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母片透出的视野有限。张子阳只看到三道黑影落地时悄无声息,像是三道墨汁滴入夜色。为首那人身形瘦长,腰间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不是锈,是血浸透金属后的色泽。刀鞘上那枚滴血枫叶的刻痕,在张子阳的【明辨】视野中,正散发着浓郁的邪秽气息。
不是文气。是某种以生灵血魂喂养的阴煞之力。
三人没有立即行动。瘦长身影抬手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左右分开,身形如壁虎般贴上回廊立柱,几个起落就攀到了二层屋檐。他们的目标是三层——张子阳所在的厢房。
守藏阁有防护文阵,但沈砚秋说过,这阵法主要防外不防内,且年久失修。血衣楼的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庭院,要么有内应,要么就是携带着破阵的邪器。
张子阳退后两步,环顾厢房。这里除了床榻、小几、一个书架,再无他物。书架上是些寻常典籍,没有武器。他忽然想起沈砚秋白天的话:“文道修行,万物皆可为兵。”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经》。书页泛黄,是普通的印刷本,没有才气加持。但当他将一缕浩然正气注入书脊时,纸张开始泛起微弱的白光。
还不够。
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声——是门闩被刀刃划开的动静。
张子阳深吸一口气,将《诗经》摊开在掌心,翻到《秦风·无衣》篇。这是战歌。前世读到时总觉得热血沸腾,此刻他闭上眼睛,默念那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眉心的温热气流开始翻涌。
浩然正气顺着手臂注入书页,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上微微浮动。他能感觉到,这些文字中蕴含的“同仇敌忾”之意,正在与自己的正气共鸣。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破门声,门扇像被无形的手托着,悄无声息滑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闪入——是那个瘦长身影,他没有蒙面,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眶深陷,瞳孔是诡异的暗红色。
他看见了站在书架前的张子阳。
两人对视了一息。
杀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林阳?还是……张子阳?”
他知道。
张子阳心头一凛,但脸上神色不变:“血衣楼也接探案的生意?”
“将死之人,不必知道太多。”杀手反手拔刀。弯刀出鞘的瞬间,厢房内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霜。刀身上的暗红纹路亮了起来,像血管在搏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张子阳左手托书,右手食指在《无衣》篇上轻轻一点。
“修我戈矛。”
四字出口,书页上对应的文字骤然亮起!金光炸开,化作四柄虚幻的青铜戈矛,呼啸着射向杀手!

这是张子阳第一次主动用浩然正气催动文战之法。戈矛的速度不快,但那股“堂堂正正”的意境,却让杀手脸色微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虚弱的少年,出手如此刚猛。
“雕虫小技。”杀手弯刀横斩,刀锋划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撕裂,四柄戈矛虚影应声破碎。但破碎的金光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附着在弯刀上。滋滋的灼烧声响起,刀身上的暗红纹路居然黯淡了一分。
“浩然正气?!”杀手眼中闪过一丝惊骇,随即是更深的贪婪,“果然是正主……活捉你,楼里赏金翻三倍!”
他不再保留,刀势一变,整个人如鬼魅般前冲。弯刀划出七道血色弧光,封死了张子阳所有退路——这不是武技,是邪术催动的刀法,每一道弧光都带着摄魂夺魄的凄厉尖啸。
张子阳避无可避。
他猛地将整本《诗经》拍在胸前!
“与子同仇!”
吼声出口的刹那,书页轰然炸开!不是物理的炸裂,是文字意境的爆发。无数金色篆字从破碎的书页中涌出,化作一道环形屏障,将张子阳护在中心。血色刀弧斩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金光与血光激烈对耗。
但屏障在迅速变薄。
张子阳感觉眉心的温热气流在飞速消耗。他毕竟只是童生九品,浩然正气虽质高,量却太少。而杀手的血煞之力源源不断,显然修为至少在秀才中期以上。
不能硬拼。
他心思急转,【明辨】能力全力运转。在金色屏障即将破碎的瞬间,他捕捉到了杀手刀势中一个极细微的破绽——那是邪术运转时,血煞之力在经脉中转换的刹那停滞。
就是现在!
张子阳撤去屏障,不退反进,整个人撞入杀手怀中!同时右手食指如剑,凝聚最后一丝浩然正气,点向对方心口——不是要害,是心口偏左三寸,一处【明辨】视野中血光最黯淡的节点。
杀手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搏命,弯刀回防已来不及,只能勉强侧身。
噗。
指尖戳入血肉,但只入肉半寸就被骨骼挡住。张子阳感觉指尖传来阴冷的触感,那是血煞之力在反噬。但他注入的那缕浩然正气,已经顺着伤口钻了进去。
“呃啊——!”
杀手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他踉跄后退,心口处冒起白烟,皮肤下的血光疯狂乱窜,像被投入滚油的活鱼。浩然正气与血煞之力在他体内激烈冲突,经脉寸寸崩裂。
但这搏命一击也耗尽了张子阳最后的气力。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另外两名杀手破窗而入!
