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
青溪村尚在沉睡,只有溪水潺潺的声响,偶尔夹杂一两声犬吠。张阿婆家小院里,却已点起了灯。
叶霜将最后几株晒干的草药仔细包好,放进竹篓底层。上面是简单的换洗衣裳、干粮、水囊,还有一把用旧布裹着的柴刀——刀刃磨得雪亮,比她平日用的那把更沉些,是前夜问村里铁匠换的。
西屋门轻轻开了。叶雨被丫鬟抱着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夹袄。她眼睛“望”着院门方向,小手紧紧攥着丫鬟的衣襟。
“姐姐……”声音细细的,带着刚醒的朦胧。
叶霜走过去,接过妹妹,抱在怀里掂了掂。叶雨很轻,像片羽毛。她将脸贴在妹妹额头上,停留片刻,才轻声道:“姐姐要走了。”
叶雨点点头,小手摸索着抚上叶霜的脸颊:“姐姐早点回来。”
“嗯。”叶霜喉咙有些发紧。
张阿婆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霜丫头,刚烙的饼,路上吃。还有这包酱肉,阿婆特地腌的,能放几天。”
叶霜接过,低声道谢。阿婆摸摸她的头,眼圈微红:“在外头……好好的。”
另一边,陆轻尘正背着包袱从客房出来。他今日换了身深灰色粗布劲装——是前两日问村里猎户买的,料子硬挺,耐磨。头发依旧高高束起,用同色发带扎紧,整个人利落了不少,只是那张过分俊俏的脸,在粗布衣裳衬托下反而更显眼了。
他腰间挂了水囊,背上包袱鼓鼓囊囊,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布袋,见叶霜看过来,他咧嘴一笑:“师傅早!我还带了点零嘴,路上解闷的!”
布袋里是各式蜜饯果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叶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将妹妹轻轻放回轮椅里。
陈大夫也从屋里出来了,身后跟着另两位大夫。三位老者站在院中,对陆轻尘拱手:“陆公子,叶姑娘,一路珍重。”
陆轻尘郑重还礼:“小雨妹妹,就拜托三位先生了。”
晨光渐亮,天边泛起鱼肚白。该出发了。
叶霜最后抱了抱妹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叶雨用力点头,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笑容。
陆轻尘也蹲到轮椅前,对叶雨保证:“小雨妹妹乖乖吃药,等哥哥回来,给你带会发光的仙草!”
“拉钩。”
“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陆轻尘笑得眉眼弯弯,叶雨也笑了,虽然看不见,但嘴角的弧度像月牙。
院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叶霜没回头,脊背挺得笔直。陆轻尘倒是一步三回头,冲着院里挥手,直到院门在晨雾中模糊了轮廓。
村道上静悄悄的。几只早起的鸡在路边刨食,看见生人,咯咯叫着跑开。
走到村口大槐树下时,叶霜脚步顿了顿。她仰头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春天时,她会带妹妹在树下乘凉;夏天,她在树上摘槐花给妹妹做糕;秋天,落叶铺满一地,妹妹喜欢听踩上去的沙沙声;冬天……
“师傅?”陆轻尘轻声唤她。
叶霜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出了村子,山路蜿蜒向上。晨雾在林间流淌,像乳白色的纱。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裤脚,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陆轻尘走在叶霜身后半步,难得地安静。他背着包袱,手里还拎着叶霜的竹篓——方才出村时,他不由分说抢过来背上了,说“这种粗活该徒弟干”。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散,朝阳从山脊后跃出,金光万道。山林被镀上一层暖色,鸟鸣声此起彼伏。
陆轻尘终于憋不住了。
“师傅,你说仙门是什么样子的?”
“……”
“会不会有特别高的山门?白玉做的台阶?云雾缭绕,仙鹤飞舞?”
“……”
叶霜脚步不停,只淡淡道:“到了就知道了。”
陆轻尘也不气馁,自顾自继续说:“我听说玄天宗是当世第一仙门,每三年开山收徒一次,每次只收百人。师傅,咱们能选上吗?”
