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颠簸止于一道刺眼的白光。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冰冷的薄膜,裹住了秦安的每一个感官。意识在剧痛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浮沉,时而清晰到能听见推车轮子碾过水磨石地板的吱呀声,时而又模糊得只剩下一片嗡鸣。人影晃动,声音遥远而失真。
“……多发伤,右下肢毁损,髌骨缺失,左脚踝粉碎性骨折,左侧第4、5肋骨可疑骨折,血氧饱和度低……”
“肺部听诊有湿罗音,怀疑有挫伤或吸入性损伤……”
“血压偏低,加快输液速度!”
“……家属呢?通知家属!”
他被快速转运,各种仪器被连接上身体,冰凉的探头贴上前胸后背。尖锐的报警声不时响起,引来更急促的脚步声和处理。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右腿那一片虚无却又无处不在的剧痛,还有胸口滞涩的闷痛。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稍歇。他好像被安置在了一个相对固定的地方。沉重的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野里是惨白的天花板和缓缓滴落的输液瓶。身体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粗糙地拼凑起来,没有一处听使唤,疼痛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门口传来压抑的、急促的脚步声,带着他熟悉的气息。一个身影几乎是扑到了床边,带着外面的寒意和一股淡淡的、劣质洗衣粉的味道。
“秦安……秦安!”声音在颤抖,是李慧,他的妻子。她的手冰凉,颤抖着想去碰他的脸,又悬在半空,不敢落下,最后只紧紧抓住了病床冰凉的金属栏杆,指节捏得发白。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是未干的泪痕和长途奔波的疲惫,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蓝色羽绒服蹭脏了一块,头发也有些凌乱。
秦安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胸口一阵憋闷,让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这一咳,牵动全身伤处,尤其是胸口,像有烙铁在里面搅动,痛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别动!别说话!”李慧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徒劳地想去按住他,却又不敢触碰,“医生!医生!”
护士闻声进来,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又检查了监护仪。“别让他激动,保持平稳呼吸。肺部有损伤,咳嗽会加重。”
李慧连连点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俯下身,凑近秦安,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哭腔:“没事,没事啊,会好的……我和小峰都在这儿呢。”她说着,目光却无法控制地飘向他被厚重纱布和夹板包裹、高高吊起的右腿,还有那只肿得发亮的左脚,瞳孔猛地收缩,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
秦安看到了她眼中的惊恐和绝望,那比身体的疼痛更尖锐地刺中了他。他想摇头,想给她一点安慰,却连这点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视线越过李慧的肩膀,他看到了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他的儿子秦小峰,刚上小学二年级。孩子背着一个旧书包,小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怯生生地望着病床这边,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小峰,过来,看看爸爸。”李慧回头,招手,声音有些哽咽。
秦小峰挪着小步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爸爸浑身插着管子和纱布的样子,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但他没哭出声,只是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秦安的心像被狠狠攥住了,他想抬手摸摸儿子的头,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嘀嘀的报警声。
接下来的日子,是疼痛、昏睡、检查和无穷无尽的无力感交织而成的灰暗循环。
秦安的肺部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最初是胸痛、呼吸费力,很快就开始发烧,咳嗽加剧,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胸片和CT显示,肺部有严重的挫伤和炎症浸润,并且出现了感染迹象。在医疗资源有限的这家偏远城市医院里,这成了最棘手的问题。
“肺部感染控制不住,一直在进展。”主治医生是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他拿着最新的胸片,对守在床边的李慧低声说,“用了加强的抗生素,效果不理想。他本身有多发伤,身体抵抗力很差,感染很容易恶化成重症肺炎,甚至呼吸衰竭……那是会要命的。”
“那怎么办?医生,求求您,想想办法!”李慧的声音带着哭腔,几天没合眼,她的眼窝深陷,脸色比病人好不了多少。
“我们会尽力调整用药。但你们家属也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感染继续加重,可能需要转到省城的大医院,用更好的药,或者上更高级的呼吸支持设备。不过那费用……”医生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慧的肩膀,转身走了。
