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苍蝇。
他能看到外面的世界,阳光明媚,人来人往。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欢声笑语,车水马龙。但他飞不出去。无论他怎么撞,都只能撞在那一层冰冷、坚硬、透明的玻璃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砰砰”声。
2008年的大学时光,在他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刻,像一场模糊而痛苦的梦,戛然而止。
他记得自己把那份被王浩夺走的创业策划案,连同毕业证一起,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他记得自己站在大学的门口,看着同学们各奔东西,有人去了北上广深,有人回了老家考公,有人继承了家业。
而他,林大林,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漂向未知的、但注定灰暗的远方。
他尝试过反抗。
在2008年的那个夏天,他利用“读心术”,看穿了几个面试官的虚伪和算计。他以为自己能避开陷阱,找到一份“干净”的工作。
但他失败了。
因为“干净”的工作,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或者说,即使存在,也轮不到他林大林。
最终,他还是进了一家外贸公司。一家规模不大不小,但人际关系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的私企。
原因很简单:这里给的钱最多。
他需要钱。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父亲依然酗酒,家里需要钱。
于是,他像上辈子一样,穿上了一身不合身的、廉价的西装,挤上了早高峰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开始了他的“社畜”生涯。
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2015年。夏。
大林坐在一间狭小的、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二手烟、廉价咖啡和汗臭的味道。
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他的部门经理,刘总。
刘总四十多岁,秃顶,挺着个巨大的啤酒肚,像一只怀孕的蟾蜍。他喜欢穿紧身的Polo衫,把下摆扎进裤子里,勒出腰间那一圈油腻的肥肉。
此刻,他正唾沫横飞地训话。
“……所以,我们要有狼性!懂吗?狼性!”刘总用力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烟灰缸嗡嗡作响,“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蔫头耷脑的,像霜打的茄子!我们公司不养闲人!谁要是干不好,就给我滚蛋!”
大林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掉漆的陶瓷杯。
杯子里,是已经冷掉的速溶咖啡。
他今年二十八岁了。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
七年。他从一个青涩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油腻的中年大叔。头发少了,肚子大了,眼神浑浊了,背也驼了。
唯一没变的,是他的职位。
他还是一个最底层的“高级专员”。
“大林!”刘总突然点了他的名。
大林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刘总。”他习惯性地堆起讨好的笑容。
“那个‘蓝天项目’的策划案,你写完了吗?”刘总眯着眼睛看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
“写……写完了。”大林连忙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过去。
刘总接都没接,只是用两根手指,像捏垃圾一样捏起策划案,随意地翻了两页。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他皱起眉头,把策划案往桌上一扔,“狗屁不通!重写!”
大林的心,猛地一沉。
这份策划案,他熬了三个通宵,查阅了无数资料,自认为写得天衣无缝。
“刘总,我……”他想解释。
“你什么你?”刘总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让你重写就重写!哪那么多废话!”

大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刘总那张蛮横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习惯了。
七年了,他一直是这样。
刘总抢他的功劳,让他背黑锅,把最脏最累的活儿扔给他,然后还要骂他做得不好。
他反抗过吗?
没有。
因为他不敢。
他害怕失业,害怕找不到工作,害怕付不起房租,害怕让父母失望。
他像一只被驯服的狗,无论主人怎么踢打,都只会摇尾乞怜。
“散会!”刘总大手一挥,像驱赶苍蝇一样。
同事们如蒙大赦,纷纷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会议室。
大林最后一个站起来,收拾着桌上的文件。
刘总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大林,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大林啊,”刘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晚上有个局,跟甲方的王总吃饭。你也来。”
大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局”。
陪酒,陪笑,像个孙子一样被人呼来喝去。
“刘总,我……我晚上有点事……”大林试图拒绝。
“有事?”刘总冷笑一声,“什么事比公司的事还重要?让你来你就来!别给脸不要脸!”
说完,刘总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大林一个人。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绝望。
深深的、冰冷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2008年的那个夏天,想起了王浩,想起了那份被夺走的策划案。
历史,总是在惊人的重复。
无论他怎么重生,无论他跳转到哪个时间点,他都无法逃脱这个命运。
他永远是那个被剥削者,永远是那个被牺牲者,永远是那个“老实人”。
“啊——!”
大林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会议桌上。
“砰!”