叶霜瞥他一眼:“你不是很自信?”
“那是!”陆轻尘挺起胸膛,“本少爷天纵奇才,肯定能选上!”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陆霜,“师傅你身手那么好,肯定也没问题!”
叶霜微微笑了笑。
山路越走越陡。起初是土路,渐渐变成碎石小径,两侧绝壁陡峭,需手脚并用才能攀爬。陆轻尘从小锦衣玉食,哪吃过这种苦,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额上冒汗。
反观叶霜,步履稳健,气息均匀,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她偶尔停下等陆轻尘,等他赶上来,又继续走,从不说“慢”“累”之类的话,但脚步会放慢些许。
“师傅……你、你不累吗?”陆轻尘扶着岩壁喘气。
叶霜回头看他,晨光中,少年脸颊泛红,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粗布衣裳已被汗浸湿一片。她默了默,从竹篓里取出水囊递过去:“歇会儿。”
两人在路边凸起的岩石上坐下。陆轻尘仰头灌了几大口水,又掏出干粮——是张阿婆烙的饼,已经凉了,但依旧香软。他掰了一半给叶霜。
叶霜接过,小口吃着。陆轻尘则狼吞虎咽,边吃边张望四周景色。朝阳完全升起,云海在山间翻涌,远处峰峦叠嶂,青翠欲滴。
“真美啊……”他感叹,“怪不得话本里都说仙门在深山老林,这景色,确实有仙气!”
叶霜顺着他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忽然道:“再往前二十里,有处断崖,风景更好。”
陆轻尘眼睛一亮:“师傅去过?”
“采药时路过。”叶霜淡淡道,“崖边长着‘断魂草’,是疗伤圣药,但极难采摘。”
“断魂草?”陆轻尘来了兴致,“名字这么霸气!长什么样?”
叶霜从竹篓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株干枯的草药——叶片细长呈暗紫色,茎秆上有银色斑点。
“就这个。”她说,“摘时需用玉刀,铁器触之即枯。且只长在背阴绝壁,下临深渊。”
陆轻尘凑近细看,啧啧称奇:“师傅你摘到过?”
“摘过三株。”叶霜将草药包好收起来,“摔过一次,断了两根肋骨。”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轻尘却听得心头一紧。他看着叶霜平静的侧脸,忽然语气有些低落地问:“师傅,你这些年……是不是受过很多伤?”
叶霜动作顿了顿,没回答,只将最后一口饼吃完,起身:“该走了。”
陆轻尘连忙跟上。这回他没再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看着叶霜的背影——那样单薄的身躯走在险峻山路上,每一步却都稳得像钉进岩石里。
他忽然想起昨日陈大夫的话:“叶姑娘根骨虽普通,但心性坚韧,非常人能及。”
当时他不以为然,觉得“坚韧”二字太虚。可现在,看着那道沉默前行的背影,他好像懂了。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渐高。山路转入一片密林,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林间潮湿阴冷,腐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
陆轻尘正想说“这林子真阴森”,忽然听见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都怪你!非要走这条近路!现在迷路了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这破林子这么大!”
“水快喝完了,干粮也只剩一点……”
声音年轻,带着焦躁。叶霜脚步一顿,抬手示意陆轻尘噤声。
两人悄声走近,拨开灌木,看见林间空地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十六七岁模样,衣着光鲜,但此刻颇为狼狈,衣裳沾满泥污,脸上也有划痕。
少女穿着鹅黄衣裙,此刻正跺脚埋怨身旁的少年。那少年一身蓝衫,苦着脸辩驳。另一少年穿着褐色短打,沉默地坐在树根上,检查手里的水囊。
看起来,也是去仙门求道的。
陆轻尘眼睛一亮,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被叶霜拉住衣袖。
“等等。”她低声道。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三个少年男女也听见了,齐齐转头。只见林木间,三道灰影窜出——是狼,但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上一圈,毛色灰黑,眼睛泛着幽绿的光。
“狼、狼!”黄衣少女尖叫。
三头灰狼呈三角阵势围上,龇牙低吼,涎水从嘴角滴落。蓝衫少年吓得腿软,褐衣少年猛地站起,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手却在抖。
叶霜眉头微皱,正要动作,陆轻尘却抢先一步冲了出去——
“大胆!休得伤人!”
