!
苏念娇被自己的“妙计”鼓舞了,立刻趴在桌上开始写报名信。
她写得飞快,把自己名字、年龄、家庭住址都填上,还在“下乡意愿”一栏里,龙飞凤舞地写上“最艰苦的地方”,显得她决心很大。
写完后,她把信纸折好,连同几张零钱票塞进信封,吩咐家里负责跑腿的小战士:“小李,帮我把这个送到街道办王主任手里,就说……就说我苏念娇积极响应号召。”
小李这人性子直,对苏念娇也是有求必应,于是不疑有他,接过信封就跑了。
苏念娇看着小李跑远的背影,心里有点虚,但更多是一种扳回一城的痛快。
她想象着父母知道她报名后惊慌失措来哄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哼,看你们还敢不敢逼我!
她心情好转,甚至哼起了歌,盘算着晚上要妈妈给她做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赔罪。
然而,苏念娇低估了报名这件事的严重性,也高估了父母对她赌气行为的掌控力。
第二天下午,苏念娇还在睡午觉,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下楼,却发现客厅里气氛有些凝重。
苏父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而苏母则坐在旁边抹眼泪。
“怎么了?”苏念娇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苏父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念娇,看你干的好事!”
苏念娇凑过去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一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批准通知书》。
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以及下乡地点,是东北黑省某个她听都没听过的旮旯生产队,而出发时间就在五天后。
“这……这么快?”她傻眼了。
她只是想吓唬人啊,街道办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王主任亲自送来的,还表扬你觉悟高,主动要求去最艰苦的地方。”苏父气得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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