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城的雨总是带着股铁锈味。
柳明跪在积水的青石板街上，左脸火辣辣地疼。雨水混着嘴角的血丝往下淌，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前襟晕开暗红的渍。
“三天。”
独眼龙踩住柳明撑在地上的手指，靴底碾了碾。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柳掌柜，最后三天。连本带利，十五块下品灵石。拿不出来——”他俯下身，嘴里喷出的酒气混着雨水砸在柳明脸上，“你这铺子，连你这条贱命，爷一并收了。”
柳明没吭声。他盯着石板缝里一滩浑浊的水洼，看见自己倒映出来的脸——二十岁，清瘦，眼眶深陷，额角有道新鲜的血口子。雨水正顺着那道口子往里渗，又凉又疼。
独眼龙松开脚，啐了一口：“晦气。”
黑蛇帮的七八个泼皮跟着哄笑，脚步声杂沓远去。柳明等到巷口彻底安静，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右手中指肿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间铺子。
门楣上“柳氏杂货”的匾额歪斜着，漆皮剥落大半。两扇门板裂了缝，被风一吹就吱呀作响。这是父母留给他的全部家当——一间在青岩城西巷最偏僻角落的铺面，外加一笔到死都没还清的债务。
“杂货铺……”柳明咧了咧嘴，笑比哭难看。
铺子里早就没货了。最后半罐劣等朱砂、几捆受潮的符纸、十几瓶过期三年的“清风散”，还有角落里堆着的生锈铁器、破陶罐。这些就是全部库存。值钱的货早在父母病重那两年变卖干净，剩下的，连收破烂的都不稀罕。
柳明推门进去。
霉味扑面而来。雨从屋顶漏下来，在柜台前积了一小滩。他找了块破布堵住漏水最凶的缝隙，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做完这些，他靠着柜台滑坐在地上。
炼气三层。
四系伪灵根。
修仙界最底层的废柴。父母都是炼气中期的散修，拼死拼活攒下这间铺子，指望他能靠做点小生意安稳度日。结果呢？生意做垮了，债滚到十五块灵石——对他而言是天价。
“不如死了算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柳明自己都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荒诞的、近乎嘲讽的笑。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或者说，想起另一个人。
二十七岁，地球，某三线城市。一个同样叫柳明的男人，开了家小贸易公司，倒腾义乌小商品。风光过两年，然后遇上行业寒冬，三角债崩盘，一夜之间负债三百万。那天晚上，他站在公司天台边缘，风吹得衬衫猎猎作响。
最后没跳。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凭什么？”当时的柳明对着城市霓虹吼，“老子没偷没抢，勤勤恳恳，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
然后他就真的没死成——一脚踩空滑倒，后脑勺磕在天台水箱上。再睁眼，就成了这个仙界青岩城里、同样穷途末路的柳明。
记忆融合的那一刻，两个失败者的绝望叠加在一起，几乎把他逼疯。但诡异的是，当最深的黑暗沉淀下去后，浮上来的竟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地球柳明那套商业逻辑、供应链思维、谈判技巧，像刻在灵魂里一样清晰。而仙界柳明对修行基础、坊市规则、材料常识的记忆，同样完整保留。
“所以……”此刻坐在漏雨铺子里的柳明，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货架，“我现在是个懂商业的修仙废柴，还是懂修仙的破产商人？”
这问题无解。
但有一点很明确：他不想再死一次。
“黑蛇帮，十五块灵石，三天。”柳明扶着柜台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
这柜台是祖传的。父母说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物件，木质黑沉沉，看不出树种，表面包浆厚重，边角处却有无数细小的磕碰划痕。最奇怪的是，柜台正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浑浊的灰白色石板，触感温润如玉，却从不反光。
柳明小时候问过父亲，这石板是什么。
父亲当时正在盘账，头也不抬：“谁知道呢？你太爷爷说，咱家祖上可能阔过，这是件法器残件。可我试过，灌灵力没反应，砸又砸不碎，就当个摆设吧。”
后来父母去世，柳明清理遗物时又仔细研究过这柜台。确实，灵力输入如泥牛入海，用锤子敲石板连个白印都不留。他也就死心了，权当是个结实点的老家具。
此刻，柳明的手指从柜台边缘滑到中央石板上。
雨水顺着他额角的伤口流下，滴在石板上。
“嗡——”
极其轻微的震动，从指尖传来。
柳明僵住。