他大喊一声,抽出腰间那柄镶宝石的短剑,虽然知道不顶用,但气势得足。三头灰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一怔,齐齐转头看向他。
陆轻尘握着剑,手心冒汗,但脸上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高手风范”。他挡在那三人身前,剑尖指着狼群,声音努力沉稳:“还不快滚!”
领头的灰狼低吼一声,非但没退,反而弓起脊背,作势欲扑。
就在这时,破空声起。
三颗石子从侧方疾射而来,精准打在灰狼鼻尖——那是狼最脆弱的部位。领头狼惨叫一声,另外两头也被石子打中眼睛,疼得满地打滚。
叶霜从树后走出,手里还拈着几颗石子。她步履从容,走到陆轻尘身侧,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三人,又看向地上哀嚎的狼。
“还不走?”她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山野间磨砺出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三头灰狼挣扎爬起,夹着尾巴窜进密林深处,眨眼不见了踪影。
林间一时寂静。
陆轻尘松了口气,回头冲叶霜咧嘴笑:“师傅厉害!”
叶霜没理他,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黄衣少女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行礼:“多谢两位相救!小女子苏婉儿,这两位是我兄长苏明、苏皓。”
蓝衫少年苏明也拱手:“多谢姑娘、公子救命之恩。”
褐衣少年苏皓沉默地抱拳,目光在叶霜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陆轻尘立刻摆出主人翁姿态:“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的!在下陆轻尘,这位是我的师傅叶霜。”
叶霜瞥他一眼,淡淡道:“这林子里有瘴气,不宜久留。你们要去哪?”
苏婉儿连忙道:“我们也是去玄天宗求仙的!本来雇了向导,可那人走到一半说有事折返了,我们只好自己走,结果迷路了……”
陆轻尘是个自来熟的,闻言立刻道:“那正好!我们也去玄天宗,一起走有个照应!”
叶霜:“……”她还没答应。
于是三人行变成了六人行。
苏婉儿走在陆轻尘身侧,不停问东问西:“陆公子,你们从哪里来呀?”“陆公子,你身手真好,刚才那一剑真有气势!”“陆公子……”
陆轻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始滔滔不绝讲自己“慧眼识珠拜高人为师”的经历——当然,略去了被山贼吓得腿软的部分。
叶霜走在最前头带路,苏皓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苏明则苦哈哈地背着三个人的行李,累得气喘吁吁。
密林越来越深,瘴气渐浓。叶霜从竹篓里取出几株草药,分给众人:“含在嘴里,可避瘴毒。”
陆轻尘接过,想也不想就塞进嘴里,顿时一股辛辣直冲脑门,呛得他眼泪直流:“师、师傅……这什么啊……”
“驱瘴草。”叶霜语气平静,“苦是苦了点,但有用。”
苏家三人也含了,个个面露苦色,但确实感觉胸闷缓解了不少。苏婉儿看着叶霜熟练辨认方向、处理瘴气的样子,小声对陆轻尘说:“叶姑娘懂得真多。”
“那是!”陆轻尘与有荣焉,“我师傅可是可厉害了,这些都不在话下!”
