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疼痛在第二天早上依然清晰。
张洋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很安静,陈浩的床铺空着——他昨晚又没回来,大概是去校外住了。李磊还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王鹏的床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大概又在熬夜编曲。
张洋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几根胡茬。他摸了摸指尖,被琴弦压出的深痕已经变成了硬茧的雏形,按压时还有隐隐的痛感。
这是代价。他对自己说。
食堂七点开门,张洋六点五十就到了。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教授在慢跑,还有清洁工在扫落叶。九月的武汉,清晨已经有些凉意,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食堂里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几个窗口刚刚开始摆出早餐,蒸笼冒着热气,油锅里炸油条的滋滋声格外清晰。张洋走到最便宜的窗口前,盯着价目表看了很久。
白粥五毛,馒头五毛,咸菜免费。
素包子一块,肉包子一块五。
热干面两块五,豆浆一块。
他算了算,从家里带来的两千块钱,交完各种杂费还剩一千二。这个月才过去不到一周,已经花了三百多——主要是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还有专业课要求的乐谱。剩下的钱要撑到月底,平均每天不能超过三十块。
“同学,吃什么?”窗口阿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洋回过神:“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就这些?”
“嗯。”
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麻利地盛粥拿馒头。张洋刷了饭卡——滴的一声,一块钱。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粥很稀,馒头是冷的。他从包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咸菜瓶子,拧开,夹了一小筷子放在粥里。
咸菜是母亲亲手腌的,用的是老家院子里那棵老花椒树的花椒,带着特有的麻香。张洋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每一口都嚼得很慢。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喧闹声、餐盘碰撞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他看见几个同班的女生端着丰盛的早餐走过——牛奶、鸡蛋、三明治,还有水果。
她们说笑着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其中一个女生就是昨天专业课弹Taylor吉他的林薇。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正小口喝着豆浆,听同伴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
张洋低下头,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上午是乐理课,在大教室。张洋提前十分钟到,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同学们陆续进来,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天。陈浩进来时,身边跟着两个女生,他穿着件潮牌卫衣,头发精心打理过,在人群中很显眼。
“昨晚那家酒吧的驻唱太烂了,”陈浩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我上去弹了首《克罗地亚狂想曲》,全场鼓掌。老板当场就说让我周末去兼职,时薪给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旁边的女生发出惊叹:“陈浩你也太厉害了吧!”
“还行吧,主要是他们缺人。”陈浩摆摆手,语气随意,但眼神里的得意藏不住。
张洋翻开乐理书,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五线谱和音符上。老师开始讲课,讲音程、和弦、调式。这些内容父亲在家教过他,他听得不算吃力,但也不敢分心。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字,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他弹琴一样认真。
课间休息时,张洋去洗手间。经过走廊时,听见两个男生在聊天:
“听说校内咖啡厅在招兼职琴手,时薪三十。”
“真的假的?要求高吗?”
“要求会弹钢琴或者吉他,能演奏流行曲目。不过竞争肯定激烈,咱们系会弹琴的谁不想去啊。”
张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洗手间镜子前,他洗了把脸,冷水让他清醒了些。时薪三十,如果一天两小时,就是六十。一个月如果能做二十天,就是一千二。足够生活费了,甚至还能攒点钱。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芽。
中午的食堂人山人海。张洋挤在人群中,看着各个窗口的菜价。最便宜的套餐是五块钱——一荤一素,米饭管饱。荤菜是土豆烧鸡块,土豆多鸡块少;素菜是炒白菜,油汪汪的。他排了十分钟队,终于打到饭。
找座位时,他看见李磊在不远处招手:“张洋!这边!”
李磊对面还坐着王鹏。张洋端着餐盘过去,坐下时发现李磊的餐盘里是两个荤菜——红烧肉和鱼香肉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你就吃这个?”李磊看着他餐盘里的菜,皱了皱眉。
“够吃了。”张洋说,扒了一口饭。
王鹏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吉他练得怎么样?昨晚听你弹到挺晚。”
“还在练基础。”张洋说。
“基础很重要。”王鹏点点头,又低头吃自己的饭。他的餐盘里是两素一荤,还有一小碗水果——切好的苹果和梨。
李磊边吃边说:“我下午要去声乐系那边练声,听说他们琴房条件比咱们好。张洋你要不要一起去?反正琴房空着也是空着。”
“我...我再看看。”张洋说。他其实想去,但怕遇到同班同学。昨天专业课的阴影还在,他不想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笨拙。
吃完饭,张洋去教学楼后面的公告栏看了看。那里贴满了各种通知——社团招新、讲座信息、失物招领。在右下角,他看到了那张招聘启事:
【校内“时光咖啡厅”招聘兼职琴手】
要求:1. 武汉音乐学院在校学生
2. 熟练掌握钢琴或吉他
3. 能演奏流行、轻音乐曲目
4. 每周至少工作三个晚上(19:00-21:00)
待遇:时薪30元,提供工作餐
报名方式:携带个人演奏视频至咖啡厅面试
截止日期:9月15日
张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打印的A4纸,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上面用红笔画了个箭头指向报名方式。他掏出手机,想拍下来,但手指在快门键上悬停了几秒,又放下了。
三十块钱一小时。三个晚上就是九十。一周就是两百七。一个月...
他算着这笔账,心跳有些快。但很快,现实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演奏视频?他拿什么录?用手机录自己在宿舍弹那把旧吉他?咖啡厅里那些客人,会想听一个连基础都不扎实的人弹琴吗?