钱。这个字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李慧在开发区一家小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工作,工资微薄,加班加点一个月也就三千来块。秦安跑货拉拉,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能多个几千,不好的时候也就刚够车贷和一家开销。两人省吃俭用,才勉强在这个小城安了家,儿子上学,老人偶尔接济一点,存款薄得像张纸。这次车祸,对方半挂车司机那边责任小,赔偿有限,而且过程漫长。面包车毁了,没了生计来源。保险理赔需要时间,而且很多自费项目不涵盖。
医院的催款单却来得又快又急。抢救费、手术费(尽管因伤势复杂和感染风险,骨科大手术被迫推迟)、药费、监护费、各种检查费……每天的数字都在跳涨,像一个贪婪的无底洞。李慧带来的那点钱,很快就见了底。
她开始四处打电话借钱。亲戚、朋友、以前的工友。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好话说尽,脸皮磨薄。有人借个三五百,有人婉拒,有人直接不接电话。杯水车薪。工厂那边请了假,没有工资。她不敢离开医院太久,怕秦安突然有什么情况,也怕儿子没人管。秦小峰暂时托付给了同城一个远房表姐照看,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学会了在护士站小心翼翼地询问哪些药是必须的,哪些可以暂时用便宜点的替代。学会了在医生查房时,用最谦卑、最焦急的语气询问病情,却又不敢多问治疗方案的花费。夜里,她蜷在病房里租来的窄小折叠椅上,听着秦安时而粗重时而微弱的呼吸,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眼睛瞪着昏暗的天花板,脑子里盘旋的全是数字:欠医院多少,还能借到多少,下个月的房贷怎么办,儿子的学费怎么办……
秦安大部分时间昏睡着,但意识清醒的片刻,他能感受到妻子的焦虑和绝望。李慧在他面前总是强打精神,喂他喝点水,用湿毛巾给他擦脸,轻声说着“会好的”“别担心”。但他能看到她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看到她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颤抖的肩膀,看到她接完催款电话后瞬间灰败的脸色。
有一次,他听见李慧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打电话,几乎是在哀求:“……王哥,真的求你了,就看在以前同事的份上,再借我两千,就两千……医院催得紧,不然就要停药了……我知道难,我知道……”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李慧的声音哽住了,半晌,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那算了,打扰了。”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那无声的崩溃,比任何哭喊都更让秦安心如刀割。他想喊她,胸口却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只有氧气面罩下徒劳的粗重喘息。
肺部感染像阴燃的火,持续侵蚀着他。高烧反反复复,退烧药的效果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费力,每一次咳嗽都震得他全身骨头像散架一样疼,咳完之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喘息和胸口的憋闷。痰液变得粘稠,颜色加深,护工帮他吸痰时,他能看到护士眼中闪过的凝重。
医生查房的脸色也越来越严肃。氧合指数在下降,抗生素升级了一次,效果仍不明显。私底下,秦安听到护士小声议论,说隔壁市有个类似的病人,最后转去省城也没救回来。
死亡的阴影,混合着经济的重压,如同病房里终日不散的消毒水气味,沉沉地笼罩在这个小小的病床上空。
秦小峰周末被表姐送来医院。孩子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不再闹着要玩具,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爸爸,偶尔用小手轻轻摸摸秦安没打针的那只手。他会小声地给爸爸念语文课本上的故事,虽然秦安大多时间昏睡,听不真切。李慧出去打开水或者买饭的时候,秦小峰就乖乖坐在椅子上,大眼睛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看看门口,不哭也不闹。
有一次,秦安从昏睡中醒来,看到儿子正踮着脚,试图把床头柜上半个没吃完的、已经有些干硬的馒头收进自己的小书包里。李慧恰好进来看到,一把拉住他,声音发颤:“小峰,你干嘛?”
秦小峰低下头,小声说:“……留给爸爸晚上吃。妈妈,我们是不是没钱吃饭了?我中午在学校可以少吃一点……”
李慧猛地抱住儿子,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秦安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渗出,迅速洇湿了枕套。胸口的憋闷感达到了顶点,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他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肺部的感染和损伤。
是因为这沉重如铁的、令人绝望的现实。是因为看到妻儿因他而承受的苦难,自己却连动弹一下手指去安慰都做不到的无能为力。
偏远城市的医院走廊,灯光永远有些惨白和昏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这个城市单调的建筑轮廓。希望像远处的山峦,模糊而遥远。活下去,不仅仅要对抗破碎的身体和顽固的感染,还要对抗那随时可能压垮这个脆弱家庭的、名为“金钱”的巨兽。
而在他意识最深处的迷雾里,那面映着空荡弯道的反光镜,和右腿膝盖处空荡荡的、仿佛被什么攫取了的剧痛,依然像两个冰冷的幽灵,偶尔浮现,带来一丝超越现实痛苦的、更深的寒意。但此刻,那寒意也暂时被更迫近的生存危机淹没了。

![[瘸着生活]小说精彩节选试读_秦安师傅全文+后续](https://image-cdn.iyykj.cn/2408/054cb6384e705e15f14893b31cc614a1.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