不是错觉。那灰白石板内部，似乎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过。他屏住呼吸，凑近细看。石板依旧浑浊，但刚才滴落的血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进去，消失不见。
“……”
柳明盯着石板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他抬起右手，看着肿胀中指上破裂的伤口，挤出一点新鲜的血，抹在石板上。
血珠触到石板的瞬间，像滴进海绵一样被吸收。
紧接着，石板深处亮起脉络状的暗红色纹路，如血管般蔓延，又迅速隐没。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柳明接触石板的手指窜进体内，直奔眉心。
“呃！”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无数破碎的画面、符号、低语在脑海里炸开——扭曲的星空、燃烧的大地、蠕动的阴影、齿轮与符文交织的锁链……混乱的信息洪流冲刷着他的意识，最后定格成一幅清晰的图景：
无垠的黑暗虚空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无匹的木质柜台。柜台向四面八方延伸出无数半透明的管道，每根管道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光点。那些光点颜色各异，有的炽白如星，有的猩红如血，有的污浊如泥，有的死寂如灰。
而其中一根最细的、近乎断裂的灰黑色管道，此刻正微微发亮，末端的光点闪烁着暗红的光。
柳明“看”到，那暗红光点内部，蜷缩着一个瘦小的、丑陋的、浑身沾满黏液的身影。
与此同时，柜台中央的石板上，浮现出一行扭曲的、却直接映入他意识深处的文字：
【连接稳定度：0.7%】
【可交互单位：1（深渊·劣魔）】
【当前可支配精神力：11/11】
【警告：连接极度脆弱，交互需消耗精神力，过度消耗可能导致连接中断或意识损伤】
【是否发起接触？】
柳明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不懂这是什么东西，但那个“深渊·劣魔”的词组，还有脑海里那幅宏伟到令人窒息的“万界柜台”图景，都在 screaming 着两个字——
机缘。
绝境中的、危险的、无法理解的机缘。
“接触。”柳明在意识中默念。
【消耗精神力：1】
【当前精神力：10/11】
石板上的文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画面。画面里是暗红色的、布满黏稠液体的岩壁，空气中漂浮着灰绿色的孢子状物体。接着，一个身影挤进画面中央。
那是个约莫孩童身高的生物。灰绿色的皮肤湿漉漉地反着光，布满疣状凸起和不断分泌的黏液。它只有一只浑浊的黄色眼睛，几乎占了半张脸，眼睛下方是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巴，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
它蜷缩着，细瘦的四肢紧紧抱着自己，独眼警惕地转动。
柳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能听见吗？”
那生物猛地一颤，黏液从皮肤表面溅起。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气音，裂嘴开合：“谁……谁在说话？主宰？是主宰的意志吗？”
它的语言怪异，音节黏连，但柳明竟然听懂了——不，是直接理解了意思。
“我不是主宰。”柳明斟酌着词句，“我是一个……交易者。你可以叫我柳明。”
“交易……者？”劣魔的独眼睁大，它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张望，似乎想找到声音的来源，“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只有声音，在脑子里……”
“我们在通过某种方式对话。”柳明试探道，“你所在的地方，是深渊？”
“深……渊？”劣魔歪了歪头，这个词对它来说似乎太宏大，“这里是腐烂泥沼，第七层边角，咕噜的窝。”它指了指自己，“咕噜，我叫咕噜。”
柳明记下信息：“咕噜。你那里有什么可以交易的东西吗？”
“交易……东西？”咕噜显得很困惑，“咕噜只有……石头。”它用细长的手指扒拉身旁的泥浆，抠出几颗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微裂纹的石头，“血焰石，泥沼里很多。能吃，但吃了肚子疼。咕噜攒着，有时候上交给鞭尾大人，能换一小块腐肉。”
柳明盯着那几颗石头。隔着模糊的画面，他无法感知具体，但“血焰石”这个名字，以及石头内部隐隐流动的暗红色光泽，让他心跳加速。
在仙界，火属性材料一直是硬通货。最低等的“火铜石”也能卖到半块下品灵石一颗。而“血焰石”……如果真是他想的那种东西，价值恐怕远超火铜石。
“你能给我看看血焰石吗？近一点。”柳明说。
