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宿舍。张洋醒来时,发现自己昨晚不知何时睡着了,连衣服都没脱。他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见陈浩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醒了?”陈浩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张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
宿舍里弥漫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是陈浩身上传来的。张洋下床,从墙角拿起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才感觉清醒了些。
洗漱完出来时,王鹏也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李磊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李磊呢?”张洋问。
“去练声了。”王鹏打了个哈欠,“他说每天早上要去湖边练声,雷打不动。”
陈浩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上面印着张洋不认识的英文logo。他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你们知道吗,声乐系那帮人特别卷,早上五点就有人去琴房开嗓了。”
张洋默默地把洗漱用品放回原位。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学音乐的人,要么有天赋,要么够勤奋。如果两样都没有,那就趁早转行。”
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类。
上午是新生入学教育,在音乐厅举行。张洋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台上系主任讲话。音乐厅的座椅是深红色的绒布,坐上去很软,扶手处已经被无数双手磨得有些发亮。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
“我们武汉音乐学院,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优良的传统...”系主任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带着某种庄严的回响。
张洋的视线落在前排那些同学身上。女生们大多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男生们则多是休闲西装或潮牌卫衣,有几个人的手腕上戴着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手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普通的白色T恤,帆布鞋的鞋边已经有些开胶。
讲座持续了两个小时。散场时,人群涌向出口,张洋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在走廊里,他听见几个女生在讨论暑假去了哪里。
“我去伯克利上了暑期课程,那边的爵士乐氛围真的绝了。”
“我跟我爸妈去了维也纳,听了三场音乐会,金色大厅的音响效果确实不一样...”
张洋加快脚步,从她们身边走过。那些地名对他来说如此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地图坐标。
午饭时间,四个室友第一次一起吃饭。食堂里人声鼎沸,各个窗口前排着长队。张洋看着价目表,最便宜的套餐是八块钱——一荤一素,米饭免费加。他排在了那个窗口。
陈浩去了小炒窗口,王鹏点了份煲仔饭,李磊和张洋一样,要了最便宜的套餐。
四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浩的餐盘里是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和蒜蓉西兰花,还配了一碗紫菜蛋花汤。王鹏的煲仔饭滋滋作响,腊肠的香气飘散开来。李磊和张洋的餐盘里,是土豆烧鸡块和炒白菜。
“你们就吃这个?”陈浩皱了皱眉,“新生第一顿饭,不庆祝一下?”
“挺好的。”李磊说,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我们那儿过年才吃得上这样的菜。”
张洋没说话,默默吃着饭。鸡肉有些柴,白菜炒得有点咸,但他吃得很认真,一粒米都没剩下。
“对了,你们暑假都干嘛了?”王鹏问,他是本地人,说话带着武汉口音,“我就在家待着,写了几首曲子,不过都不满意。”
陈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去了欧洲,在巴黎音乐学院上了两个月的钢琴大师课。你们知道安德烈·杜邦吗?法国那个钢琴家,我上了他六节一对一。”
“厉害啊。”王鹏说,“学费不便宜吧?”
“还好,一节课五百欧。”陈浩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值,杜邦的触键方式真的很特别,他教我弹德彪西的《月光》,那种音色的层次感...”
张洋听着,筷子在餐盘里无意识地拨弄着剩下的几粒米饭。五百欧一节课,换算成人民币将近四千块。他想起父亲在县城教钢琴,一节课八十块钱,还要骑电动车跑遍半个县城。
“李磊,你呢?”陈浩转向李磊。
李磊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饭粒:“我在家帮家里收麦子,然后每天去县城的文化馆练声。我们那儿有个退休的音乐老师,免费教我。”
“免费?”陈浩有些惊讶,“那你运气不错。”
“嗯。”李磊点点头,眼睛亮亮的,“老师说我嗓子条件好,就是缺系统训练。他说只要我肯吃苦,将来一定能考上研究生。”
张洋看着李磊眼中那种纯粹的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那是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对音乐最原始的渴望,不掺杂任何杂质。
“张洋,你暑假干嘛了?”王鹏问。
张洋顿了顿:“在家练琴,偶尔帮我爸代课。”
“代课?教什么?”
“吉他,还有一点钢琴基础。”张洋说,“我爸是中学音乐老师。”
“那挺好,有基础。”陈浩说,“你吉他弹多久了?”
