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在张洋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他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几秒,才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第一节吉他专业课。
心跳莫名加快。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床底拿出吉他包。琴包上那道磨损的痕迹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像一道陈旧的伤疤。张洋的手指抚过那道痕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把琴跟了我二十年,现在给你。”
洗漱间里,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淌。张洋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虽然睡得还算踏实,但潜意识里对今天课程的紧张,还是留下了痕迹。
“早啊。”李磊揉着眼睛走进来,嘴里叼着牙刷,“今天专业课?”
张洋点点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别紧张。”李磊含糊不清地说,“第一节课嘛,老师一般不会太严格。”
话虽如此,但张洋知道,李磊的声乐专业课昨天已经上过了。据他说,老师让他们每人唱了一段,然后挨个点评,毫不留情。
“陈浩呢?”张洋问。
“早走了。”李磊漱了口,“说是要去琴房热身,他那钢琴专业课在下午,但人家这态度,啧啧。”
张洋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洗漱的速度。回到宿舍,王鹏还在睡,鼾声均匀。张洋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T恤——这是他在县城高中时买的,已经穿了两年,领口有些松垮,但还算干净。
他仔细检查了吉他的琴弦。六根钢弦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父亲上周刚帮他换的新弦,说到了学校要给老师留个好印象。张洋调了调音,指尖拨过琴弦,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
“音准可以。”他自言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上午九点,吉他专业课教室。
张洋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教室在音乐楼三层,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各种乐器的声音——小提琴的颤音,长笛的悠扬,还有不知从哪个教室传来的美声练唱。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武音特有的背景音乐。
吉他教室的门开着。张洋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比想象中要大,呈扇形排列着二十多把椅子,每把椅子前都有一个谱架。最前方是一块白板,旁边立着一个吉他架,上面挂着一把深棕色的古典吉他。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已经有几个学生到了。张洋注意到,他们带来的吉他各式各样——有古典吉他,有民谣吉他,还有一把电吉他靠在墙角。琴箱的颜色从深棕到原木色不等,但无一例外,看起来都很新,很昂贵。
他握紧了自己手中那个磨损的琴包带子。
“同学,你是吉他专业的吗?”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张洋转身,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身后。她个子不高,齐肩短发,眼睛很大,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吉他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的那把琴——琴包侧面印着清晰的“Taylor”字样。
“是。”张洋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那进去吧。”女生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进教室,自然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从琴包里取出吉他时,张洋看见那是一把原木色的Taylor 314ce,琴身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洋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琴包放在腿上,没有立刻取出吉他。他观察着陆续进来的同学——有男生有女生,大多穿着时尚,谈笑风生。他们互相打招呼,聊着暑假去了哪里,买了什么新设备。张洋听出几个名字:Martin、Gibson、Fender...都是他在网上看过但从未摸过的品牌。
九点整,老师准时走进教室。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POLO衫和卡其裤。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平静却有种穿透力。
“我是周明,你们的吉他专业课老师。”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未来四年,我会负责你们的专业教学。现在,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从你们的琴声开始。”
教室里安静下来。
“从第一排开始,每人演奏一段自己最熟悉的曲子,不用太长,一两分钟就可以。”周老师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我会根据你们的演奏,初步了解每个人的基础水平。”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抱着一把深色的Martin吉他,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老师好,我弹一段《爱的罗曼史》。”
琴声响起。张洋听出,这个男生的基本功很扎实,左手按弦干净,右手拨弦均匀,虽然有些地方节奏稍快,但整体完成度很高。周老师靠在讲台边,闭着眼睛听,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打着拍子。
一曲终了,周老师睁开眼睛:“音准不错,节奏感需要加强。下一个。”
第二个是个长发女生,弹的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轮指的技巧相当娴熟,音符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张洋注意到,她用的是一把Lakewood吉他,琴身侧板的木纹像流动的水波。
“轮指技巧掌握得不错,”周老师点评道,“但要注意强弱变化,音乐要有呼吸。”
一个接一个,同学们轮流上台。张洋坐在后排,手心开始出汗。他原本准备弹《雨滴》,这是父亲教他的第一首古典吉他曲,他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弹。但此刻,听着前面同学的演奏,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准备远远不够。
他们的技巧更复杂,他们的琴声更饱满,他们的吉他...更好。
轮到那个背Taylor的女生了。她抱着琴走上台,姿态很自然,没有大多数人的紧张。
“老师好,我叫林薇。”她的声音清脆,“我弹一段《大教堂》第三乐章。”
张洋心里一震。《大教堂》是古典吉他名曲,以技巧难度高、情感表达深刻著称,尤其是第三乐章,需要极高的左右手协调能力和音乐表现力。大一新生敢选这首曲子,要么是狂妄,要么是真有实力。
林薇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演奏。
第一个音符落下时,张洋就知道她属于后者。
琴声从Taylor的共鸣箱里流淌出来,饱满而富有层次。她的左手在指板上快速移动,按弦精准;右手拨弦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强时如惊涛拍岸,弱时如细雨绵绵。更难得的是,她的演奏有很强的叙事性,每一个乐句都像在讲述一个故事。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段演奏吸引了,包括周老师。他原本靠在讲台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林薇的手指。
两分钟的时间过得很快,又好像很慢。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教室里静了几秒,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
周老师没有鼓掌,只是点了点头:“技巧很成熟,音乐表现力也不错。你学琴多久了?”
