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云深不知处
庐山晨雾,浓得能拧出水来。
江离牵着马跟在李川身后,两人已弃马步行两个时辰。山道越来越窄,最后完全隐没在藤蔓与怪石间。李川用破浪刀劈开垂落的古藤,刀锋过处,断口涌出乳白浆液,散发出辛辣的草木气息。
“当心脚下。”他回身扶住江离的手臂。她踩的那块“石板”突然向下倾斜——竟是块松动的页岩,碎石哗啦啦滚落深涧,好一会儿才传来回音。
江离心有余悸地抓紧李川的手。她的掌心在冒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因为越往深山走,丹田处的天珠就越躁动不安。那珠子像颗小心脏,扑通扑通地撞击着经脉,似乎在呼应着什么。
“你听见了吗?”她忽然停下。
李川侧耳。除了风声、鸟鸣、远处瀑布的轰响,还有一种极细微的……铃音?不,比铃音更清越,像是玉片在风里相碰。
“在那边。”江离指向云雾深处。她也不知自己为何确定,但天珠传来的悸动像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朝那个方向走。
李川看了看日头:“申时前必须找到落脚处,否则入夜后山里有瘴气。”他解下腰间水囊递给江离,“喝口水。你的脸色不太好。”
江离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山泉,清甜沁凉,可喝下去后天珠反而更烫了。她忍不住按住小腹,额头渗出细汗。
“又发作了?”李川皱眉。这一路上,江离已经三次突然脸色发白,每次他都渡内力过去才缓解。但奇怪的是,每缓解一次,他自己的内力就精纯一分——今晨出发时,他运起岳家心法,竟在刀锋上凝出了三寸长的淡金气芒,这是第七重“浪叠千层”大成的征兆。
“我没事。”江离勉强笑笑,“就是这珠子……好像离什么东西越近,就越不安分。”
李川深深看她一眼,忽然蹲下身:“上来。”
“啊?”
“你脚步虚浮,再走下去要出事。”他不由分说背起她,“指路。”
江离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后颈。汗味混着皂角味,还有种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奇异地安抚了天珠的躁动。她指向雾最浓处:“那边……有水流声,很多股水流交汇的声音。”
李川迈步前行。他走得很稳,即使背着个人,在陡峭的山道上依然如履平地。江离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绵长深沉,带着某种韵律——那是岳家心法的吐纳节奏,她这两天听得熟了,竟不知不觉跟着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间,两人的气息渐渐同步。
奇迹发生了。
江离丹田处的天珠突然光华大盛,温暖的力量如春水般涌向四肢百骸,却没有以往的胀痛感,而是顺着李川呼吸的节奏,自然而然地流转。更奇的是,她感觉到李川体内也有股力量在回应——淡金色的内劲如湖波荡漾,与她的天珠之力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竟缓缓交融在一起!
“李川……”她轻唤。
“嗯。”李川的声音有些哑,“别说话,专心感受。”
他也在经历同样的震撼。当两股力量交融的刹那,他卡了两年的第七重瓶颈轰然破碎!内视之下,任督二脉间原本晦暗的穴窍一个个被点亮,像夜空里次第绽放的星辰。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随着力量交融,他竟“看”见了江离体内的景象——
那颗莹白的天珠悬在丹田,珠身有道细微的裂痕。无数淡蓝色的光丝从裂痕中溢出,大部分温顺地顺着经脉流淌,但有几股却如脱缰野马,在她脆弱的经脉里横冲直撞,留下细小的暗伤。
难怪她总说疼。李川心头发紧,不自觉地运转内力,想帮她疏导那些乱窜的光丝。可他的内力一靠近,光丝反而更狂躁了。
“别强行压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阴阳相济,当顺势而为。”
二、洞前白鹿鸣
李川猛地抬头。
前方十丈处,雾忽然散了。一片青翠的竹林环抱着个天然石洞,洞口高三丈,宽五丈,上书三个古朴的篆字:白鹿洞。字迹已风化,但笔力遒劲,似是用手指直接在石壁上刻出来的。
而洞前空地上,站着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却面如婴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道袍。他左手拄着根青竹杖,右手正轻抚身旁一只白鹿的脖颈。那鹿通体雪白,唯有鹿角晶莹如玉,在雾气中泛着温润的光。最奇的是鹿眼——竟是淡淡的金色,看人时有种通晓世事的灵慧。
“晚辈李川,拜见前辈。”李川放下江离,抱拳行礼。他虽震惊,但多年军旅养成的定力让他迅速稳住心神,“冒昧入山,实有不得已之求。”
老者没答话,目光落在江离身上,看了许久,才轻轻一叹:“吞珠化形,逆天改命。小姑娘,你可知你走上了一条怎样的路?”
