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从山门深处传来,清越悠长,在山谷间回荡三响。
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上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那两扇紧闭的白玉石门,连风声都仿佛凝滞了。
“时辰到——”
白衣男弟子朗声开口,声音灌注灵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玄天宗本度开山收徒,即刻开始。凡年十四至二十、身无恶疾、心无邪念者,皆可参与试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众人:“试炼分三关:测资质、验心性、试悟性。三关皆过者,可入外门。表现优异者,或有机缘拜入内门长老座下。”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骚动。有人紧张地攥紧衣角,有人兴奋地深呼吸,还有人小声祈祷。
女弟子上前一步,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那球体晶莹剔透,内部似有星云流转,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第一关,测资质。”她声音清冷,“此乃‘鉴灵珠’,可测灵根属性、纯度、强度。将手置于其上,灌注心神即可。”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少年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将手按在水晶球上。
珠子光芒一闪,浮现出淡黄色的光晕,内部隐约有土石虚影。
“土灵根,下品。”女弟子面无表情地记录,“过,下一关。”
少年松了口气,满脸喜色地退到一旁。
测试有条不紊地进行。水晶球不断亮起各色光芒:赤红的是火灵根,碧绿的是木灵根,湛蓝的是水灵根,银白的是金灵根,暗褐的是土灵根。光芒有强有弱,光晕有纯有杂。
“火灵根,中品,过。”
“水木双灵根,中品偏上,过。”
“金灵根,下品,过。”
“杂灵根,土火金混杂,未入品——淘汰。”
被宣布淘汰的少年脸色惨白,踉跄后退,被同伴扶住,不甘地看向山门,最终还是黯然转身离去。
苏家三人排在前面。苏明先上,水晶球亮起淡蓝色光晕,隐约有水波荡漾。
“水灵根,中品。”
苏明松了口气,擦着汗退下。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将纤白的手放在水晶球上。珠子光芒大盛,碧绿色光晕纯净明亮,内部甚至浮现出嫩芽抽枝的虚影。
“木灵根,上品。”女弟子多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很好,过。”
苏婉儿欣喜地回头看向陆轻尘,却见少年正凑在叶霜耳边说什么,根本没注意她。她咬了咬唇,退到哥哥身边。
轮到苏皓。他沉默地将手掌贴上,水晶球光芒极淡,呈现出浑浊的灰褐色。
“五行杂灵根,下下品。”女弟子蹙眉,“按理当淘汰,但……你且过,看后两关表现。”
苏皓面无表情地点头,走到一旁。
终于轮到陆轻尘了。
他理了理衣襟,回头冲叶霜咧嘴一笑:“师傅,看徒弟给你长脸!”
叶霜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陆轻尘大步上前,将手掌按在水晶球上。他闭上眼睛,学着前人的样子灌注心神——
水晶球猛地一震。
先是刺目的金光爆发,整个球体变成纯金色,内部浮现出剑影虚影,锋锐之气几乎要破球而出。紧接着,金光未消,赤红火焰凭空燃起,将半颗水晶球染成火海。火焰中,又有碧绿藤蔓抽出、湛蓝水流涌动、暗褐山石隆起——
金、木、水、火、土,五行虚影竟同时浮现,相互纠缠,却又奇异地维持着平衡。
广场上一片死寂。
连那两位始终表情淡漠的白衣弟子,此刻也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水晶球。
“五、五行俱全……”男弟子声音干涩,“而且……每一行纯度都极高,这怎么可能……”
女弟子手指微颤,迅速记录:“五行灵根,品级……超品。”
超品!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所有人都看向场中那个一身粗布劲装的少年——他此刻也睁开了眼,看着水晶球里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果然!”他转身就冲叶霜挥手,得意洋洋,“师傅你看!我就说我是天才!”