“十年。”林薇说,“从小学二年级开始。”
“跟哪位老师学的?”
“先是少年宫的老师,后来跟武汉音乐学院的刘教授学了六年。”
周老师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赞许是显而易见的。林薇抱着琴回到座位,经过张洋身边时,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松香的气息。
张洋的心跳得更快了。
终于,轮到他了。
他抱着那把旧红棉吉他走上台时,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或者说,集中在他怀里的那把琴上。琴身上的划痕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琴颈上被岁月磨出的光滑与周围那些崭新的乐器形成鲜明对比。
“老师好,”张洋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叫张洋,我弹《雨滴》。”
他坐下,调整姿势,把吉他放在腿上。手指触到琴弦的瞬间,熟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象自己是在家里的阳台上,父亲坐在旁边听着。
第一个音符响起。
起初的几小节还算顺利。这首曲子他确实练了无数遍,肌肉记忆让他的手指自动找到该按的位置。但弹到中段,那个需要快速换把位的乐句时,问题出现了。
左手小指因为紧张而僵硬,按弦不够实,发出一个闷音。张洋心里一慌,节奏顿时乱了。他试图补救,但越急越乱,接下来的几个音符都弹得含糊不清。等终于回到主旋律时,整个乐句已经支离破碎。
他硬着头皮把剩下的部分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张洋低着头,不敢看周老师的表情,也不敢看台下同学的反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握着琴颈的手心全是汗。
“张洋是吧?”周老师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是。”张洋抬起头,强迫自己看向老师。
周老师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怀里的吉他,又看了看他的手指:“琴龄多久?”
“六年...断断续续的。”张洋说。其实从初中开始父亲就教他,但高中课业重,只有寒暑假能系统练习。
“能听出来,基础乐感是有的。”周老师说,“但缺乏规范训练。左手手型有问题,小指力量不足;右手拨弦角度不对,音色发虚。还有,你太紧张了,音乐不是完成任务,是表达。”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张洋心上。但他知道,老师说得对。
“这把琴,”周老师指了指张洋怀里的红棉,“保养得不错,但毕竟年代久了,弦距有点高,对初学者不太友好。建议你条件允许的话,换一把手感好点的琴。”

张洋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回去把《雨滴》重新练,注意我提到的问题。下周上课检查。”周老师说完,转向全班,“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下课。”
同学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离开。张洋还坐在台上,抱着那把旧吉他,看着琴身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男孩脸色苍白,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同学,还不走吗?”
张洋抬头,看见林薇站在他面前。她已经收拾好了琴包,单肩背着,Taylor的琴头从敞开的拉链口露出来。
“马上。”张洋低声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林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他手里的吉他:“你这把琴...挺有年代感的。”
“嗯,我爸的旧琴。”张洋说,把吉他装进琴包,拉上拉链。
“音色其实还不错,”林薇说,“就是弦距确实高了点,按着费劲。”
张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对这把他父亲用了二十年的旧琴不屑一顾。
“我第一把琴也是红棉,”林薇笑了笑,“小学时用的,后来琴颈弯了,才换了现在的。”
这句话让张洋心里好受了一些。他背起琴包,和林薇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其他专业的同学还在上课,各种乐器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周老师说话比较直,你别往心里去。”林薇说,“他其实人挺好的,就是要求高。”
“我知道。”张洋说。他确实知道老师说得对,只是那种当众被指出不足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他们在楼梯口分开,林薇要去上乐理课,张洋则打算回宿舍。走下楼梯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几个同学的对话:
“刚才那个张洋弹得真是...我都替他尴尬。”
“琴也太旧了吧,那牌子我爷爷那辈用的。”
“听说他是小地方来的,估计条件有限。”
“条件有限考什么音乐学院啊,这不是找罪受吗...”
