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方,暑气还未完全投降,空气像一块浸透了阳光的厚绒布,裹在每一个刚下火车的新生身上。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还残留着暑假的懒散,眼睛却已亮晶晶地望向出站口外那个模糊而广阔的“大学”轮廓。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而连绵的声响,像一支庞大的、走向新纪元的行军曲。
在这片声浪与热望的边缘,周牧野背着那个陪伴许久的登山包,静默地走了出来。包侧挂着的老式胶片机挂件,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张望或汇入人流,只是微微眯了下眼,适应着户外过于饱满的光线。
他调整了一下背包带,触碰到里面硬质的《中国摄影》杂志封面和几块用软布包好的岩石标本。这些熟悉的触感给了他一种奇特的安定。然后,他迈开步子,平静地走向那片模糊而广阔的新地图。
脚步规律,心绪却像开启了回溯的暗房。刚刚在拥挤车厢里的声浪,此刻在他脑中过滤掉杂音,清晰地显影出几个鲜明的“声音剖面”。
他的座位靠窗,斜前方那一片尤其“活跃”。
……
“我叫林洛雪。”
“林洛雪,很好听的名字。”路桥川的声音里,那份窘迫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文绉绉的语调,“是哪个洛呀?”
“洛阳的洛。”她的回应简短,带着鼓励对方继续的微笑尾音。
“噢——”路桥川拖长了音,大脑显然在高速检索词库,“那雪字……一定是出自唐朝诗人戴叔伦的《转应曲》,‘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中的那个雪吗?”
这句话被他说得有点气喘,仿佛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危险的文学跳跃。
话音落定,空气有半秒的凝滞。
“额…是下雪的雪吗?”
“是。”被搭讪的女生微笑着点头,将对话拉回了常规轨道。
“玩砸喽~”坐在过道边的短发女生挑了挑眉,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意味。
林洛雪微笑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依旧温和:“你呢,你叫什么?”
“钟白。”短发女生答得干脆,朝路桥川那边撇了下嘴,“这位的好朋友,从小玩到大。顺便说一下,我的座位是十七B,从法律上来讲,你坐的是我的座位,不过算了,我也不想挨着色魔。”
“这位大哥,刚才是你说不想挨着我坐,所以林洛雪才和你换的。”路桥川反驳道。
“叫我洛雪好了。”林洛雪的笑容加深了些。
“叫我桥川。”路桥川几乎下意识地模仿了这份熟络。
“叫我去死。”钟白立刻翻了个白眼,干巴巴地吐槽道。
这极富层次感的一幕,同时击中了车厢里两个截然不同的观测点。
“噗哧~”
首先是一声响亮、爽直,带着毫不掩饰乐子人气息的“噗哧”,从过道方向传来。 钟白、林洛雪和路桥川三人下意识看向对面。
一个身材高大、寸头、笑容阳光的男生看向他们,显然全程旁听了刚才的“惨案”。
然而,在这声明显的“噗哧”余韵中,另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强行压回喉咙的“噗”气音,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洛雪用微笑营造的完美气泡。

她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目光第一次真正脱离了路桥川,循声扫向那个静默的角落——但周牧野已重新低头看杂志,只留给她一个安静的侧影。
前一秒还因肖海洋的注目而略显燥热的空气,在这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拂过后,忽然陷入了一种更深、更黏着的安静。
路桥川脸颊发烫,却破罐破摔地清了清嗓子,看向林洛雪,强作镇定地试图把话题拉回他的“文学频道”。
“桥川是桥梁与山川,川平桥式若晴虹的意思。”
“而你名字中的洛字,在名词上,是指十字交叉的河流,所以咱俩的属性很相近啊。”
林洛雪眼波流转,红唇微启——
“顺便一提,”一个清亮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切入,截断了林洛雪未出口的话。钟白抱着胳膊,视线平移过来,落在路桥川脸上,“我叫钟白,白雪的白。”
“我问你了吗?”路桥川酝酿的气氛被打断,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转向钟白,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快和尴尬。
“她问你了吗?”钟白下巴微扬,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去,反击的速度更快,语气也更硬。
两人之间,顿时剑拔弩张。
林洛雪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目光在瞬间对峙的两人之间轻轻一个来回,开口道:“其实‘桥川’也未必拘泥于古诗词什么的,太拗口了。‘桥川’,解释为桥梁与山川不是更有气魄吗?”
“桥从山川出,以后别人问你的名字,就说是桥梁与山川,好不好?”