叶霜站在原地,看着水晶球里仍未消散的五行虚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轻轻点头:“嗯。”
陆轻尘得了这一声“嗯”,比得了“超品”评价还高兴,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他退到叶霜身边,凑近小声说:“师傅,等会儿你肯定也厉害!”
叶霜没接话,只看向前方。轮到她测试了。
她走上前,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其中大半是好奇,小半是嫉妒——将手放在水晶球上。
珠子光芒亮起。
是很淡的蓝色,像山间晨雾,朦胧柔和。光晕中隐约有冰晶闪烁,但很快消散。
“水灵根,下品。”女弟子顿了顿,补充道,“偏寒冰属性,但纯度太低,未入品级。”
广场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下品?刚才那小子不是叫她师傅?”
“徒弟超品,师傅下品?这什么组合……”
“怕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陆轻尘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叶霜却已收回手,神色平静地退回来。

“师傅……”陆轻尘凑过去,想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
叶霜瞥他一眼:“怎么?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当然不是!”陆轻尘立刻挺直腰板,“我师傅就算没灵根也是最厉害的!那些人有眼无珠!”
他说得大声,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投来古怪的目光。陆轻尘浑然不觉,继续道:“师傅你放心,等会儿心性关、悟性关,你肯定把他们全比下去!”
叶霜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感觉心也一下子变得柔软,嘴角弯了弯:“嗯。”
第一关测试完毕,近百人淘汰了近三成。剩下七十余人聚集在广场中央,等待第二关。
白衣男弟子挥手,广场地面忽然亮起复杂的纹路——是阵图。光芒流转间,众人脚下浮现出无数虚影:金银珠宝、美酒佳肴、绝色美人、神功秘籍……还有刀山火海、毒虫猛兽、鬼影幢幢。
“第二关,验心性。”男弟子声音肃穆,“此乃‘红尘幻阵’,映照心中执念欲望、恐惧梦魇。能坚守本心一炷香时间者,过。沉沦幻境者,淘汰。”
他点燃一柱细香,插在香炉中:“开始。”
青烟袅袅升起。
几乎是同时,场中众人表情开始变化。
有人痴迷地伸手去抓虚空中的金银,有人陶醉地嗅着并不存在的酒香,有人对空气中的美人虚影露出淫邪笑容。也有人脸色惨白,尖叫后退,仿佛面前真有猛兽扑来。
苏明额头冒汗,双手乱挥:“别、别过来!我给你们钱!都给你们!”
苏婉儿则呆呆地看着某个方向,脸颊泛红,喃喃自语:“陆公子……”
苏皓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似乎在抵抗着什么,但脚步已开始踉跄。
陆轻尘这边——
他眼前浮现出金山银海、琼楼玉宇,还有无数绝色美人环绕,个个对他巧笑倩兮。远处甚至出现了龙椅宝座,象征无上权力。
“就这?”陆轻尘撇撇嘴,一脸嫌弃,“本少爷家里金山银山堆着,美人丫鬟成群,稀罕你们这些虚影?”
幻象一变,变成刀山火海、毒蛇猛兽,还有鬼哭狼嚎。
陆轻尘抱臂冷笑:“吓唬谁呢?本少爷连真狼都见过,还怕你们这些假的?”
幻象再变——这次出现的,是叶霜。
不是现在的叶霜,而是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叶霜。她躺在地上,眼睛半阖,气若游丝。
陆轻尘脸色骤变,猛地向前一步:“师傅!”
但他脚步刚踏出就顿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虚影,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不对……我师傅那么厉害,才不会这样。假的!”