会议桌纹丝不动,他的脚却传来一阵剧痛。
但这点痛,比起心里的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需要……逃离这里。
立刻,马上。
他不想去那个该死的饭局,不想看到刘总那张恶心的脸,不想再像个小丑一样被人耍弄。
大林冲出会议室,冲向电梯。
他要回家。他要躲起来。他要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
电梯门开了。
里面挤满了下班的人。
大林低着头,挤了进去。
电梯里很闷,很挤。他能闻到旁边女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粗重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
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想出去。
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
18楼,17楼,16楼……
大林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地祈祷。
“让我消失。让我消失。让我离开这里。谁都不要看到我。谁都不要……”
就在电梯下降到10楼的时候。
“嗡——”
一阵熟悉的、奇异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大林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投入了冰水中,瞬间变得冰冷、透明。
他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依然站在电梯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但他又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漂浮在身体的上方,像一个旁观者。
电梯停了。
门开了。
外面的人涌了进来,里面的人涌了出去。
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直接穿过了大林的身体,走了出去。
没有碰撞,没有触感。
就像……穿过空气一样。
大林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是透明的。他能看到电梯墙壁上广告牌的倒影,透过他的手掌。
他……隐身了?
不,不仅仅是隐身。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重量,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心跳。
他像一个幽灵,漂浮在这个拥挤的、喧嚣的、却与他无关的世界里。
电梯继续下降。
大林尝试着移动。
他“飘”出了电梯。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飘”向刘总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着,但大林发现,自己可以轻易地“穿”过门板,就像穿过一层水波。
办公室里,刘总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把脚翘在桌子上,拿着手机打电话。
“喂,宝贝儿,晚上我不能陪你了……对,有个饭局,得陪那个傻逼王总……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想陪你啊……乖,明天给你买包……”
刘总的声音,带着一种油腻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大林“飘”到刘总面前。
他看着这张脸。
这张脸,曾经让他恐惧,让他愤怒,让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咬牙切齿。
现在,这张脸就在他面前,毫无防备。
大林伸出手,想要掐住刘总的脖子。
但他做不到。
他的手,穿过了刘总的脖子,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无法对现实世界产生任何影响。
刘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皱了皱眉,对着空气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妈的,什么玩意儿……”他嘟囔了一句,继续打电话。
大林看着刘总。
他看着这个毁了他职业生涯,毁了他自信心的男人。
他恨他。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拥有了一种近乎完美的“隐身”能力,可以让他逃离一切监视,一切束缚,一切责任。
但他也失去了所有。
他无法触碰,无法改变,无法交流。
他成了一个彻底的、绝对的……旁观者。
大林“飘”出了刘总的办公室。
他“飘”到了公司的办公区。
同事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哎,你看到大林了吗?刘总不是让他一起去吃饭吗?”
“谁知道呢,可能跑了吧。真是个怂包。”
“哈哈,他不去谁去?难道让你去陪那个老色鬼王总?”
“也是。大林就是个天生的受气包,他不去谁去?”
大林“听”着这些对话,心如止水。
如果是以前,他会感到愤怒,会感到委屈。
但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这些人,这些事,都和他无关了。
他自由了。
但也……彻底孤独了。
大林“飘”出了公司大楼。
外面,是繁华的市中心。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他“飘”在人群中。
人们从他身体里穿过,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看到了一个乞丐,跪在地上乞讨。
他看到了一个情侣,在街角拥吻。
他看到了一个警察,在指挥交通。
这个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
只有他,林大林,被剥离了出去,成了一个多余的存在。
他“飘”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他“飘”到了那家他经常和刘总他们应酬的酒店。
包厢里,觥筹交错,烟雾缭绕。
刘总正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给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敬酒。那是王总。
“王总,我敬您!您随意,我干了!”刘总一仰头,一杯白酒下肚。
王总笑眯眯地拍了拍刘总的肩膀,手不老实地在一个年轻女员工的腰上摸了一把。
大林认识那个女员工。她是新来的实习生,叫小美。很单纯,很努力的一个女孩。
小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屈辱和恐惧,但她不敢反抗,只能强颜欢笑。
大林“飘”到小美身边。
他想告诉她:“快走。离开这里。这些人都是禽兽。”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看着刘总一杯接一杯地灌小美酒。
他看着王总那双肮脏的手,在小美身上游走。
他看着周围的同事,有的在起哄,有的在装傻,有的在低头玩手机。
没有人站出来。
就像以前,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一样。
大林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拥有隐身的能力,可以让他避开所有的伤害,所有的责任。
但他避不开良心的谴责。
他“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比被刘总骂,比被王浩欺负,比被李老师羞辱,还要痛苦一万倍。
因为这一次,他是自愿的。
他选择了做一个“隐形人”,一个旁观者。
“呕——”
小美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冲出了包厢。
刘总皱了皱眉,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去看看。别让她跑了。”
大林“飘”了出去。
小美冲进了女厕所,趴在洗手台上,剧烈地呕吐。
吐出来的,都是酒水,还有眼泪。
大林“飘”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的背影。
