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是被咳醒的。
不是他咳,是旁边木板床上的母亲。那咳嗽声像是破了洞的风箱,每一声都带着湿漉漉的颤音,撕扯着这间土坯房的寂静。
他睁开眼,房梁上结着蛛网,昏黄的晨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来,空气里有霉味、草药味,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穷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昨晚,他还在科技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都市霓虹,为下一个并购案做最后推演。三十四岁,年薪七百万,过劳猝死。
再睁眼,是1992年,南方小山村陆家坳,十八岁的同名青年陆怀瑾。高中刚毕业,父亲去年在矿上出事没了,母亲积劳成疾,妹妹还在念初中,家里欠着三百块外债——在这个猪肉一块五一斤的年代,这是能压垮一个家庭的数字。
原主是生生愁病交加,高烧不退,在昨夜咽了气。
然后他来了。
“瑾娃子,你醒了?”母亲赵秀英勉强撑起身,蜡黄的脸上挤出一点笑,“饿不饿?灶上还有点红薯粥……”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陆怀瑾掀开打满补丁的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凉意直冲天灵盖。他走到灶边,掀开锅盖,小半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底下沉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薯。
他舀了一碗,端给母亲。
“你吃,妈不饿。”赵秀英推开碗,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
“我吃过了。”陆怀瑾说谎说得自然,把碗塞到她手里,触手是滚烫的皮肤——她在发烧。
三百块外债,母亲的病,妹妹陆小梅十五块的学费拖欠半个月了,再有三天不交,班主任说只能劝退。
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少女跑进来,脸上带着汗和急色:“哥!你好了?太好了!妈,村东头的王二婶说,后山那片野塘里的河蚌最近特别多,好多人去摸,咱们也去摸点吧?熬汤给哥补补身子!”
陆小梅,十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却亮得惊人。
陆怀瑾看着妹妹,脑海里属于原主的记忆翻腾:这个小姑娘,为了省下口粮,每天中午在学校就喝点白开水,却说自己在学校吃过了。
“摸河蚌?”赵秀英摇头,“那东西腥得很,肉又少,费那力气……”
陆怀瑾却心中一动。
河蚌。
在他原本的时代,天然珍珠早已是奢侈品。但在九十年代初,这种乡下人眼里的“肉少费柴”的玩意,里面的珍珠——哪怕只是不成形的劣珠——却是药材铺里收的药材。
一个模糊的价格在记忆深处浮现:92年下半年,因为出口需求,天然珍珠(哪怕品相极差)的收购价会有一波小涨,大概能到七八块钱一两,视成色而定。而普通的药用珍珠母,也能卖点钱。
这记忆来得突兀,却异常清晰。仿佛……被谁特意标注过。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存意志稳定,环境适配度67.2%……‘乡土复兴’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新手引导任务发布:解决全家今日温饱。】
【任务奖励:《河蚌育珠快速入门(90年代适用版)》知识灌注;1992年本地药材收购价目表(精确至9月)。】
【失败惩罚:无(但宿主的母亲可能因营养不良与高烧引发肺炎,在本医疗条件下死亡率约为43%)。】
陆怀瑾瞳孔微微一缩。
系统?穿越者的标配?但这名字……“乡土复兴”?不是称霸天下,不是富可敌国,是乡土复兴?