叶霜在前头听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穿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溪流潺潺,野花遍地。远处,一座巍峨山门隐约可见,云雾缭绕,真有几分仙家气派。
“到了!到了!”苏婉儿激动地跳起来。
陆轻尘也眼睛一亮,但旋即发现——山门看着近,实则还有不短距离,中间隔着一条湍急的河流,河上无桥,只有几根粗大的藤蔓横跨两岸。
叶霜在河边停下,观察水流。河水湍急,泛着白沫,水声轰隆。藤蔓湿滑,随风摇晃。
“要、要从这上面过去?”苏明脸色发白。
苏婉儿也慌了:“我不会水……”
一直沉默的苏皓忽然开口:“我先过。”他走到藤蔓前,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藤蔓,双脚交错攀上,慢慢向对岸挪去。
他动作不算敏捷,但稳。一寸一寸,竟真的挪到了对岸,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二哥好厉害!”苏婉儿拍手。
苏明硬着头皮第二个上。他比苏皓笨拙得多,爬到一半时脚下打滑,整个人悬在半空,吓得哇哇大叫。最后还是苏皓在对岸指导,他才哆哆嗦嗦爬过去。
轮到苏婉儿。小姑娘看着湍急的河水,眼泪汪汪:“我、我不敢……”
陆轻尘正要说话,叶霜先开口了:“我带你过去。”
她走到苏婉儿面前,蹲下身:“上来。”
苏婉儿愣了愣,乖乖趴到她背上。叶霜起身,单手抓住藤蔓,另一只手护住背上的少女,脚下一点,竟如灵猿般荡了出去——
不是爬,是荡。她借着藤蔓的弹力,几个起落,轻盈地落在对岸,甚至没怎么摇晃。
所有人都看呆了。
陆轻尘最后一个过。他学着叶霜的样子想荡过去,结果力道没控制好,荡到一半就往下坠,吓得他死死抱住藤蔓。最后还是叶霜在对岸扔过来一根绳子,让他抓着绳子爬了过去。
落地时,陆轻尘腿都软了,哭唧唧地扒拉叶霜的衣角靠上来:“师傅,没你我可怎么办啊。”
叶霜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脸往外推,但这人偏就没有自觉,还在她的掌心里蹭来蹭去。
叶霜无奈了,不去理会他。只是碰到他的那只手,手心痒痒的,她握了握拳,摊开时仍有余温。
六人终于站在了山门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玉石门,高约十丈,门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玄天宗”三个大字银钩铁画,隐隐有流光浮动。门前是一片宽阔的青石广场,此刻已聚集了上百人,都是年轻男女,个个风尘仆仆但神情兴奋。
山门紧闭,门前站着两名白衣弟子,一男一女,背负长剑,神情肃穆。
“午时开门,测试资质。”男弟子朗声道,“未时之前未到者,视为放弃。”
陆轻尘看了眼天色——离午时还有小半个时辰。

苏婉儿长舒一口气:“总算赶上了……”
六人寻了处空地坐下休息。陆轻尘掏出干粮分给大家,又拿出水囊。苏家三人连声道谢,尤其是苏婉儿,看陆轻尘的眼神越发柔和。
叶霜坐在稍远处的石阶上,静静看着山门。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淡淡的金边,侧脸沉静,眼神却有些飘忽。
陆轻尘凑过来,递给她一块饼:“师傅,吃点。”
叶霜接过,却没吃,只问:“紧张吗?”
陆轻尘一愣,随即咧嘴笑:“有什么好紧张的!本少爷肯定是天才中的天才!”
叶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咬了口饼。
远处,山风吹过,带来云雾的湿气。广场上人声渐沸,少年少女们或兴奋交谈,或紧张踱步,或闭目养神。
陆轻尘看着这众生相,忽然觉得,自己离“名震天下”的梦想,好像近了一步。
他偷偷瞥向叶霜——少女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山门上,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像栖息的蝶。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慌忙别开脸,假装认真啃饼,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叶霜若有所感,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陆轻尘用力摇头,把脸埋进饼里,“饼真好吃!”
叶霜:“……”那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
她收回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山风继续吹着,带着远方雪山的寒意,也带着近处人间的烟火气。
而在九天之上,凝雪峰。
水镜中映出山门前拥挤的人群,映出少年微红的耳尖,映出少女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白衣女子静静看着,冰蓝色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开始了。”她轻声自语。
镜面微漾,画面流转,映出山门深处——那里,几位气息渊深的老者正闭目端坐,面前悬浮着数面古镜。
其中一面镜中,赫然映出陆轻尘的身影。
一位紫袍老者忽然睁眼,眼中精光一闪。
“此子……”他抚须沉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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