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役的尖啸与人类的怒号奏成最悲壮的乐章。鲜血泼向天空漫天飞舞,灰白的天穹逐渐碎裂,黑红的雾气自穹顶倾斜而下,不可名状的呓语贯彻天灵。
癫狂、愤怒、暴戾...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深渊一般吞噬了他。漆黑而绝望的裂渊在眼前徐徐展开,五彩的拼图却突兀的显现,逐渐合拢出一整个世界——
“WOC!”
奇兰猛地甩开右手的钻头,左手手背上一个窟窿正向外汩汩的冒着血,银白色的矿石上落下了几滴,正顺着沟壑向下流淌着。
“嘶哈...这王八犊子幻象!”
奇兰一把拽开窗户大吼:“班仲!”
远处一个平房拉开了窗户,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不耐烦的探出了头:“干甚嘛!”
“手被钻了个窟窿!救我!!”

“你@#$%*!”
班仲骂骂咧咧地拎着个医药箱从窗台上跳下来。
“你一天天的能不能别老往自己身上凿啊!你是眼睛不对焦还是脑子研究坏了啊!?”
走动的基地成员们笑呵呵地向两人打招呼。
“你给我接好了!”
奇兰的实验室就在二楼,班仲甩开膀子一扔,药箱唰的飞上天空,奇兰顺手一捞给捞进怀里。那男人踩着水管噌噌两下飞进屋子,楼下一片惊呼。
博士眼睛都看直了,佩服地竖了个大拇指。该说不说,班仲是医疗人员里面体术最牛的,黑环基地防卫军里医术最妙的。
“牛逼!”
“别扯淡!赶紧的我看看手!嚯——”
奇兰让他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盯着脸上有点挂不住:“头晕的锅,又不是我干的!”
“怎么着,你头长我身上了?”斑仲熟练的掏出止血药和绷带头也不抬,“这是你第三次说头晕,你晚上到底睡没睡觉?”
“我记得我睡了啊!”
“睡了就是睡了没睡就是没睡!”班仲皱着眉头手上动作不减,“什么叫你记得睡了?你是傻子?”
“到底睡没睡?你要是再这么透支身体搞研究接下来的远征你就不要去!半道就死了去了也是白去!”
奇兰嗫嚅着,他并不想把困扰了自己一个月的幻象说出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似乎不是一种正常的现象,说出来只会让别人担心。
“算了包好了,我刚刚看见米格蕾在西边往这儿走,估计又是找你讨论的,讨论完赶紧睡,麻溜的!”
班仲拎着药箱跳上窗台回头一指:“两个人,到你门口了。”
“啊?”
还不等奇兰发问,班仲薅着水管唰的又滑了下去。与此同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道嘹亮的女声:“博士!!”
“诶来了来了。”
——这小子的顺风耳真好使啊。
绿发绿瞳的活力姑娘俏生生的站在门口:“博士!那个矿石解析出来什么成分了吗!”
“还没——诶?你是?”
米格蕾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银发紫瞳白衣黑裙,这是天文研究所的工作服。
“您好奇兰博士,我是德雷雅,天文台第一研究院新晋教授。”
奇兰恍然,让出身子把两人请了进来,严肃地向德雷雅欠身:“我听说过你,感谢你能来为远征事业做出的贡献。”
“您谬赞了。”
德雷雅静静地站着倾听,米格蕾的小嘴叭叭个不停,从实验台上的银白色矿石讲到那个陨落的红星,从黑色的污染物讲到时不时来上一出的灰烬之潮,最后也不忘拐上一句灰烬使徒一定是可以交流的。
“相信我的观察!这是博物学家的考察和直觉!这次大远征我肯定能记录下来!”
门再次被敲响,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米格蕾!?”
“老师!?”
中年人叫舒尔茨•提尔皮茨,德国人,和米格蕾一样都是当代著名的博物学家。但米格蕾认为内海中的生物是蜂巢意识群体,舒尔茨一开始猜测认为这些生物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去杀戮,就像分子扩散运动一样自由,后来受到米格蕾的启发,转而认为一些物种是群体意识。
奇兰干巴巴的摸了摸下巴。
——很好,这俩人见面又要吵了。
俩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舒尔茨这个老狐狸不仅是个博物学家,诡辩的本事也是一顶一,经常抓着米格蕾话语里语焉不详的地方来攻击。
怼着怼着话题跑了偏,米格蕾绿色的呆毛气得溜直:“你别岔开话题!我们在讨论的是大群的意识形态!”
奇兰:呦呵,有长进啊。
“我就问你刚刚说的有一句是不是错误的吧?”
