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在第三天下午,混进了一股陌生的、属于长途跋涉的尘土与汗水的气息。
秦安在昏沉与剧痛的间隙,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比李慧平时进出要更沉稳、更迟疑一些。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走廊惨白的光,轮廓有些熟悉。
“……秦平?”李慧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和骤然松懈的一丝颤抖。她正用棉签蘸水湿润秦安干裂的嘴唇,手停在了半空。
门口的身影动了一下,走了进来。光线落在他脸上,是秦安的大哥,秦平。他比秦安大五岁,脸庞的线条更硬朗些,此刻却绷得紧紧的,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风尘仆仆,眼角带着长途列车留下的疲惫红丝,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颇沉的黑色旅行包。
“慧子。”秦平朝李慧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哑。他的目光随即落到病床上,落在秦安被纱布、夹板、管线缠绕的身体上,尤其是那悬吊着的、形状可怖的右腿。秦平的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咽了回去,脸上掠过一丝骇然和痛楚,但很快被他用力压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凝重。
他放下旅行包,走到床边,俯下身,仔细看了看秦安的脸,又看了看床尾挂着的病历卡和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我刚下火车,直接过来了。”他对李慧说,眼睛却没离开秦安,“情况……医生怎么说?” 他的话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李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几天强撑的镇定在见到丈夫亲人的瞬间土崩瓦解。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已知的噩耗:“腿……骨头全碎了,膝盖骨找不到……肺也伤了,感染,很严重,烧退不下去……医生说控制不住可能要转院,可钱……钱……”她捂着脸,哭声压抑在指缝里。
秦平默默听着,没打断,只是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李慧。等李慧哭声稍歇,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基调:“人还在,就有办法。医生的话要听,但也不能全被吓住。肺部感染是麻烦,但也不是没得治。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他说着,目光扫过秦安因高烧和疼痛而潮红又苍白的脸,“老二,听见没?咬牙挺住,别的不用你操心。”
秦安想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但肺部的憋闷和全身的疼痛榨干了他所有力气,只有氧气面罩下粗重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听到了。

秦平没再多说安慰的话。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狭小嘈杂的病房,然后对李慧说:“慧子,你这几天熬坏了,先去洗把脸,缓口气。我在这儿看着。”
李慧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秦安,又看了看秦平不容拒绝的眼神,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秦平这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对秦安说什么,而是仔细看起挂在床尾的用药记录、体温单,又起身去看了看挂在门口的每日费用清单。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快速记录着什么,嘴里无声地念着数字,偶尔极轻微地摇摇头。
接下来的时间,秦平的存在像一块沉静的磐石,投入了这个被焦虑和无力感充斥的漩涡。
他的话确实如秦安记忆中和用户描述的那样,变多了起来,但并非无用的絮叨。他会在医生查房时,用一口带着乡音但条理清晰的普通话,仔细询问每一个医学术语的含义,每一种药物的作用和可能的替代方案,记录下医生说的每一个关键时间点和观察指标。他会就秦安的肺部护理细节,和护士讨论许久,从拍背的手法到雾化吸入的时间,不厌其烦。
“护士同志,您看,这痰液的颜色从黄脓转成铁锈色,是不是意味着感染菌种可能有变化?需不需要提醒医生再做个痰培养?”他指着护理记录,语气客气却执着。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做”。默默地做。
李慧被各种医疗术语、手续流程、缴费催款弄得晕头转向、心力交瘁,许多事只能拖着或不知所措。秦平来了之后,这些杂乱如麻的线头,被一条条拎起,捋顺。