幻象破碎。
陆轻尘松了口气,却觉得心跳得厉害。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叶霜——
少女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神色平静得不像话。仿佛周遭一切幻象都与她无关。
事实上,叶霜此刻眼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银,没有美人,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白。红尘幻阵在她身上,竟映照不出任何执念欲望。
不,或许有。
在阵法运转到极致时,她眼前极快地闪过一个画面:漫天风雪,冰殿孤寂,一道白衣身影背对她站立,遥远得仿佛隔了千年光阴。
但那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一炷香燃尽。
幻阵光芒消散,虚影破碎。场中倒下一片人,有的痴痴傻笑,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瘫软在地。
还能站着的,不足四十人。
苏明瘫坐在地,衣襟被冷汗浸透。苏婉儿脸色苍白,看向陆轻尘的眼神复杂。苏皓勉强站立,但嘴角渗出一丝血。
陆轻尘第一时间看向叶霜:“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叶霜睁开眼,眸色清明。
白衣弟子开始清点过关者。当目光扫过叶霜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少女在幻阵中平静得过分,竟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
但他没多问,只记录:“过。”
第二关,又淘汰三十余人。剩下三十八人进入第三关。
女弟子取出三十八枚玉简,分发给每人:“最后一关,试悟性。玉简中记载一段基础引气法诀,限时半个时辰参悟。能引动一丝灵气入体者,过。不能者,淘汰。”
众人接过玉简,连忙盘膝坐下,将玉简贴在额头,心神沉入。
陆轻尘拿着玉简,却没立刻参悟。他凑到叶霜身边,小声道:“师傅,这法诀难不难啊?万一我悟不出来怎么办?”
叶霜正在看玉简内容,闻言瞥他一眼:“你不是天才?”
“那、那也有失手的时候嘛……”陆轻尘讪笑,“要不师傅你先参悟,然后教我?”
叶霜没理他,闭目开始参悟。
陆轻尘这才老实坐下,将玉简贴上额头。法诀内容涌入脑海——是一段千余字的引气心法,讲如何感应天地灵气,如何引导入体,如何循经脉运行。
他粗粗看了一遍,觉得……好像挺简单?
按照法诀描述,他闭上眼,尝试感应灵气。
几乎就在他沉下心神的瞬间——
四周的灵气突然躁动起来。
以陆轻尘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灵气疯狂涌来,形成肉眼可见的彩色气旋。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纠缠环绕,争先恐后地往他体内钻。
“嘶——”
两个白衣弟子倒抽一口凉气。
场中正在努力感应灵气的其他人也纷纷惊醒,震惊地看着那个被灵气风暴包裹的少年。
陆轻尘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睁眼看见周身异象,先是愣住,随即眼睛一亮:“哇!这么给面子?”
他试着按照法诀引导灵气——那些暴动的灵气竟异常温顺,乖乖沿着经脉游走,最后汇入丹田。整个过程顺畅得不像话,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
半刻钟不到,陆轻尘周身灵气收敛,神清气爽地站起身,得意地冲叶霜扬下巴:“师傅,我成了!”
叶霜刚参悟完法诀,正尝试引气,被他这一打岔,灵气差点走岔。她无奈地看他一眼:“安静。”
“哦。”陆轻尘立刻捂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一副“师傅快夸我”的表情。
叶霜没理他,重新闭目。
她的引气过程就平静多了。丝丝缕缕的淡蓝色灵气缓缓汇聚,融入体内,沿着经脉运行一周,最后沉入丹田——虽然缓慢,但异常稳定,没有半分滞涩。
一刻钟后,她睁开眼,冲白衣弟子点了点头。
女弟子眼中讶色更浓。这少女资质下品,但心性坚韧得可怕,悟性似乎也不差……真是怪了。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最终能引气入体的,只有二十一人。苏家三人都勉强成功了,但苏婉儿、苏皓都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
白衣弟子清点人数,记录名册,然后朗声道:“试炼结束。过关者二十一人,皆可入玄天宗外门。三日后辰时,在此集合,由接引师兄带你们上山。”
人群中响起欢呼、哭泣、叹息。
陆轻尘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一把拉住叶霜的袖子,眼睛弯成月牙:“师傅!我们通过了!我们可以一起修仙了!”