江离心头剧震,扑通跪下:“求仙人指点!晚辈……晚辈实在不知该如何驾驭这天珠之力。”
“起来吧。”竹杖虚虚一抬,江离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老道不是什么仙人,不过是山中一朽木罢了。”他转身走向石洞,“既然来了,便是缘分。进来说话。”
白鹿呦呦轻鸣,率先走进洞中。江离与李川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洞内别有洞天。
外面看只是个寻常石洞,进来才发现纵深极广,分前、中、后三进。前洞摆着石桌石凳,壁上凿出书架,堆满了竹简、帛书;中洞有天光从顶部裂隙泻下,照着一汪清潭,潭边生着几株荧光茸茸的奇草;后洞被藤帘遮着,隐约可见蒲团、丹炉。
最让两人震撼的是洞壁——上面刻满了图形文字,有些是人体经络图,有些是星象方位,还有些是……江豚戏水、白鹿衔芝的壁画。那些壁画生动至极,江豚摆尾的弧度、白鹿回眸的神态,竟像是活的。
“坐。”老道在潭边石墩上坐下,白鹿依偎在他腿边。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墩,“小姑娘,把手伸出来。”
江离依言伸手。老道三指搭在她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眼看向李川:“你也来。”
李川伸出手。老道同时搭住两人脉门,这次诊了足有一炷香时间。期间他脸色变了数变,最后松开手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阴阳双生,因果纠缠。”老道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二人可知,这天珠本是一对?”
“一对?”江离愕然。
“昔年洞庭湖君有双女,一为‘泽’,掌生机滋养;一为‘澜’,掌杀伐征讨。”老道缓缓道,“二女为救苍生化作江豚巡游人间,后遭天劫,魂飞魄散之际将毕生修为凝成双珠,沉入鄱阳、洞庭二湖。你吞的这颗,当是‘泽’珠。”
江离想起珠身那道裂痕:“那另一颗……”
“应在洞庭。”老道看向李川,“而这位小将军体内,竟有‘澜’珠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确是同源之力。”
李川猛然想起岳家心法的来历。当年岳飞初创此功时,曾夜宿洞庭君山,梦中有白衣女子授以武学精要。难道……
“难怪你二人内力能相融。”老道抚须,“阴阳双珠,本是一体。泽珠主生,能滋养万物;澜珠主杀,可破邪除障。你俩一为珠主,一为传人,相遇非偶然。”
江离颤声问:“那我该如何控制这力量?我……我连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老道沉默片刻,起身走向后洞。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卷玉简,一卷靛青,一卷月白。
“这是《泽被苍生诀》与《澜卷千雪功》,乃当年二女所创。”他将靛青卷递给江离,月白卷递给李川,“你二人需同修此功。泽诀补你经脉不足,导正天珠之力;澜功助他化杀为生,以刚济柔。更关键的是——”老道目光凝重,“双功合修,可激发泽珠真正的神通。”
“什么神通?”两人齐声问。
“治愈。”老道一字一顿,“泽珠之力,可愈伤疗疾,可净化污秽,甚至……可让枯木逢春、死水还清。但每用一次,都耗你本源精气。”
江离如遭雷击。她忽然想起昨夜——李川与金人交手时,手臂被刀风划了道口子。她当时心一慌,下意识朝他伤口看了一眼,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了血。她还以为是错觉……
“可、可我并不知道怎么用……”她声音发颤。
“因为你的身体太弱,泽珠在自我保护。”老道看向李川,“所以需要他。澜珠传人的内力,能为你筑起经脉堤坝,让你不至被反噬。”他顿了顿,“但老道传你们功法,有个条件。”
“前辈请说。”
“学成之后,你二人需立誓:泽被苍生诀,不救大奸大恶;澜卷千雪功,不伤无辜百姓。”老道目光如电,“更要紧的是,待双珠之力大成,需往洞庭一行——那里,有场关乎千万生灵的劫数,等着你们去解。”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白鹿猛地抬头,金色鹿眼中闪过厉色。
老道脸色一沉:“追兵到了。”
三、雾锁杀机
李川按刀起身:“多少人?”