他拿着所有的单据和证件,跑遍了住院部、收费处、医保办、交通事故处理对接窗口。用他的话说,“道理要讲清楚,程序要搞明白”。他不多抱怨,只是反复沟通,记下每一个环节的要求和时限。秦安迷迷糊糊中,听到过他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不高,但很坚持:“……对,责任认定书我们认可,但现在抢救治疗期,费用垫付的问题能不能特事特办?……票据我们都在收集,但流程能不能加快?病人等不起……”
他去了交警队一趟,不是去争吵责任,而是详细了解事故处理的后续流程、保险理赔的步骤、对方司机和车辆保险公司的信息,拿回了一些必要的文件副本。回来后,他把一个整理好的文件夹交给李慧,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票据、证明、联系方式,还用便签纸写明了下一步该找谁、准备什么材料。
“这些你先收好,别急,一样样来。保险理赔是场持久战,急不得,但每一步都不能错。”他对李慧说,语气是那种惯常的、略带说教感的平稳,但李慧这次听得格外认真,眼中有了点主心骨的光。
经济压力是悬顶之剑。秦平自己也不宽裕,家在八百公里外,有正上初中的女儿和小学的儿子,妻子在超市工作,他自己在一家效益平平的国企做技术员,每月房贷、生活费、教育支出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背来的那个黑色旅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主要是从家里能拿出的所有现金,还有他临时从几个同学、同事那里凑借来的一笔钱。数目不算巨大,但解了医院的燃眉之急,让李慧暂时不必面对停药停疗的威胁。
交完一笔紧急费用后,秦安看见秦平独自站在病房窗边,望着外面灰扑扑的城市,很久没动。然后他拿出手机,走到走廊,秦安隐约听到他压低声音说:“……妈,没事,我到了,情况稳住了……钱?钱够用,您别操心,自己注意身体……小蕊和浩浩听话吗?嗯,辛苦你了……”电话打完,他揉了揉眉心,那疲惫深重得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秦平也注意到了秦小峰。孩子暂时被接回表姐家,但秦平抽空去看了看,带他去吃了顿像样的饭,给他买了些文具和一本故事书。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摸着孩子的头说:“爸爸生病,你是小男子汉,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妈妈多操心。学习不能落下了,有不懂的,打电话问大伯。”
他甚至注意到了李慧的饮食。李慧常常忙得忘记吃饭,或者只啃个冷馒头。秦平会在医院食堂买两份饭,硬塞一份给她。“你也倒下了,谁照顾他?吃饭是任务,必须完成。”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带着道理。
夜深人静时,秦安偶尔从疼痛中短暂清醒,会看到秦平还坐在那张狭窄的折叠椅上,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翻看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开销、待办事项、医生交代的要点、甚至还有他打听来的、关于省城哪家医院对严重肺感染和复杂骨折更有经验的信息。他看得很专注,时而用笔划掉一项,时而又添上新的。
秦平的话依然不少,尤其是在试图宽慰李慧和理论上分析病情的时候,那些“道理”有时会让疲惫的李慧沉默以对。但秦安知道,哥哥那些絮叨的话语背后,是沉默的奔波,是精打细算的权衡,是扛起又一份沉重压力的肩膀。
有一次,秦安因肺部不适剧烈咳嗽,几乎喘不上气,监测仪警报尖啸。李慧惊慌失措。秦平一个箭步上前,一边按铃叫护士,一边迅速按照之前问来的方法,帮秦安调整体位,拍抚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坚定,嘴里还在急促地说:“放松,跟着我节奏呼吸,吸——呼——对,别慌,越慌越堵……”
那一刻,在窒息的痛苦和混乱中,秦安看着哥哥近在咫尺的、写满紧张却强作镇定的脸,感受到他拍抚在后背那有力的、温热的手掌,那支撑感如此具体,几乎压过了对肺部即将炸裂的恐惧。
哥哥的到来,没有带来奇迹般的转机。秦安的肺部感染依然凶险,右腿的未来仍是迷雾,巨额费用的阴影丝毫未散。但病房里,那令人绝望的漩涡,似乎因为多了这样一个沉默奔走、絮叨却坚实的背影,而减缓了吞噬的速度。冰冷的现实依然坚硬如铁,但至少,不再是李慧一个人,用她单薄的身躯和破碎的勇气,徒劳地抵挡。
秦平就像一块突然投入急流中的粗糙岩石,不华丽,不煽情,甚至带着他特有的、略带迂腐的“道理”棱角,但他挡在那里,实实在在分走了一部分冲刷的力量。
窗外的天光,依旧是那个偏远小城常见的灰白。但秦安在又一次被疼痛拽入黑暗之前,模糊地想,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消毒水味道的气息,混了进来。
那是远方风尘的气息,是血缘沉默的重量,是一个自身也已不堪重负的男人,跋涉八百里后,带来的、无声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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