“我...我、我!”
德雷雅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人斗嘴,她总感觉这位舒尔茨先生并不是真正的反对米格蕾小姐的观点,相反在她说出自己的论据时,这位中年人的面上还露出发自内心的赞许。
——这算是...抬杠吗?
奇兰附在德雷雅耳边悄声说道:“舒尔茨背地里实际上和米格蕾观点一致,但是现在的观测数据太少,他选择用耍无赖和激将法来刺激小姑娘产生更多的想法。”
“这老小子纯流氓,哈哈!”
德雷雅笑着点点头,继续看着这对忘年交互相拌嘴。
奇兰拍了拍她的肩膀:“接下来他们俩说的都是垃圾话了没必要听,来,帮我看看这块矿石。”
“立方体,白色,整体散发温和荧光,摩氏硬度大于3。密度每立方厘米1.211克,有微弱磁性。菱面体解理、断口光滑整齐,但是不管哪个方向受力都是这个样子,这绝对不是地球本身的产物。”
“不和酸起反应,焰色反应淡金色,但是最奇怪的来了,”奇兰锤了一下腰神色莫名,“这东西周围一点辐射没有,常见的造岩矿物、宝石类矿物还有工业矿物要么接近本底值要么天然状态下几乎没有放射性,甚至说可以忽略。”
“而它,”博士拍了拍这块矿石,“它是真的一点都没有放射性,跟黑洞一样什么都吃。”
德雷雅推了一下眼镜:“实际上黑洞也是有辐射的,但我明白您的意思。”
这边两个人其乐融融地讨论着,那边两个人鸡飞狗跳的争辩着,内容从深海大群换到了梦魇,又从梦魇切换到了刀种枪种,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拐到了灰烬使徒,最后米格蕾气的差点掉小珍珠,在舒尔茨轻蔑的眼神下赌气似的跑走了。
奇兰抬起头十分无语:“你老气她干嘛?这徒弟怎么让你带着就那么费劲。”
舒尔茨坐在实验台上佝偻着肩膀,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他长叹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板一块破损的位置发着呆。
奇兰翻了个白眼,拍了拍正在看数据报告的德雷雅:“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学者放下报告认真地看着博士:“您说。”
“你为什么会参加黑环远征军?”
“为了观测那颗红色的陨星。”
“你知道我们会进入内海吧?”
“知道。”
“会死。”
“知道。”
“为什么。”
“我要解开陨星的谜团。”
“就因为这个?”
“因为我是学者。”
奇兰突然站起身指着舒尔茨怒骂:“听到了吗蠢货!!他妈人家都懂怎么你不懂!!”
舒尔茨也来了火:“老子一辈子未婚未育就这么一个宝贝徒弟,我难道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吗!!”
“你他妈不是不明白,你是不想明白!不就是为了气她打击她让她心生无力然后滚蛋吗!你在剥夺她对事实和真理的追求!你就是个大傻逼!”
舒尔茨色厉内荏地大吼:“我没有!”
“没你妈!”
德雷雅无措地看着两个年过半百的人互殴,想要站起来劝架却被自己的椅子绊了一跤。奇兰和舒尔茨立马停了下来冲到她身边,扶她坐到一边。
“哪儿?摔到哪儿了?”舒尔茨复杂地看着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学者,“你...唉......”
奇兰坐在窗台上,宽厚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
他长叹一口气,平静而坚定地看着舒尔茨:“亚德(舒尔茨小名),看着我亚德。”
舒尔茨的眼眶通红。
“我知道你很疼爱小纳什(米格蕾的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走上这条道路?我们是谁?”
“有人将望远镜转向禁忌的天穹,有人在雷暴中放出真理之鸢,有人任放射性光芒穿透骨髓。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些都很危险吗?”
“我们求知...我们求索、我们渴望...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拥抱一切未知,我们是科学家。”
“人类是典型的群体意识生物,危难当头总要有人站出来,哪怕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奇兰的声音有些沙哑,“科学从来不是什么温驯的羔羊,它是必须啜饮鲜血成长的狼崽。我们确实是在满足求知欲,可正是这种‘自私’在过去推动着文明跨越蒙昧,一如现在将跨过未知。”
“我们是科学家,探索未知的征途注定是黑暗的,我们注定会如同飞萤扑火般消散,我们注定会用肉体化作薪柴为后人奠基,直到熊熊的大火纷腾燃烧。”
“以前是他们,现在轮到我们了亚德,这是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宿命、近在眼前的梦想,包括米格蕾。”
“哪怕是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