“七个,都是好手。”老道走到洞口,竹杖轻点地面。只见洞外雾气骤然转浓,从乳白化作灰黑,将整片竹林都笼罩起来。“迷踪阵能困他们一个时辰。趁这时间,老道教你们第一重心法。”
“前辈,我们岂能连累您……”江离急道。
老道却笑了:“这白鹿洞,不是谁都能闯的。”他拍了拍白鹿,“去,守着阵眼。”
白鹿呦鸣一声,纵身跃入浓雾,身影几个闪烁便不见了。李川瞳孔微缩——那鹿的步伐暗合九宫八卦,分明是极高明的身法!
“别分心。”老道已盘膝坐下,“时间不多,听好。”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洞内只有老道低沉的声音,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金铁交击声、闷哼声。江离和李川相对而坐,掌心相抵,按老道所授心法运转内力。
靛青与月白两卷玉简在面前悬浮展开,上面的文字图形竟化作流光,钻入二人眉心。刹那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泽被苍生诀》第一重“春雨润物”:引天珠生机滋养己身,初步外放可愈浅伤,需配合特定呼吸法与手印。
《澜卷千雪功》第一重“细浪淘沙”:化岳家心法刚猛为绵长,以内劲为江离筑脉,需完全信任,敞开心神。
最难的是双修部分。两人内力需在掌心交汇,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江离导出一丝泽珠生机,经李川澜功炼化提纯,再渡回她体内,如此周流不息。这要求两人的呼吸、心跳、甚至意念都要高度同步。
第一次尝试时,江离刚导出气机就失控了。天珠之力如脱闸洪水,震得两人同时吐血。
“静心!”老道低喝,“江离,想你最安宁的记忆;李川,想你最信任的人。”
江离闭上眼。她想起还是江豚时,在月光下游过石钟山溶洞,听见水击钟乳的叮咚声,那时天地间只有她和水,自在安然。
李川也闭眼。他想起十六岁第一次随岳飞出征,夜宿江边,元帅指着星空说:“为将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那一刻他立誓,要守护这片星空下的百姓。
两人的气息渐渐平稳。这一次,淡蓝与淡金色的气流从掌心涌出,在空中缓缓缠绕,最终汇成一股温润的玉白色,如溪流般在两人经脉间循环往复。
一圈,两圈,三圈……
江离惊喜地发现,那些在经脉里乱窜的光丝,竟乖乖汇入了这股循环!更神奇的是,循环每转一圈,她经脉的暗伤就愈合一分,而李川的内力就凝练一分。
“成了。”老道微微点头,“记住这感觉。日后每日需如此运功两个时辰,七七四十九天后,江姑娘的经脉当可承受泽珠三成之力。”他顿了顿,“现在,试试‘春雨润物’。”
江离依言掐诀。她将那股玉白色的气流引至指尖,对着石桌上一道陈年裂痕虚虚一点。
莹白光晕洒落。
奇迹发生了——那道寸许长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最后只留下条淡淡的纹路,像是树木的年轮。
“这、这……”江离看着自己的手指,难以置信。
“只是开始。”老道神色却凝重,“治愈外物易,治愈生灵难。治愈皮肉伤易,治愈沉疴内伤难。至于净化污秽、起死回生……”他摇摇头,“那要等你练到第七重‘万物回春’,且要付出极大代价。”
洞外的打斗声突然密集起来。一声惨呼过后,传来虬髯金将的怒吼:“妖道!你用的什么邪术?!”