“哥?你怎么了?发愣呢?”陆小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怀瑾回过神,看向妹妹和母亲,那冰冷的机械音和残酷的失败提示,让他迅速抛掉了最后一丝恍惚和不真实感。
这不是游戏。这是他的命,也是眼前这两个人的命。
“小梅说得对。”陆怀瑾开口,声音因为原主病弱和自己刚穿越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我们去摸河蚌。”
“瑾娃子,你刚好,别折腾……”赵秀英还想劝。
“妈,你躺着,今天我来想办法。”陆怀瑾打断她,转身看向妹妹,“小梅,家里还有多少盐?找个破瓦罐,装上水,多放点盐。”
“盐?哥,你要盐水干啥?”陆小梅不解。
“别问,快去。”陆怀瑾没解释。盐水能刺激河蚌吐沙,也能让它们在离水后多活一阵,这是常识,但现在没必要细说。
他自己走到墙角,拿起一个边缘豁口的旧竹篮,又从门后找出两件破旧的蓑衣——虽未下雨,但初秋清晨下塘,水还是凉的。
准备出门时,他瞥见灶台边有个掉漆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家里仅剩的财产: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几个五分、一分的硬币。总共两块三毛七分。
他全部揣进兜里。
“哥,你真要去啊?”陆小梅抱着装了盐水的瓦罐跟上来,眼神里有些担忧,更多的是好奇。她感觉哥哥醒来后,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就是眼神……特别定,不像以前总带着点愁苦和茫然。
“嗯。你在家照顾妈,烧点热水。”陆怀瑾接过瓦罐,拎起竹篮。
“不,我也去!我能帮忙!”陆小梅坚持。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多个人,多份力。
兄妹俩刚走出低矮的院门,就撞见了一个人。
来人五十多岁,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村支书陆建国,也是陆怀瑾出了五服的堂伯。
“怀瑾,病好了?”陆建国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手里的篮子和瓦罐上停了停,“这是要干啥去?”
“大伯。”陆怀瑾点头招呼,“去后山塘边看看,摸点河蚌。”
“摸那玩意儿?”陆建国眉头微皱,“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正事。你妈那病不能再拖了,镇上的赤脚医生说了,得去县医院瞧瞧。还有小梅的学费……你爹不在了,你是家里顶梁柱,得扛起来。”
话说得在理,语气也还算平和,但陆怀瑾听出了潜台词:欠着村里的钱(他父亲丧事时借了五十块),得有个说法。
“我知道,大伯。我正在想办法。”陆怀瑾语气平静。
陆建国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倒是有点意外。这孩子以前见了他总低着头,说话也讷讷的,今天倒是沉稳了不少。看来家里变故,倒是催着人长大了。
“你有打算就好。”陆建国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你三叔公家那边……你留点心。你家老屋旁边那块宅基地,他们一直惦记着。”
陆怀瑾眼神一凝。记忆浮现:三叔公的儿子陆大强,村里有名的混不吝,仗着兄弟多,没少干欺压同族的事。父亲去世后,已经来“商量”过两次,想用极低的价格“买”走那块挨着他家新房的宅基地。
“多谢大伯提醒。”陆怀瑾道。
陆建国摆摆手,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
陆小梅等他走远,才小声说:“哥,大强叔前天还来了,说要是咱们还不上钱,可以用地抵……”
“没事。”陆怀瑾拍了拍妹妹单薄的肩膀,“走吧。”

后山的野塘离村子不远,是一片天然洼地形成的浅水塘,长满了芦苇和水草。因为塘底淤泥厚,没什么鱼,只有河蚌和田螺特别多。平时只有半大孩子来摸点回去喂鸭子。
今天塘边已经有了几个人,都是和陆小梅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孩子,嘻嘻哈哈地在水边摸索。
看到陆怀瑾兄妹过来,几个孩子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哟,怀瑾哥,你也来摸蚌壳啊?你病好啦?”一个黑瘦的男孩喊道,语气里没多少恶意,纯粹是好奇。
“嗯,好了。”陆怀瑾应了一声,找了个水草相对少些的地方,脱掉破旧的解放鞋,卷起裤腿。
初秋的塘水冰凉,淤泥没过小腿肚,软滑黏腻。他弯下腰,伸手在淤泥里摸索。原主的身体还很虚弱,冰凉的水一激,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动作却稳而快。
前世他虽是商业精英,但早年跟着地质勘探队的父亲在野外跑过,摸鱼抓虾不算陌生。加上此刻系统虽然没给实质帮助,但那“解决温饱”的任务像根鞭子悬在头顶,让他精神高度集中。
很快,他摸到一个巴掌大、外壳粗糙的河蚌。掂了掂,有点分量。他没有立刻扔进篮子,而是就着塘水洗了洗泥,然后凑到眼前,借着晨光仔细看外壳的纹路和闭合处的缝隙。
《河蚌育珠》的知识还没灌注,但一些基本的鉴别常识似乎随着任务提示隐约浮现:外壳内壁光泽度、生长纹的密度……这个,或许有货。
他小心地将这个河蚌放进篮子里,继续摸索。
陆小梅也在旁边认真摸起来,她动作更灵巧,不一会儿也摸到两三个小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了些。陆怀瑾的篮子里有了七八个河蚌,个头都不小。其他孩子摸够了玩够了,陆续离开。
“哥,差不多了吧?这些够煮一锅汤了。”陆小梅抹了把额头的汗。
陆怀瑾直起腰,看了看篮子。这些河蚌,煮汤或许够一家人吃一顿,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任务要求是“解决全家今日温饱”,不仅仅是“有吃的”。
他提着篮子上岸,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拿出怀里那把生锈的小刀。
“哥,你要干啥?”