“六年。”张洋说。其实更久,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碰父亲的吉他,但真正系统学是初中以后。
“六年应该不错了。”王鹏说,“改天听听你弹。”
张洋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昨晚在阳台上的那次弹唱,还有那声“别吵了”。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起来。
吃完饭,四人回到宿舍。下午没安排,陈浩说要出去买点东西,王鹏去了图书馆,李磊继续去练声。张洋一个人留在宿舍,从墙角拿出吉他包。
这次他没有去阳台,就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下,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抚过琴颈,那些磨损的痕迹在指尖下清晰可辨。第十二品的品丝已经磨得很薄,按弦时偶尔会打品。琴箱侧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父亲年轻时不小心磕到的,用胶水粘过,但痕迹还在。
他调了调弦,开始弹《爱的罗曼史》。这是父亲教他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那时候他十二岁,手指还不够长,按G和弦时总是碰响不该响的弦。父亲握着他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摆位置:“慢慢来,不着急。”
琴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流淌。这把旧吉他的声音确实不够清亮,低音有些闷,高音不够透亮,但有一种独特的温润感,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张洋闭上眼睛,让手指凭记忆在指板上移动。
弹到一半时,宿舍门开了。李磊回来了,看见张洋在弹琴,轻轻关上门,没有打扰他,而是坐在自己床上安静地听。
一曲终了,张洋睁开眼,才发现李磊在。
“弹得真好。”李磊说,眼神真诚,“你学了六年?”
“嗯。”张洋把吉他放回腿上,“其实更久,但真正认真学是初中以后。”
“你这吉他...”李磊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是什么牌子的?音色挺特别的。”
张洋的心脏轻轻一缩。他想起昨晚陈浩问同样问题时自己的回答,想起这把吉他的真实来历——那是父亲二十岁生日时,爷爷用半个月工资给他买的红棉吉他,当时花了一百二十块钱,是家里最大的一笔开销。
“杂牌。”张洋听见自己说,“不值钱。”
张洋把吉他装回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他想起父亲把这把吉他交给他时说的话:“这把琴跟了我二十年,现在给你。它不值钱,但每一道划痕都有故事。”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傍晚时分,陈浩和王鹏都回来了。陈浩拎着大包小包,全是日用品和零食,还有一套看起来很贵的洗漱用品。王鹏抱着一摞乐谱和几本专业书。
“晚上咱们寝室第一次夜谈,怎么样?”陈浩一边把东西往柜子里放一边说,“我买了啤酒和零食。”
“好啊。”王鹏第一个响应。
李磊看了看张洋,张洋点点头:“行。”
夜幕降临,宿舍的灯关掉了,只留了一盏小台灯。四个人各自坐在床上,陈浩从袋子里拿出四罐啤酒,还有薯片、花生、牛肉干。张洋注意到,那些零食都是进口的,包装上印着外文。
“来,庆祝咱们405寝室第一次团聚。”陈浩举起啤酒罐。
四个易拉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张洋喝了一口,啤酒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还是咽了下去。
“说说吧,为什么学音乐?”陈浩盘腿坐在床上,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先来。我爸妈都是做生意的,他们觉得学艺术能提升气质,以后接手家族企业也有帮助。我自己嘛...其实挺喜欢钢琴的,尤其是弹肖邦的时候,那种感觉...”