老道皱眉:“迷踪阵被破了一角。你们从后洞走,那里有密道通往后山。”他起身,从壁上取下一柄蒙尘的古剑,“老道多年未动兵刃了,今日正好活动筋骨。”
“前辈!”李川单膝跪下,“此祸因我二人而起,岂能让您独对强敌?”
“傻话。”老道扶起他,眼中闪过怀念,“六十年前,岳元帅的祖父曾在此洞与老道论道三日。如今他的孙儿在保这江山,老道护一护他的部将,有何不可?”他摆摆手,“快走。记住,四十九日后再来——那时,老道教你们第二重。”
白鹿从雾中奔回,嘴角染血,鹿角上挂着一截断裂的刀尖。它冲江离轻鸣一声,竟用角轻轻顶了顶她的手——掌心传来温润的力量,是天珠同源的生机。
“它让你快走。”老道解释,“这小家伙,倒是与你投缘。”
江离摸了摸白鹿的角,眼眶发热:“谢谢。”
密道入口在潭底。李川深吸口气,拉着江离潜入水中。下潜三丈后,侧壁果然有个隐蔽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游进去,水道起初狭窄,渐渐开阔,最后竟从一处瀑布后钻了出来。
回头望去,白鹿洞方向雾气翻涌,剑光时隐时现,间或传来金人的惨叫。李川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会没事的。”江离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李川,还是在安慰自己,“那样的高人……”
“嗯。”李川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一怔,“你的伤……”
江离低头,发现自己手臂上那道昨日被藤蔓划出的血痕,不知何时已经愈合,连疤都没留下。她猛地想起刚才运功时,李川手背上也有道旧伤——那是刀疤,很深,据说是去年与金军铁浮屠交手时留下的。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手背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正在变淡,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消失。
“这、这就是治愈之力?”她声音发颤。
李川反手握紧她的手:“看来,老道说的都是真的。”他望向瀑布外隐约可见的江湖,“泽被苍生……江离,这力量太珍贵,也太危险。绝不能让金人知道。”
江离重重点头。她忽然明白老道那句“要付出极大代价”是什么意思——刚才治愈石桌裂痕那一下,她明显感觉到天珠暗淡了一分。若治愈的是活人重伤,甚至起死回生……
瀑布水声轰鸣,盖住了远方的厮杀。但两人都知道,从今日起,他们肩上的担子,比来时又重了千钧。
四、月下初愈
两人在山中寻了处岩缝暂避,生起小小篝火。
天色渐暗,庐山浸在紫蓝色的暮霭里。李川猎了只野兔,剥洗干净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勾得江离肚子咕咕叫——今日一天,她只啃了半张豆粑。
“给。”李川撕下条兔腿递给她。
江离小口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李川手背上。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她心里沉甸甸的。治愈之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救很多人,也意味着她会成为所有人争夺的宝物。
“在想什么?”李川问。
“想我能救多少人。”江离低声说,“也想……会有多少人想利用我,甚至囚禁我。”
李川沉默片刻,往火里添了根柴:“还记得老道说的誓言吗?‘不救大奸大恶’。这力量是你的,决定权也在你。”他看着她,“而我,会是你手中的刀——你想救谁,我护你救;谁想伤你,我斩谁。”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江离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决心。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江离忽然问,“就因为我助你突破了武功?”