他们没有废话,一人持短刃刺向张子阳后心,一人甩出三道淬毒的袖箭封死左右。配合默契,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张子阳想躲,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千钧一发之际——
厢房四面的墙壁,忽然亮起了银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沉睡了多年,此刻被激烈的文气与邪气冲突惊醒,从墙皮深处浮现出来。它们交织、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形成一个巨大的八角形图案。
阵法启动了。
不是守藏阁的防护阵,是沈砚秋白天说的“文气压阵”——但它此刻展现的,分明是杀伐之威。
“镇。”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方青玉砚台。砚台中的墨汁无风自动,化作一条黑色蛟龙虚影,咆哮着冲入厢房。龙影所过之处,银色阵纹光芒大盛,无数细小的银色锁链从虚空中射出,瞬间缠住了两名杀手。
锁链入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文气锁链……你是翰林?!”持短刃的杀手惊恐大叫,想要挣扎,但锁链越收越紧,将他体内的血煞之力死死封住。
沈砚秋没有回答。他走进厢房,看了眼重伤倒地的瘦长杀手,又看向张子阳:“没事吧?”
张子阳摇头,强撑着站起来:“沈阁主,这阵法……”
“老师留下的后手。”沈砚秋轻声道,“守藏阁每一间房都藏着一座‘诛邪文阵’,以浩然正气为引可触发。你刚才那缕正气注入墙壁,把它唤醒了。”
原来如此。张子阳看向墙壁上渐渐黯淡的银色纹路,心中凛然——那位未曾谋面的老师,竟在二十年前就布下了这样的后手。
“说。”沈砚秋走到瘦长杀手身前,蹲下,“谁雇你们来的?目标是谁?”
瘦长杀手嘴角流血,却咧嘴笑了:“血衣楼的规矩……你懂的。”
“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痛快?”杀手眼中闪过疯狂,“我等修炼血煞之道,早将魂魄抵押给了‘血枫老祖’。死?不过是回归老祖座下罢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凝成一枚血色枫叶,枫叶旋转,释放出浓郁的污秽气息——那不是攻击,是某种信号。
“小心!”张子阳的【明辨】传来剧烈预警。
但已经晚了。
血色枫叶炸开,化作三缕血丝,分别射向三名杀手的眉心。被锁链束缚的两人瞬间僵直,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而瘦长杀手在血丝入体的刹那,身体开始急速膨胀,皮肤下像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自毁邪术!”沈砚秋脸色一变,抓起张子阳疾退。
轰——!!!
瘦长杀手的身体炸成了一团血雾。血雾没有扩散,反而向内收缩,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血珠。血珠悬浮在空中,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
另外两名杀手的尸体也迅速干瘪,精血被血珠吸收。
“这是‘血魂珠’。”沈砚秋语气凝重,“血衣楼杀手临死前,会将毕生修为和记忆封入此珠,传回楼中。我们问不出什么,但楼里会知道任务失败,以及……对手的情报。”
血珠开始颤动,似乎要破空飞去。沈砚秋抬手就要毁掉它。“等等。”张子阳忽然道,“我能试试吗?”
“试什么?”
“吸收它。”
沈砚秋愣住了。
张子阳没有解释。他走到血珠前,伸出右手。眉心的浩然正气已经恢复了一丝,他将其凝聚在掌心,缓缓按向血珠。
【明辨】能力告诉他,这血珠中除了污秽的血煞之力,还封存着杀手生前的记忆碎片。而浩然正气,似乎对这些记忆碎片有特殊的“净化”效果。
手掌触碰到血珠的瞬间,冰寒刺骨的邪气顺着经脉倒灌而入。张子阳闷哼一声,但咬牙坚持。浩然正气在掌心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开始剥离血珠中的杂质。
血色的外壳逐渐褪去,露出内部一点暗金色的光粒——那是记忆核心。
光粒没入掌心。
张子阳闭上眼睛。
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一个昏暗的地下祭坛,供奉着一株巨大的、枝叶滴血的枫树。树下盘坐着一个模糊的红袍身影,正在诵读某种扭曲的经文。
——瘦长杀手跪在祭坛前,被喂下一碗猩红的液体。液体入腹,他的文脉被强行改造,才气转化为血煞之力。
——最后一次任务简报:“目标张子阳,疑似觉醒浩然正气。活捉为主,尸身亦可。雇主额外要求:取得其眉心精血。”
——雇主的声音经过伪装,但【明辨】捕捉到了一个特征:那人在说“眉心”二字时,有极其轻微的、属于老年文士的痰音。
画面戛然而止。
张子阳睁开眼,脸色苍白:“雇主是个老文士,声音伪装过,但说话时有痰音。另外,血衣楼的总坛,供奉着一株‘血枫’。”
沈砚秋脸色骤变:“血枫老祖……果然还活着。”
“那是谁?”
“三百年前浩劫时,背叛儒道、投靠域外天魔的十三位大儒之一。”沈砚秋声音发冷,“圣庙对外宣称他们已伏诛,但老师一直怀疑,有人假死脱身,转入地下。血衣楼,很可能就是他们培养的爪牙。”
张子阳心头沉重。
如果血衣楼背后是三百年前的叛徒,那他们要活捉自己,恐怕不只是为了赏金。浩然正气是儒道正统,对这些叛徒而言,既是克星,也可能是……补品?