“看看。”陆怀瑾拿起最早摸到的那个大河蚌,小刀沿着贝壳闭合的缝隙小心地撬进去。河蚌受惊,紧紧闭着壳,他用了点巧劲,一点点将刀锋推进。
“啪”一声轻响,蚌壳被撬开一道缝。他用力掰开。
乳白色的蚌肉微微颤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蚌体内壁,在靠近边缘的肌肉组织里,看到了一处不太自然的、细微的凸起。
他用刀尖小心地挑开那处的薄膜。
一颗米粒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泛黄的颗粒露了出来。
珍珠。虽然品相极差,几乎是珍珠里最次等的“骨珠”或“泥珠”,但确实是珍珠。
陆小梅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啥?蚌壳里长的石头?”
“是珍珠。”陆怀瑾小心地将那颗小颗粒剥离下来,放在手心。很小,很丑,但在晨光下,依然有一层极其黯淡的、属于有机宝石的光泽。
“珍珠?就是……就是戏文里说的,很值钱的珍珠?”陆小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这个不值钱。”陆怀瑾实话实说,“太小,太丑,只能当药材。”但即便是药材,也能换钱。
他动作快起来,将其余几个大河蚌一一撬开。运气不错,八个大河蚌里,有三个体内有这种劣质小珍珠,加起来约莫有四五粒米大小。剩下的河蚌,他取了肥厚的蚌肉,将珍珠母(贝壳内壁那层有光泽的部分)也小心刮下来——这也是药材。
蚌肉装了半个瓦罐,珍珠母和那几粒小珍珠用一片干净的荷叶包好。
【检测到宿主获取到可用于交换的物资(初级),任务判定进展更新。】
【新手任务‘解决全家今日温饱’完成度:30%。】
【任务奖励预支部分:《河蚌育珠快速入门》基础辨识技巧已融合。】
一股细微的暖流涌入脑海,无数关于河蚌种类、珍珠成因、品质快速鉴别的知识碎片浮现,并迅速与他原有的常识和刚才的实践体会融合。他现在一眼看去,就能大致判断一个河蚌产珠的可能性和珍珠的粗略品级。
“走,小梅,去镇上。”陆怀瑾站起身,拎起装着蚌肉的瓦罐,将包着珍珠母的荷叶包仔细揣进怀里。
“现在?去镇上?”陆小梅看着日头,“二十多里地呢!”
“赶中午前到。”陆怀瑾语气不容置疑。去晚了,药材铺可能午休,也可能最好的收购员不在。
他必须用最快速度,将手里这点微末的希望,变成实实在在的粮食和药。
陆小梅看着哥哥在晨光下显得异常冷静和坚定的侧脸,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蜿蜒的山路向前延伸,通往山外的镇子,也通往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庭,在这个秋天清晨,用几粒丑陋珍珠叩响的、充满不确定的未来。
土路扬起的细微尘埃,在金色的阳光里,缓缓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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