声音渐渐远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张洋耳朵里。他握紧琴包带子,指节发白,脚步却没有停,继续一步步走下楼梯。
回到宿舍时,只有王鹏在,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编曲。见张洋回来,他摘下一边耳机:“专业课怎么样?”
“还行。”张洋说,把琴包放在床边。
“那就好。”王鹏又把耳机戴回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张洋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重新打开琴包,取出吉他。他仔细看着这把琴——琴头上“红棉”两个字已经有些模糊,琴身侧面那道最深的划痕是父亲年轻时不小心磕到的,琴颈上那些光滑的痕迹是父亲无数个夜晚练习留下的。
他想起周老师的话:“这把琴保养得不错,但毕竟年代久了,弦距有点高,对初学者不太友好。建议你条件允许的话,换一把手感好点的琴。”
条件允许。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张洋知道,家里不可能再拿出钱给他买一把新吉他。母亲病退的工资,父亲那点微薄的收入,还要供他上大学,已经捉襟见肘。上次父亲给他换琴弦时,他看见父亲从钱包里掏钱,那钱包已经很旧了,里面的钞票叠得整整齐齐,但厚度很薄。
他轻轻拨动琴弦。琴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依然清脆,依然是他熟悉的声音。但今天,这声音里好像多了些什么——是差距,是现实,是一种他之前不愿直视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洋洋,上课了吗?武汉热不热?记得多喝水。”
张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上课了,不热,妈你放心。”
他不能告诉母亲专业课上的事,不能告诉她老师建议他换琴,不能告诉她同学们用的都是上万的乐器。他只能像昨晚对李磊撒谎说这把琴是“几百块买的”一样,继续撒谎。
放下手机,张洋抱起吉他,开始练习《雨滴》。这一次,他特别注意周老师指出的问题——左手手型,右手角度,还有那种“完成任务”的紧张感。
他弹得很慢,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抠。小指力量不足,他就反复练习那个需要小指按弦的乐句,一遍,两遍,十遍...直到指尖开始发疼。右手拨弦音色发虚,他就调整拇指和食指的角度,寻找那个能让音色饱满的位置。
王鹏中途摘下耳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戴了回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动,从床铺移到地板。宿舍里只有吉他声和键盘敲击声,两种声音互不干扰,各自诉说着各自的坚持。
练到手指实在疼得受不了时,张洋停下来,看着指尖上被琴弦压出的深痕。他想起林薇弹《大教堂》时那双灵活的手,想起她那把Taylor吉他发出的饱满音色,想起周老师眼神里的赞许。
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天赋的差距,资源的差距,训练的差距,时间的差距。这些差距像一道道鸿沟,横亘在他和那些同学之间。
但父亲说过:“音乐最公平的一点是,它只认功夫,不认出处。”
张洋重新抱起吉他。指尖的疼痛还在,但他好像不那么在意了。他闭上眼睛,再次开始练习。这一次,他不再想着要在技术上达到什么水平,不再想着要追上谁,只是单纯地弹奏,让音乐从指尖流淌出来。
琴声依然不够完美,依然有瑕疵。但这一次,琴声里有了些别的东西——一种笨拙的、固执的、不肯认输的东西。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合着九月初秋的气息。远处传来钢琴声,不知道是哪个琴房有人在练习。张洋在琴声和花香中,一遍遍地弹着同一段旋律。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他知道,差距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但他也知道,除了继续弹下去,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像这把旧吉他,虽然弦距高,虽然音色不如那些名琴饱满,但它依然能发出声音,依然能表达音乐。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把琴,让他自己,发出最真诚的声音。
哪怕那声音很小,哪怕那声音不够完美。
至少,那是他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