路桥川点头如捣蒜,一连声地应道:“好的好的好的,特别好…”
一旁的钟白立刻抢着说道“那桥川还可以解释为……”然而,她脑子里储备的词汇实在有限,一时语塞,卡在了那里。
“玩—砸—喽—”路桥川故意拖长了音调,精准地模仿了钟白先前的语气,带着扳回一城的、小小的报复性快感,挖苦道:“所以让你平常多读点书,在这跟人家瞎争什么?”
钟白欲言又止。
就在这胜负已分、气氛微妙的时刻,对面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肖海洋,“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那本不知名的杂志,起身接话道“桥川还可以解释为过河拆桥,虎落平川。”
“顺便一提,我叫肖海洋,海洋的海洋,蓝色的”他好像才想起自我介绍似的。说完,他目光很自然地转向了始终微笑着的林洛雪,带着一种直率的探究,问道:“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林洛雪的笑容无懈可击,应对自如:“很不错啊。”
得到肯定,肖海洋的谈兴似乎更浓了,抛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问你个问题,你说,男人的名字得有气魄。是不是女人的名字得有女人味?”
林洛雪闻言,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柔和:“当然。”
肖海洋立刻抓住了这个话头,问题像一颗直球投了过来:“那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的名字特别有女人味。”
林洛雪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直接回答肖海洋,而是极其自然地将目光和话题转向了身边最安全的“缓冲带”——路桥川。
“那你觉得有女人味好,还是男人婆好?”
路桥川张了张嘴,大脑疯狂运转却加载不出一个安全答案,最后只能凭着最本能的直觉,缓慢而犹豫地吐出几个字:“女人味吧。”
这个答案显然在林洛雪的预料之中。她立刻乘胜追击,笑容加深,语气却依然轻柔:“那我和你这位朋友谁更有女人味些啊?说实话。”
“额…这个问题...”
“别为难他了,自然是你有女人味。”钟白略带不忿的回答道。
“名字被赋予的期待,和人本身,不一定在同一个焦平面上。”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像递给溺水者的一根浮木。
几人转头。
周牧野仍看着手中的杂志,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恰好被听见。
肖海洋“啧”了一声,觉得这问题有点绕:“啥意思?我没听明白。”
周牧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小学时叫周牧,因为我爸觉得简单好写。后来我奶奶说,牧字太孤单,加个野字吧,牧野——把心放野一点,别困在小房子里。”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路桥川和林洛雪:
“所以后来有人问我名字什么意思,我就说:周牧野,周末去野外玩的意思。”
肖海洋“噗”地笑出声。周牧野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开玩笑的。其实意思就是……我叫周牧野。这三个字是我,但我也可能不只是这三个字。”
他看向钟白:“就像‘钟白’,可能不是钟馗的钟,是钟声的钟。响亮,清楚,一敲大家都能听见。”
又看向林洛雪:“而‘林洛雪’,可能不只是听起来很有画面感的名字,也可以就是……洛雪本人。”
路桥川眨眨眼,好像抓住了一点边。钟白抱着胳膊,脸上的不忿淡了些,变成了思索。
林洛雪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但眼底的刻度悄悄变化了。
那不是社交模式下的欣赏,而是一种……专注的辨认。
“牧野……”她重复道,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然后她收敛了所有泛用的笑意,留下一种专注的、几乎称得上郑重的柔和:
“很高兴认识你,”她清晰地、像在确认什么般说道,“周牧野。”
一阵短暂的安静。路桥川还在消化这个有些旷远意味的名字,肖海洋则咧嘴笑了笑。
钟白抱着胳膊,脸上的不忿淡了些,变成了思索。她看看周牧野,又看看路桥川,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还算会说话。”
就在这名字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的片刻,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从车厢顶部传来,随即是平稳的机械女声广播:“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湖州站,请您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好了,快到站了。”肖海洋率先站起身,“各位,有缘再见啊。”
“赶紧收拾东西,”钟白立刻拍了下还在发愣的路桥川,“任逸帆在校门口等咱们了。”
路桥川目光却转向林洛雪,语气里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窘迫,以及一点残余的、笨拙的殷勤:“那个……你去哪?顺路的话,我们送你一程吧。”
林洛雪已经优雅地站起身来,闻言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恢复了最初的、得体的温和,距离感恰到好处地重新筑起。“不用麻烦了,”她声音轻柔,却带着清晰的谢绝意味,“等下我男朋友来接我。”
她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那个角落。
周牧野静默地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再见。”
林洛雪站在原地,直到周牧野的背影消失,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才缓缓收起,换上一丝真实的玩味。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那个“会来接她的男朋友”自然并不存在——又抬头望向出站口拥挤的人流。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比起按部就班去找大巴,或许……跟着那个人,会更有趣一些。
然后,她收回目光,对路桥川和钟白再次礼貌地颔首微笑,转身,步伐优雅而从容地走向了另一个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