叶霜被他晃得无奈,轻轻抽回袖子:“嗯。”
“师傅你怎么都不激动啊!”陆轻尘不满,“这可是玄天宗!天下第一仙门!咱们马上就是仙门弟子了!”
“激动。”叶霜语气平淡。
“……师傅你骗人。”
两人正说着,苏婉儿走了过来。她脸色还有些白,但已恢复了几分娇俏,对陆轻尘盈盈一礼:“陆公子,恭喜。”
“同喜同喜。”陆轻尘随口应道,注意力全在叶霜身上,“师傅,你说咱们上山后住哪儿啊?会不会分到一个院子?最好分到一起,这样我就能天天跟着师傅修炼了!”
苏婉儿咬了咬唇,又看向叶霜:“叶姑娘,也恭喜你。”
叶霜微微颔首:“多谢。”
“那个……”苏婉儿犹豫了一下,“上山后,我们或许可以互相照应。我兄长他们……”
“不用不用!”陆轻尘抢先道,“我有师傅照应就行!苏姑娘你们自己保重啊!”
说完,他拉着叶霜就往外走:“师傅,咱们先去找个地方住下,这三天可不能露宿街头……”
苏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圈微红。
苏皓走过来,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道:“婉儿,放弃吧。他的眼里,只有他师傅。”
“我知道……”苏婉儿抹了抹眼睛,挤出笑容,“我就是……有点羡慕叶姑娘。”
山门外的小镇此刻热闹非凡。过关的、没过的、来看热闹的,挤满了客栈酒肆。
陆轻尘拉着叶霜一连问了三家客栈,都客满了。第四家时,掌柜的瞥了他们一眼:“只剩一间上房了,二两银子一晚。”
陆轻尘眼睛一亮:“一间也行!师傅,咱们挤挤?”
叶霜:“……我去问问别家。”
“别啊师傅!”陆轻尘连忙拉住她,“这镇子就这么大,肯定都满了。咱们就住这儿吧,我打地铺!”
叶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最终点了头。
上房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陆轻尘果然麻利地铺了地铺,还把自己的包袱整理得整整齐齐。
叶霜坐在床边,从竹篓里取出药草整理。陆轻尘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脸问:“师傅,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不饿。”
“那渴不渴?”
“不渴。”
“累不累?我给你捶捶肩?”
“……”
叶霜终于放下草药,低头看他。少年蹲在那儿,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像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大狗。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安静会儿。”
陆轻尘被揉得一愣,随即眼睛更亮了,干脆在她脚边坐下,抱着膝盖:“师傅,你说上山后,他们会怎么教我们啊?是先练剑还是先学法术?我听说玄天宗的‘九天玄剑诀’特别厉害……”
他絮絮叨叨说着,叶霜偶尔应一声,手上整理草药的动作却没停。
窗外,夕阳西下,将小镇染成暖金色。远处玄天宗山门在暮色中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陆轻尘说累了,干脆趴在地上,下巴枕着手臂,看着叶霜整理草药的侧影。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给她镀了层柔和的光晕,长睫在脸上投下浅浅阴影,神情专注而安静。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暖暖的。
“师傅。”
“嗯?”
“能遇见你真好。”
叶霜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少年趴在地上,笑得眉眼弯弯,虎牙尖尖,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光,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暮色渐深,灯火次第亮起。
小镇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山门深处,那座悬浮的宫殿里,紫袍老者抚须微笑,看向身侧另一位青衫老者:“掌门师兄,那五行俱全的小子,你可有兴趣?”
青衫老者闭目沉吟:“资质确实罕见。但更让我在意的,是那个水灵根下品的女娃。”
“哦?”
“红尘幻阵在她身上,映不出任何执念。”青衫老者睁开眼,目光深邃,“要么心性已臻至境,要么……心中空空,无欲无求。无论哪一种,都不简单。”
紫袍老者若有所思。
殿外,月色如水,洒在重重殿宇之上,清冷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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