他顿了顿,喝了口啤酒:“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在琴键上,我能找到一种自由。”
王鹏接话:“我是真喜欢作曲。小时候听周杰伦,就觉得怎么能有人写出这么好听的旋律。后来学了钢琴,又学和声,慢慢开始自己写。虽然现在写的都是垃圾,但总有一天,我要写出一首能让人记住的歌。”
他说这话时,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张洋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有些随意的本地男孩,心里藏着很深的热情。
“李磊,你呢?”陈浩问。
李磊握着啤酒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我们村小学就一个老师,教所有课。我四年级的时候,县里来了个支教老师,会弹风琴。他教我们唱歌,我第一次知道,人的嗓子能发出那么好听的声音。”
他停下来,喝了口酒:“后来那个老师走了,走之前跟我说,李磊,你嗓子好,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去学音乐。我记了这句话六年。中考完,我跟爸妈说我想考音乐高中,他们不同意,说学音乐没出息,不如学个技术早点赚钱。”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李磊的声音,平静中带着某种力量:“我在家绝食了三天,最后我爸叹了口气,说你去吧,但家里没钱给你请老师。我就自己练,每天走十里路去县城文化馆,对着破钢琴练声。三年,每天如此。”
他抬起头,笑了笑:“所以我能坐在这里,真的...挺不容易的。”
张洋感觉到鼻子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指尖。
“张洋,该你了。”陈浩说。
张洋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在昏黄的灯光下备课,想起母亲在病床上还惦记着他的学费,想起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旧吉他,想起报到那天看见的那些光鲜亮丽的新生。
“我爸是音乐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小听他弹琴唱歌。家里条件不好,但他从来没让我觉得音乐是奢侈的东西。他说,音乐是最公平的,穷人和富人都能享受。”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收紧:“但我来这儿之后发现,好像不是这样。好乐器要钱,好老师要钱,甚至好的学习环境都要钱。我带着我爸用了二十年的吉他,而别人带着几万块的定制琴。”
这些话像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说完之后,张洋有些后悔,他怕看到室友们同情或尴尬的眼神。
但陈浩只是点点头:“确实,音乐这条路,钱很重要。但也不是全部。”他指了指李磊,“你看李磊,他有什么?但他坐在这儿了。”
王鹏接话:“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学音乐的钱,是我暑假打工加上他们省吃俭用攒的。所以张洋,你不是一个人。”
李磊举起啤酒罐:“来,为我们这些没钱但还想学音乐的人干一杯。”
四个易拉罐再次碰在一起。这次张洋喝了一大口,苦涩之后,竟然尝到一丝回甘。
夜渐渐深了,啤酒喝完了,零食也吃得差不多了。陈浩开始讲他在欧洲的见闻——巴黎塞纳河边的街头艺人,维也纳金色大厅的穹顶壁画,佛罗伦萨老桥上的夕阳。他的描述很生动,张洋闭上眼睛,几乎能看见那些画面。
“不过最震撼的,”陈浩说,“是在萨尔茨堡,莫扎特故居。那个房间很小,放着一架古钢琴。导游说,莫扎特就是在这架琴上写出了他最早的曲子。我站在那儿就想,几百年前,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人,也在这间屋子里,为音乐痴狂。”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张洋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张扬的富二代,对音乐也许有着不亚于任何人的热爱。
话题渐渐转向日常。王鹏抱怨武汉的天气太热,李磊说食堂的菜比家里咸,陈浩吐槽宿舍没有独立卫生间。张洋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话,但感觉比昨天放松了许多。
“对了张洋,”李磊突然问,“你那吉他到底多少钱买的?我看着挺有味道的。”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张洋感觉到心跳漏了一拍。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见三个室友都看向自己,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
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这把琴跟了我二十年,现在给你。它不值钱,但每一道划痕都有故事。”

还有母亲的话:“洋洋,到了学校,别说家里的事,免得别人看不起你。”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拉扯。张洋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啤酒罐的边缘,铝皮凹陷下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几百块。”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让他自己都惊讶,“二手市场淘的。”
“那挺值。”李磊说,“音色真的不错。”
陈浩打了个哈欠:“几点了?明天还有早课呢。”
王鹏看了眼手机:“快十二点了,睡吧。”
台灯熄灭,宿舍陷入黑暗。张洋躺在床铺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他想起刚才的对话,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几百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轻松,也有隐隐的羞愧。
父亲如果知道,会理解吗?还是会失望?
他不知道。
对面床传来陈浩均匀的呼吸声,王鹏已经开始打鼾,李磊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张洋悄悄坐起来,从床下拿出吉他包,抱在怀里。琴箱的轮廓在黑暗中很清晰,那些磨损的地方,那些修补的痕迹,像岁月的密码。
他轻轻打开琴包,手指抚过琴弦。没有弹,只是摸着。冰凉的钢弦,温润的木料,还有琴颈上那些被无数次的按压磨出的光滑。
这把琴确实只值一百二十块钱——在二十年前。但现在,它值多少呢?张洋不知道。他只知道,当父亲把这把琴交给他的时候,眼里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的东西。
那是传承。是一个音乐老师对儿子最深的期待,也是一个父亲能给的全部。
张洋把吉他放回去,重新躺下。这次他面朝墙壁,蜷缩起身体。黑暗中,他想起李磊说的那句话:“所以我能坐在这里,真的挺不容易的。”
他也是。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床铺上,张洋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也许不是完全孤独的。这个宿舍里的四个人,来自不同的世界,有着不同的过去,但此刻,他们躺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做着关于音乐的梦。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合着夏夜微凉的风。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不知道是哪个熬夜练琴的人。张洋闭上眼睛,在琴声和花香中,慢慢沉入睡眠。
在完全入睡前,他想起明天要去琴房看看。学校的琴房,应该有很多把好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