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岭的雨,比记忆中还要冷。
祁同伟坐在摇摇欲坠的破木凳上,手里的五四式手枪透着一股死亡的冰冷。屋外的直升机轰鸣声震耳欲聋,强力搜索灯的光柱像手术刀一样,反复切割着漆黑的雨幕。
“祁同伟!投降吧!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扩音器里传来的,是侯亮平那充满正义、却从未被泥潭蹂躏过的声音。
“侯亮平……”祁同伟惨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他这一生,在那场汉大的雨里就注定没路了。为了往上爬,他跪断了脊梁,丢了灵魂,最后活成了权力的老狗。他以为赢了天,其实输得一败涂地。
“去他妈的胜天半子。”
祁同伟缓缓抬手,枪口抵住上颚,猛地扣动扳机。
砰!
血花炸裂。
剧痛只有短短的一瞬,随后是无边无际的坠落感。他感觉到灵魂在穿过三十年的官场烟云,穿过无数场带血的交易。
直到,一阵刺耳且狂热的起哄声撕裂了死寂。
“跪下!快跪下啊!” “祁大才子,为了前途,不丢人!”
祁同伟猛地打了个寒颤,睁开了眼。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窝,又咸又苦。他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的手——修长、有力,没有褶皱。而这双手里,正死死攥着一束被打蔫了的红玫瑰。
不是孤鹰岭,是汉东大学的操场。
时间:一九九一年。
操场上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双带着嘲弄、嫉妒、看好戏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在那样的眼神面前,二十多岁的祁同伟应该感到自卑和挣扎,但此刻,在这具年轻躯壳里的,是那个在汉东官场浸淫了三十年的老灵魂。
他正前方,梁璐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身后的随从正为她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
她像个俯瞰蝼蚁的公主,嘴角带着施舍般的笑容:“祁同伟,想好了吗?这一跪下去,你的前途我保了。”
祁同伟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反胃感。
前世,他在这场雨里站了三个小时。他的意志、傲骨,在那三个小时里被雨水一点点泡烂。最后,当他的膝盖触碰到冰冷地面时,他听到了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
从那一刻起,英雄祁同伟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个政治野心家。
祁同伟的目光缓缓上移,越过了梁璐,看向操场边那栋灰色的办公大楼。
在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镜片后的折射光一闪而过。
高育良。
此时的高教授,正站在窗后审视着这盘名为“前途”的棋。
“同伟,雨越来越大了。我的耐心是有底线的。”梁璐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是想回那个穷山沟当一辈子民警,还是跟我去省城?”
祁同伟感觉到膝盖一阵生理性的发软。
那是长达三十年作为权力附庸的肌肉记忆。在前世,这个下跪的动作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在现实中对赵家、对梁家重复过无数次。
他的膝盖真的弯了下去。
弧度很小,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中充满了见证“寒门之首低头”的变态狂热。
窗后的高育良甚至已经拿起了茶杯,他在等待这个得意门生向现实妥协。在他看来,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然而,就在祁同伟的膝盖距离地面仅剩几寸的时候,孤鹰岭最后的那声枪响在他脑海中轰然炸裂!
如果重活一世还要跪。 那这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祁同伟喉咙深处溢出。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祁同伟那已经弯曲的膝盖,像是一张被拉满的硬弓,猛地回弹!
他不仅站直了,而且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挺拔。
祁同伟随手一挥,那束承载了无数屈辱的红玫瑰,被他像垃圾一样随手丢在了泥水里。
“梁璐。”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满操场的嘈杂。
梁璐愣住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意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打伞的随从差点没跟上。
“你……你叫我什么?”
“玫瑰花太丑了。”祁同伟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令人生畏的平静笑容。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玩偶。
“而且,我不喜欢下雨天跪着。梁老师,权力是个好东西,但你用它来买我的膝盖,你出不起这个价。”
说完,祁同伟在万众瞩目的死寂中,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跑,也没有逃。他走得极其稳健,每一步都踏在雨水的节奏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清算前世的债。
周围的学生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日里有些自卑的寒门天才,此刻散发出的气场竟像个封疆大吏?
祁同伟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他直接走向了办公大楼。
他知道,在那里,有一个“老狐狸”正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
办公大楼三楼窗口。
高育良手里那本《万历十五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刚才在窗后看得清清楚楚,祁同伟在即将跪地的一刹那,整个人爆发出的那种狠辣与孤傲,绝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学生能拥有的。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站在权力巅峰后又跌落深渊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同伟……你怎么,没跪?”
高育良喃喃自语,镜片后的双眼猛地收缩,心脏竟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感觉到一阵名为“未知”的恐惧笼罩了全身。因为在刚才那一刻,当祁同伟转过头看向大楼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这个学生是在隔着雨幕,与他对视。
那一记眼神,像是穿越了三十年的生死。
高育良下意识地扶住了窗台,他的手在颤抖。
他心里隐约产生了一个荒诞却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难道,他也回来了?
汉东这盘棋,在这一跪的缺失中,彻底崩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