他想拍拍她的肩膀,想给她递一张纸巾。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
小美吐完了,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地冲脸。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妆也花了,像个女鬼。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妈……”小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今晚不回去了……加班……嗯,挺好的,老板对我挺好的……您别担心……”
大林“听”着她的谎言,心如刀绞。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想起了母亲每次打电话来,问他“工作顺不顺利”、“老板对你好不好”时,他也会像小美一样,笑着说:“挺好的,妈,您别担心。”
原来,每个人,都在戴着面具生活。
每个人,都在这个巨大的、残酷的机器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无论是受害者,还是旁观者。
小美挂了电话,擦干眼泪,补了补妆,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走出了厕所。
她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包厢。
大林没有跟进去。
他“飘”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包厢门。
他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幽灵。
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
大林“飘”出了酒店。
他“飘”到了城市的上空。
俯瞰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一场悲欢离合。
而他,林大林,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没有爱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身体。
他拥有自由,却无处可去。
他拥有力量,却无力回天。
这种“隐身”的能力,不是恩赐,而是最残酷的惩罚。
它让他看清了这个世界的冷漠和残酷,却剥夺了他改变这一切的权利。
大林“飘”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城市苏醒过来,人们又开始忙碌,又开始追逐,又开始戴着面具演戏。
大林“飘”回了公司。
他“飘”进了刘总的办公室。
刘总正坐在老板椅上,揉着太阳穴,一脸宿醉的痛苦。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人事部吗?给我查一下林大林的考勤……对,他昨天无故旷工,今天也没来……嗯,按照公司规定,开除他。对,今天就办手续。”
大林“听”着刘总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开除?
那又怎么样呢?
他已经是一个幽灵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
刘总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嘴里哼着小曲,似乎在为自己的“英明决策”而得意。
大林“飘”到刘总面前。
他看着这张脸。
这张脸,曾经是他噩梦的源头。
现在,这张脸在他眼里,就像一张拙劣的面具。
大林伸出手,想要触摸这张脸。
他的手,依然穿了过去。
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一种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阻力。
大林愣了一下。
他集中精神,努力地想要“触摸”到刘总。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一点点地……凝聚。
从虚无,变得……真实。
“嗡——”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大林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虚空中狠狠地拽了出来。
“砰!”
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冰冷,坚硬的地板。
他能感觉到地板的温度,能感觉到身体的疼痛。
他……回来了。
大林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不再是透明的。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手。
他回来了。
回到了现实世界。
回到了这个充满谎言、算计和痛苦的世界。
“谁?!”
刘总被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的身影吓了一跳,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当他看清是大林时,脸上的惊恐变成了愤怒。
“林大林!你他妈从哪儿冒出来的?!”刘总怒吼道,“你想干什么?想吓死我啊!”
大林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看着刘总。
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前的懦弱,不再是以前的讨好,也不再是幽灵般的冷漠。
而是一种……死寂。
一种看透了一切,却依然无能为力的死寂。
“刘总,”大林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我是来辞职的。”
刘总愣住了。
“辞职?”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他妈昨天无故旷工,今天又装神弄鬼,你还想辞职?我告诉你,你被开除了!滚蛋!现在就滚!”
大林没有争辩。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刘总。
“刘总,”大林说,“昨天晚上,王总摸小美的时候,你看到了吧?”
刘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看到了。”大林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什么都看到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刘总气急败坏的吼声:“林大林!你他妈给我等着!我要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大林没有回头。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拿起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陶瓷杯。
他看了看,然后,松开了手。
“啪嚓。”
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大林没有收拾任何东西。
他转身,走出了公司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大林眯起眼睛,看着天空。
他自由了。
但这一次,他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拥有了隐身的能力,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但他依然无法改变什么。
他依然是那个林大林。
那个失败的,懦弱的,被世界抛弃的林大林。
只是,这一次,他连“隐形”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必须赤裸裸地,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大林苦笑了一下,迈开脚步,汇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荒诞而痛苦的旅程。
只有大林自己知道。
这场漫长的、痛苦的重生,还远未结束。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