他忽然想起系统任务里“修复典籍”的提示。叛徒要篡改圣贤真义,自然要抹杀所有可能继承正统的人。
“这枚血珠,你还能处理吗?”沈砚秋指着空中那枚已经暗淡许多、但仍有邪气残留的珠子。
张子阳点头。他再次伸手,这次不是吸收记忆,而是用浩然正气彻底净化。
白光包裹血珠,滋滋声中,最后一丝血色消散。珠子化作一撮灰烬,飘落在地。而在灰烬中,居然留下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晶体——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但散发着精纯的文气波动。
“这是……”沈砚秋捡起晶体,仔细辨认,“文晶?不,比文晶更纯粹……像是文晶被血煞之力淬炼、又被浩然正气净化后,形成的‘文髓’。”
张子阳接过文髓。入手温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文气,且性质中正平和,可以直接吸收。
“应该是杀手毕生修为的精华。”他分析道,“血煞之力被净化后,剩下的纯粹文气结晶了。”
【检测到可吸收文气源】
【是否吸收‘净化文髓’?】
系统提示出现。
“吸收。”
文髓在掌心化作流光,没入体内。张子阳感觉干涸的文脉瞬间被温润的文气填满,眉心的浩然正气小溪壮大了整整一圈,甚至开始冲击某个无形的瓶颈。
咔嚓。
体内传来轻微的破碎声。
瓶颈破了。
银白色的才气光点从小溪中大量涌出,与浩然正气交织在一起,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每循环一周,身体素质就提升一分,五感变得更加敏锐,连思维都清晰了许多。
【恭喜宿主突破至秀才境】
【当前境界:秀才九品】
【文气值+500】
【解锁基础能力:才气外放、文兵初步祭炼】
【浩然正气储量提升至15%】
突破了。
张子阳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虽然只是秀才九品,但浩然正气的质量远超普通才气,实际战力恐怕不输秀才中期。
“恭喜。”沈砚秋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露出一丝欣慰,“不过突破的动静可能会被外界感知,我们得尽快处理现场。”
两人迅速清理厢房。尸体被沈砚秋用一方“化尸砚”处理成灰烬,血迹用文气蒸干,打斗痕迹也一一抹除。至于那本炸碎的《诗经》,沈砚秋从书架上取了本一模一样的补上。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还有两天。”沈砚秋站在窗边,望向圣庙方向,“祭圣大典前,血衣楼很可能还会再来。下一次,恐怕就不是三个秀才境的杀手了。”
张子阳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沈砚秋给的“藏书令”:“阁主,守藏阁里,有没有关于‘血枫老祖’或者三百年前叛徒的记载?”
“有,但不多。”沈砚秋沉吟道,“那些记载都被打上了‘禁毁’标签,藏在最底层的密室里。不过……你现在有资格看了。”
他带着张子阳下楼,来到守藏阁地下一层更深处的角落。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陷的手印。
沈砚秋将手掌按上去,才气注入。铁门缓缓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这里是老师私设的‘真知密室’。”他率先走下去,“里面存放的,都是圣庙不允许流传的真相。”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个十丈见方的石室。四壁都是书架,但书架上只有寥寥几十卷竹简、帛书。每一卷都被特制的玉盒封存,盒盖上刻着警告的符文。
沈砚秋走到最内侧,取下一个玉盒,打开。
里面是一卷焦黑的兽皮,边缘有烧灼痕迹,但中央的文字还勉强可辨。文字不是大乾通用文,而是更古老的象形文字。
“这是老师从某个古墓中掘出的‘焚余录’。”沈砚秋轻声道,“记录者自称是三百年前某位叛徒的门徒,在师门被剿灭时,拼死带出了这卷记录。”
张子阳看向兽皮上的文字。
在【明辨】能力的加持下,那些象形文字自动转化为他理解的意思:
“……血枫师尊言:正统儒道,以‘礼’束人,以‘乐’化民,何其迂腐!吾等另辟蹊径,以‘血’养文,以‘煞’淬道,方是通天捷径……”
“……然浩然正气乃吾道克星,须尽灭其传承。圣庙内应已安排妥当,七十二圣像中,凡与正气相关者,皆已替换……”
“……地宫真文室封存最后真义,十年一开。下次开启时,务必毁去《论语》《孟子》残卷,断其根……”
看到最后一句,张子阳瞳孔骤缩。
地宫真文室里的《论语》《孟子》残卷,是血衣楼——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叛徒——必须要毁掉的目标。
而祭圣大典开启地宫,就在两天后。
“他们一定会动手。”张子阳合上兽皮,看向沈砚秋,“不是针对我,是针对真文室里的真迹。”
沈砚秋脸色难看:“大典当日,圣庙守卫森严,他们怎么动手?”
“内应。”张子阳吐出两个字,“三百年前就有内应,现在肯定还有。而且地位不低。”
两人沉默对视。
晨光从石阶上方的门缝渗入,在石室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天亮了。
但更深的黑暗,正在黎明中酝酿。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