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着生活小说在线读_秦安师傅章节免费读

第四章 转院

秦平在本子上记录的条目，关于省城医院的询问越来越密。主治医生查房时的眉头也越锁越紧。

“肺部感染指标还在升，胸片显示炎症范围在扩大。我们用了能用的最强抗生素组合，效果……不理想。”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是尽力后的无奈，“病人多发伤，营养状况差，免疫力几乎被击穿，感染成了最主要的威胁。如果再控制不住，发展成败血症或者呼吸衰竭，就……”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无误。

李慧的脸瞬间惨白，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恐惧像冰水浇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秦平站在医生侧后方，脸色沉静，只是眼神锐利地看着医生：“医生，以您的经验看，转到医疗条件更好的医院，控制住感染的可能性，能提高多少？”

医生沉吟了一下：“很难量化。但省一级的医院，至少在耐药菌检测、更高阶的抗生素选择、以及重症监护的支持手段上，比我们这里要充分得多。对于这种复杂严重的感染，设备和经验确实至关重要。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这对憔悴的家属，“转院有风险，长途颠簸对病人现在的状况是巨大考验。而且，费用……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只要能提高生的希望，风险必须冒。费用我们想办法。”秦平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像一块石头投入死寂的水潭，打破了李慧绝望的茫然。他转向李慧，“慧子，不能再拖了。在这里，医疗手段已经用到头，看天意。去省城，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老二必须转院。”

李慧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全然的崩溃，里面混杂着彷徨和最后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她没读过多少书，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这些年跟着秦安，多是秦安拿主意，她操持家里。突如其来的灾祸早已击穿她的承受极限，这些天全靠本能和秦平的支撑熬着。转院？去省城？那么远，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多钱……她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我……我听大哥的。”她最终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将这份过于沉重的决定权，交给这个突然出现、似乎能扛事的兄长。

秦平不再耽搁。他立刻联系了自己能想到的、在医疗系统唯一的人脉——远在老家省城的一位表哥。电话打了很久，详细描述了秦安的伤势，尤其是肺部感染的凶险和当前治疗的困境。表哥在省城第一医院心肺科做副主任，听了情况后，语气凝重，但明确表示：“这边条件肯定比下面好，重症监护和抗感染力量更强。你尽快安排转过来，这边我来协调床位和相关科室会诊。”

最后一道障碍是钱。偏远小城医院的欠费已是一笔巨款，而长途医疗转运、省城医院尤其是ICU的费用，更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秦平自己带来的和凑借的钱，在支付了眼前最紧急的费用后已所剩无几。

那天下午，李慧避开秦平和昏睡的秦安，在医院楼梯间里，用一个新办的手机号，颤抖着手指，点开了一个又一个网贷APP。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惨白浮肿的脸。她学历低，但工厂里姐妹闲聊时，听过这些“应急”的门路，利息高得吓人，是她们平时绝不敢触碰的深渊。此刻，深渊张开了口。

身份证照片、人脸识别、紧急联系人、单位信息（她填了电子厂，留了关系稍好的组长电话）……她机械地操作着，额角渗出冷汗。额度批下来的速度比她想象得快，五千、一万、又一个八千……冰冷的数字跳进她的账户，又迅速被她转到医院收费处的指定账户。每操作一次，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仿佛能听见利息滚动的可怕声响和未来催收的恐怖电话。但她没有停，直到凑齐了医院松口同意办理转院手续、以及预估的转运押金所需的最低数额。

秦平知道这笔钱来得不寻常，看到李慧更加灰败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他没问，只是在一次缴费回来，看着瘫坐在走廊长椅上、眼神空洞的李慧，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债，总能慢慢还。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转院安排在傍晚，据说是为了避开白天的高速拥堵，减少路途时间。一辆专业的重症监护型救护车停在了住院部门口，车身印着省城某急救中心的标志，看起来比本地的救护车更大，设备更多。

转移的过程对秦安而言，是又一轮地狱般的折磨。尽管医护人员和秦平都极度小心，但将他从病床移动到担架车，再平稳转运到救护车上，每一次轻微的移动、角度的变换，都牵动着他全身支离破碎的伤痛。右腿即使被牢固固定，那空荡处的剧痛和粉碎性骨折处的锐痛依旧无孔不入。最要命的是胸腔，颠簸和体位的改变让他呼吸更加困难，窒息的恐惧如影随形。