李川摇头,拿起根树枝拨弄火堆:“我七岁那年,家乡遭了瘟疫。爹娘都死了,我躺在死人堆里等死时,是个游方郎中救了我。他医好了全村三十七个病人,最后自己染病死了。”他顿了顿,“临死前他说:‘小娃子,这世道,救人的人太少,杀人的人太多。你长大若有力气,多救几个。’”
“所以你从军,是想救人?”
“开始是。”李川笑了笑,“后来发现,乱世里,杀人有时候也是为了救人。岳元帅说,以杀止杀,以战止战,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他看向江离,“而你不同。你是真能让人活——不用杀人,就能活。”
江离鼻子发酸。她低头继续啃兔肉,却尝不出味道了。
夜深了,两人按老道所授,开始第一次完整的双修。
掌心相抵,呼吸渐同。玉白色的气流在经脉间循环,这一次比洞中顺畅许多。江离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川的内力如堤坝般护着她的经脉,而她的生机则在滋养他因多年征战留下的暗伤——那些旧伤连李川自己都习惯了,此刻却像冰雪遇春阳,缓缓消融。
运功到第三十六周天时,异变突生。
江离丹田处的天珠突然大放光华,一道比以往粗壮数倍的生机之力涌出,直冲李川掌心。李川闷哼一声,只觉那股力量如暖流般涌遍全身,最后汇聚在左肋下一处——那是三年前被金人狼牙棒扫中的旧伤,骨头虽长好了,但阴雨天总疼得直不起腰。
此刻,那处陈年暗伤正被温暖包裹,酥酥麻麻的,像是在重新生长。
而江离这边,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天珠赋予的某种内视之能——她“看”见李川左肋下那处扭曲的经脉、错位的碎骨、郁结的血淤,正在她生机的冲刷下一点点理顺、归位、消散。
原来治愈的过程是这样的。江离心中涌起奇异的感动。她能感觉到生命在指尖重塑的韵律,像春草破土,像花苞绽放,是这世间最本真、最庄严的奇迹。
一个时辰后,两人同时收功。
李川活动了一下左臂,满脸震惊:“完全不疼了……”他看向江离,“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
江离仔细感受了一下。天珠暗淡了些,但经脉前所未有的通畅。更奇妙的是,刚才治愈李川暗伤时消耗的生机,此刻正从周围环境中缓缓补充——月光、草木、甚至山石的灵蕴,化作丝丝缕缕的淡绿光点,融入她身体。

“我……好像在吸收天地灵气。”她喃喃道。
“《泽被苍生诀》的要义,本就是取天地精华,哺育万物。”李川想起玉简里的文字,“你予天地以生机,天地亦反哺于你。这是生生不息的循环。”
江离抬头望月。月华如练,洒满群山。她忽然懂了,这治愈之力不是索取,是给予与回馈的平衡。就像鄱阳湖,千百年来养育鱼米,湖水蒸腾成云,云化为雨,雨又落回湖中。
“李川。”她轻声说,“等我们练成神功,等打跑了金人,我想走遍大江南北。去救那些受伤的人,去治那些被战火毁掉的土地。”
“好。”李川答得毫不犹豫,“我陪你。”
岩缝外传来夜枭的啼叫。远处,白鹿洞方向已恢复了宁静,不知那位老道和白鹿是否安然。但此刻,在这小小篝火旁,两颗心前所未有地贴近。
江离靠着岩壁,渐渐有了睡意。朦胧间,她感觉到李川将披风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她身侧,破浪刀横在膝上。
守夜。
她安心地沉入梦乡。梦里没有追杀,没有天珠,只有一片清澈的湖水,她和李川划着小船,船头堆着金黄的豆粑,岸边是连绵的青山。
而现实中,李川望着她沉睡的侧脸,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月光下,她的睡颜安宁如婴孩,完全看不出身负那样惊天动地的力量。
“我会护好你。”他低声说,像在立誓,又像在告诫自己,“一定。”
夜还长,山路还远。但至少今夜,他们有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