还有面试。他要站在陌生人面前演奏,接受评判。就像专业课那样。
张洋转身离开公告栏,脚步有些沉重。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人来人往,有情侣牵着手散步,有学生抱着乐器匆匆赶往琴房,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穿梭。

他走到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乐理作业,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有些腻人。他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母亲都会摘些桂花做桂花糕。父亲会在树下弹琴,弹那些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
那时候他觉得,音乐就是这样的——简单的,温暖的,属于一个家庭的。
但现在他知道,音乐不止是这样。音乐是竞争,是差距,是资源,是那些他够不着的东西。就像咖啡厅的兼职,就像那把Taylor吉他,就像陈浩随口说出的欧洲游学经历。
手机震动了一下。张洋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洋洋,在干嘛呢?吃饭了吗?”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想说专业课的事,想说琴的事,想说钱的事。但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在图书馆学习,吃过了。”
“那就好。钱够不够用?不够妈再给你打点。”
“够了,学校补贴多。”他打下这行字,发送。
“那就好。你爸让你好好练琴,别辜负周老师的指导。”
“嗯,我知道。”
放下手机,张洋看着窗外发呆。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是《雨滴》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像雨点落在心上,凉凉的。
傍晚五点,张洋又去了食堂。这次他特意等到六点半,人少一些的时候。还是那个最便宜的窗口,还是五块钱的套餐。打饭的阿姨似乎认出了他,舀菜时手抖了抖,多给了半勺土豆。
“谢谢。”张洋小声说。
阿姨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张洋点点头,端着餐盘走到角落。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灯光有些昏暗。七点半,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准备离开时,听见两个食堂工作人员在聊天:
“这些剩菜怎么办?”
“能留的留,不能留的倒掉。可惜了,这么多肉。”
“对了,八点以后不是半价吗?怎么没人来?”
“现在学生都有钱,谁愿意为了省几块钱等到八点啊。”
张洋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看见窗口上方的电子屏显示着时间:19:42。又看向价目表,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晚间特惠:20:00后所有菜品半价”。
半价。
也就是说,五块钱的套餐,八点后只要两块五。两块五,一荤一素,米饭管饱。
张洋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食堂。晚风有些凉,他裹紧了外套。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圈圈温暖的光圈。琴房里传来各种乐器的声音——钢琴、小提琴、二胡、古筝...交织成一片混沌的乐章。
他走到操场,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又消失。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浅浅的月牙。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父亲打来的。
张洋深吸一口气,接起来:“爸。”
“洋洋啊,”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温和的语调,“在干嘛呢?”
“在操场,刚吃完饭。”
“武汉热不热?听说这几天降温了。”
“还好,不热。”
“琴练得怎么样?周老师怎么说?”
张洋沉默了两秒:“老师说...基础还行,但需要多练。”
“那就好好练。琴怎么样?弦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钱够不够用?你妈非要我问,怕你不好意思说。”
“够了,真的。”张洋说,声音有些紧,“学校有补贴,食堂也便宜。”
“那就好。不够一定要说,听见没?爸再想办法。”
“嗯。”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张洋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他抬头看着夜空,那弯月牙很细,很淡,像一道浅浅的伤痕。
八点十分,他起身走回食堂。果然,食堂里几乎没人了,只有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工作人员在收拾,看见他进来,有些惊讶。
“同学,这么晚还来吃饭?”
“嗯...还有饭吗?”
“有是有,不过都是剩的了。”阿姨说着,指了指几个保温桶,“你要什么?”
张洋看了看,选了土豆烧鸡块和炒白菜——和中午一样的菜。阿姨给他打饭,满满一勺,几乎全是鸡块。刷卡时,机器显示:2.5元。
他端着餐盘,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坐下。饭菜还是温的,味道和中午一样,但这次他吃出了不同的滋味。两块五,一荤一素。如果每天这样,一个月能省下...他默默算着,七十五块钱。
七十五块钱,可以买一套好点的琴弦。可以买几本乐谱。可以...
他停下筷子,看着餐盘里油汪汪的菜。食堂的灯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吃完饭,他洗了餐盘,走出食堂。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琴声。经过公告栏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招聘启事。月光下,纸上的字有些模糊,但“时薪30元”那几个字依然清晰。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麻。最后,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启事拍了张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瘦削的,沉默的,抱着一把旧吉他的影子。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半。陈浩回来了,正在试穿新买的球鞋。李磊在阳台练声,啊啊啊的声音穿透力很强。王鹏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张洋放下书包,取出吉他。指尖的硬茧已经成型,按弦时不再那么疼了。他调了调音,开始练习。还是《雨滴》,还是那些不完美的音符,还是那种笨拙的坚持。
但这一次,他弹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那把旧吉他说话。琴声在宿舍里流淌,混着李磊的练声、王鹏的键盘声、陈浩试鞋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月亮升高了些,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张洋闭上眼睛,指尖在琴弦上移动。他想起食堂里那块五的晚餐,想起公告栏上三十块的时薪,想起电话里父亲的声音。
音乐从指尖流淌出来,依然不够完美,依然有瑕疵。但这一次,琴声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沉默的,固执的,在黑暗中悄悄生长的东西。
就像那弯月牙,虽然细,虽然淡,但依然亮着。
就像他,虽然穷,虽然笨拙,但依然在弹。
琴声持续到深夜。宿舍灯熄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张洋在黑暗中继续弹着,一遍,又一遍。指尖的硬茧摩擦琴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知道,明天还要去食堂吃两块五的晚餐。他知道,那张招聘启事还在公告栏上。他知道,差距依然存在,现实依然坚硬。
但他还知道,至少今晚,至少此刻,他还能弹琴。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