他意识模糊，只觉得身下在移动，嘈杂的人声，仪器搬动的碰撞声，车门开合的响声。然后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引擎轰鸣和车辆行驶的震动。黑暗包裹着他，只有疼痛和缺氧的感觉无比清晰。他好像在不断下坠，沉向一个粘稠的、充满痛苦的深渊。

在某一刻，也许是在救护车经过不平路面的一次颠簸时，一种灭顶的、对于坠落和失去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到哪里去，只觉得赖以生存的一切——稳固的病床、熟悉的疼痛模式、甚至那令人厌恶的消毒水味——都在离他远去，他被抛入未知的、颠簸的虚空中。

就在这极致的恐慌中，他的右手，那只唯一还能稍微自主活动的手臂，猛地、无意识地抬了起来，在虚空中胡乱抓握！指尖触碰到了什么坚实的东西，是布料，下面是温热的手腕。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此刻全身残留的、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地攥住了它！指甲深深地、毫无保留地嵌入了对方的皮肉里。

是秦平的手。他一直守在救护车厢里，紧挨着担架床。手腕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身体一僵，低头看去，弟弟那只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扭曲青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肉里，瞬间就留下了几个深陷的、月牙形的紫红色印痕，很快淤血扩散，变得青紫可怖。

秦平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的筋跳了跳。他试着轻轻动了一下手腕，想调整到一个不那么痛的位置，但秦安抓得更紧了，仿佛那是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感知到的浮木。秦平不再尝试挣脱。

他任由弟弟抓着，用那只已经淤血发紫的手，稳稳地托着秦安输液的那只手臂，避免管路被拉扯。另一只手拿起纸巾，轻轻擦拭秦安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因痛苦而溢出的泪水。车厢内灯光昏暗，只有监护仪屏幕幽蓝的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映着他沉默而隐忍的侧脸。颠簸持续，疼痛也持续，秦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指尖的力道甚至因为车辆晃动而不时加重。秦平的手臂肌肉绷紧，承受着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量，一声不吭。

漫长的夜路。时间在疼痛和引擎声中模糊。李慧坐在对面，紧紧抓着扶手，脸色苍白地看着兄弟俩交握的、因为用力而同样指节发白的手，看着秦平手腕上那片越来越深的淤紫，眼泪无声地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凌晨两点多，救护车终于驶入了省城第一医院。夜色中的医院大楼灯火通明，比小城医院多了几分肃穆和繁忙。车辆刚停稳，早已接到通知等候的急诊医护人员就围了上来。迅速交接，评估，转运。

秦平的表哥，那位心肺科副主任，也刚从另一台手术下来，还没来得及换下刷手服，就赶到了急诊。他迅速查看了秦安的情况和带过来的病历影像，面色严峻，简短而清晰地对急诊医生交代了几句，然后对秦平和李慧点了点头：“直接送ICU，那边我已经联系好，监护和抗感染力量最强，先稳住生命体征，明天组织多科室会诊。”

流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秦安被迅速推走，转入那扇写着“重症监护病房 闲人免进”的厚重自动门后，消失在他们视线里。

秦平直到这时，才仿佛卸下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里已经是一片骇人的青紫色，深深凹陷的指甲痕周围肿起老高，轻轻一动就钻心地疼。他默默地用左手揉了揉，没说话。

李慧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难言。

表哥拍了拍秦平的肩膀：“你们先到旁边家属休息区等着，有任何情况会通知。辛苦了。”他目光扫过秦平手腕的伤，又看了看李慧憔悴至极的脸，轻叹一声，“到了这里，就尽最大努力。费用和手续……慢慢来，先救人要紧。”

安静的ICU家属等待区，灯光彻夜不熄。秦平和李慧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相对无言。窗外，省城的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他们心底沉重的黑暗。远处那扇紧闭的门后，是生死未卜的秦安，和一场更为艰难、代价更为高昂的战斗。

而李慧手机里，那几个刚刚卸载掉的网贷APP，仿佛还在无声地闪烁着幽光，提醒着她已经迈入的、另一个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