咕噜犹豫了一下，把一颗石头凑到面前——它似乎意识到柳明在“看”。石头的细节清晰起来：鸽卵大小，不规则，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血管状纹路，内部似有粘稠的岩浆在缓慢流转。
【物品鉴定（基于连接者知识库）】
【名称：劣等血焰石】
【来源：深渊第七层·腐烂泥沼】
【描述：蕴含微弱深渊火系能量的结晶体，杂质较多，能量不稳定。】
【价值评估：对低阶火系修士或炼器师有实用价值，可辅助修炼或作为炼器辅材。单颗估价约1-2块下品灵石（仙界标准）。】
鉴定信息直接出现在柳明意识中。他喉咙发干。
一颗，就值一两天品灵石。咕噜手里有三颗。
而他现在全部家当，是柜台抽屉里那十三瓶过期清风散——最基础的清心凝神丹药，过期后药效流失大半，市面上一瓶最多卖五碎灵（十碎灵等于一块下品灵石）。
“你想换什么，咕噜？”柳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换……”咕噜的独眼转动着，透出一丝狡黠——哪怕是最低等的深渊生物，也懂得讨价还价，“咕噜想要……能让自己变强的东西。或者，能让鞭尾大人高兴的东西。”
变强？柳明自己都是个废柴，哪来的修行资源。
但让“鞭尾大人”高兴的东西……柳明的目光扫向货架上的清风散。过期丹药，对修士有害无益。可对于深渊生物呢？那种混乱、污秽之地，这种清心凝神的东西，会不会有奇效？
赌一把。
“我有一种‘痛苦结晶’。”柳明开始胡诌，“服用后能让你在承受痛苦时保持清醒，意识更加敏锐。对你们深渊的……鞭尾大人来说，或许在惩戒下属时能增添乐趣。”
咕噜的独眼亮了起来：“痛苦……结晶？听起来很棒！鞭尾大人最喜欢让手下保持清醒地哀嚎了！换！咕噜用三颗血焰石换！”
柳明按下激动：“但我需要先确认你的血焰石是真的。我们可以……同时交换。”
“怎么同时？”咕噜茫然。
柳明也不知道。他看向柜台石板，集中意念想着“交换”。
石板上文字再现：
【是否发起“等值锚定交换”？】
【注意：此功能需双方同意，并消耗额外精神力构建临时传送通道。】
【当前可交换物品：】
【发起方（柳明）：清风散（过期）x1瓶】
【接收方（咕噜）：劣等血焰石x1颗】
【交换消耗：精神力3】
【是否确认？】
“一次只能换一瓶一颗？”柳明皱眉，“精神力消耗还不小。”他只剩10点精神力，全换了也只够换三颗，自己还会濒临透支。
但没得选。
“确认。”
【交换开始。消耗精神力：3】
【当前精神力：7/11】
石板表面泛起涟漪，如同水波。一瓶清风散从柳明手边消失，同时，一颗温热的、沉甸甸的血焰石出现在柜台上。
成了！
柳明一把抓起血焰石。触手温热，内部能量虽然驳杂，但那股精纯的火系波动是实打实的。他强忍激动，对画面里的咕噜说：“收到了吗？”
咕噜正捧着那瓶清风散，独眼里满是惊奇。它笨拙地拔开瓶塞，嗅了嗅，然后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一点粉末。
“唔！”咕噜浑身一颤，黏液分泌都停滞了一瞬，“好……奇怪的感觉。脑子……凉凉的？痛觉好像更清楚了……但又不那么难熬？”它惊喜地看向虚空，“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换！都换！”
接下来的两次交换顺利达成。
当三颗血焰石并排摆在柜台上，散发着诱人的暗红色光晕时，柳明感到一阵虚脱。精神力只剩下1点，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连接稳定度下降至0.5%】
【警告：精神力过低，连接即将中断。】
【接触强制结束。】
画面消失，石板恢复浑浊。
柳明瘫坐在柜台后，大口喘气。额头的伤口又渗出血，但他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那三颗石头。
不是梦。
血焰石真实地、温热地躺在他手心。
一颗至少值一块下品灵石，三颗就是三块。虽然离十五块还差得远，但这是希望——是绝境中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清风散……过期清风散，换血焰石……”柳明低笑出声，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咳嗽。
黑蛇帮要的三天期限，现在有了第一笔翻本的资本。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这祖传柜台的秘密——连接万界，跨位面交易。
“信息差……”柳明擦去眼角咳出的泪，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像打磨过的刀锋，“仙界没人要的垃圾，在深渊可能是宝贝。深渊遍地都是的石头，在仙界可能是稀缺材料。”
他撑着柜台站起来，看向门外渐渐停歇的雨。
巷子尽头，青岩城坊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
“三天，十五块灵石。”柳明握紧血焰石，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烫到心底，“来得及。”
柜台静默地立在他身后，中央石板深处，似乎有更遥远的星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