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守藏阁三层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走进来,看见张子阳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说是窗,其实只是墙壁上开的一个方形孔洞,用半透明的“云母片”封着,透光不透影。
“一夜没睡?”沈砚秋将粥碗放在小几上。
张子阳摇头,接过粥碗。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温热的米香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确实一夜未眠——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脑海中那些新吸收的《为政篇》真义,像活水般不断冲刷着他的意识。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这些句子在识海里反复回荡,每念一遍,眉心的温热气流就壮大一分。更奇妙的是,新解锁的【明辨】能力,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比如现在,他能“感觉”到沈砚秋身上散发的情绪:七分关切,两分忧虑,还有一分深藏眼底的决绝。
“沈阁主,”张子阳喝完最后一口粥,抬头问道,“祭圣大典的‘献礼学子’,需要具备什么条件?”
“三个条件。”沈砚秋在对面坐下,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年龄不得超过二十;第二,至少是‘秀才’文位;第三,需有一篇‘达府’以上的原创诗文作为献礼。”
张子阳心头一沉。
第一个条件他符合——原身今年十八。但第二个……他现在的境界是童生九品,距离秀才还差整整一个大阶。至于第三,《正气歌》倒是远超“达府”,可那首诗已经当众现世,还能算“原创献礼”吗?
“文位的问题,有办法解决。”沈砚秋似乎看出他的担忧,“守藏阁地下一层,有一座‘文气压阵’,是老师当年暗中布置的,可以加速才气积累。以你觉醒的浩然正气为引,三天内冲击秀才境,并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难的是第三个条件。祭圣大典的献礼,必须是未经面世的新作——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用前人遗作蒙混。”
“《正气歌》不能用?”
“不能用。”沈砚秋摇头,“那首诗已在青河县考棚现世,文钟十响的动静太大,圣庙早有关注。你若再用它献礼,反倒会引人怀疑。”
张子阳沉默。
再作一首“达府”之诗?谈何容易。《正气歌》是文天祥在囚牢中酝酿数年的泣血之作,他不过是借了前世文明的底蕴。现在要凭空创作……
“其实,”沈砚秋忽然道,“你不需要作出全新的诗。”
“什么意思?”
“献礼的重点,不是诗文本身,而是其中蕴含的‘文道真意’。”沈砚秋目光深邃,“如果你能写出一篇与《正气歌》同源、但形式不同的作品——比如,文章、赋、甚至策论,只要真意相通,同样可以达到‘达府’标准。”
同源真意。
张子阳心中一动。
《正气歌》的核心是“浩然正气”,是“时穷节乃见”。华夏文明中,与之同源的文章……
他想起了另一篇千古雄文。
那篇写于北宋危亡之际,通篇贯穿着“先天下之忧而忧”精神的——
“我可能需要纸笔。”张子阳说。
沈砚秋眼睛一亮,立即起身:“随我来。”
两人离开厢房,顺着螺旋楼梯向下。守藏阁的地下一层比想象中更大,是一个约莫三十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座用青玉石板铺成的九宫格图案,每块石板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
“这就是文气压阵。”沈砚秋站在阵外,“坐于阵眼处,我会启动阵法。但你要记住——阵法只是辅助,真正的突破,靠的是你对文道的领悟。”
张子阳点头,踏入阵中。
刚在中央位置盘膝坐下,周围的银色符文就次第亮起。空气中浮现出淡金色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缓缓向他汇聚。更奇妙的是,他怀中的督察令、以及眉心的浩然正气,同时产生了共鸣。
【检测到高浓度文气环境】
【是否开启‘文脉共鸣’模式?】
系统的提示适时出现。
“开启。”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子阳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那是一片无垠的星空。
脚下是流转的星河,头顶是璀璨的星海。而在星海深处,他看见了一卷缓缓展开的竹简——《论语》的虚影悬浮在那里,散发着温润的白光。
他走近。
竹简上,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句子,此刻以全新的姿态呈现:
“学而时习之”化作一个书生挑灯夜读的身影;“吾日三省吾身”变成一面映照内心的明镜;“君子坦荡荡”则是一股浩浩荡荡的清风……
原来,真正的圣贤真义,不是文字,而是意境。
张子阳闭上眼,任由这些意境冲刷自己。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石室内的光点已经稀薄了许多。沈砚秋坐在阵外,面前摊开一本古籍,见他醒来,立即问道:“如何?”
张子阳内视己身。
眉心的温热气流,已经从最初的一缕,壮大成一条潺潺的小溪。更关键的是,小溪中开始出现银白色的光点——那是才气实质化的标志,意味着他已经摸到了秀才境的门槛。
“还差一线。”他如实说。
“意料之中。”沈砚秋并不失望,“文位突破需要契机,光靠积累不够。或许……你需要一场‘文战’。”
“文战?”
“以文会友,以战悟道。”沈砚秋合上古籍,“青州城每月初七,在‘文华台’都有学子文战。今天正好是初七。”
张子阳皱眉:“我现在不宜露面吧?”
“戴着这个。”沈砚秋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千面’,老师留下的宝物之一,戴上后可以改变容貌、气质,甚至遮掩文道气息。除非是翰林以上的大能刻意探查,否则无人能识破。”
面具触手冰凉,像一层凝水。
张子阳依言戴上一—镜中出现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眉眼普通的少年,连身形都矮了几分。
“文华台在城东,离这里三条街。”沈砚秋起身,“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林阳’,我的远房侄儿,来青州游学。参加文战只是为了磨砺,点到即止,切勿暴露真实实力。”
“是。”
走出守藏阁时,已是午后。
青州城的街道比昨夜更加热闹。卖文房四宝的店铺门口悬挂着试笔的宣纸,书局前挤满了争购新刊诗集的学子,甚至还有街头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某位大儒的轶事。
张子阳——现在是林阳——走在人群中,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文道世界的风貌。
他注意到,街上的行人大多腰间佩着笔袋,那是文修的标志。笔袋的材质、样式各异:普通学子用粗布,富家子弟用锦缎,偶尔还能看见佩戴玉笔的——那是秀才以上的象征。
转过两个街口,文华台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露天石台,通体用白玉砌成,台身刻满了历代文战优胜者的名字。此刻台前已经围了上百人,大多是年轻学子,也有几位年长的文士坐在前排的观礼席上。
台上,两名书生正在对峙。
左侧那人手持铁笔,笔尖有淡蓝色的才气流转;右侧的则捧着一方砚台,墨汁在砚中无风自动。两人中间,悬浮着三枚金色的文字——那是文战的题目。
“‘雪’?”张子阳看清了那三枚字。
“以‘雪’为题,限一炷香,作诗一首。”旁边有热心人解释,“胜者得‘文华点’三点,可去文庙兑换修炼资源。”
正说着,左侧书生动了。
他铁笔疾挥,在空中写下四行诗。字迹凝成冰蓝色的光影,寒意四溢: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诗成瞬间,石台周围的温度骤降,空中竟真的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鸣县!”台下有人惊呼。
右侧书生脸色一白,咬牙也想动笔,但砚台中的墨汁却开始冻结——对方的诗境已经影响了现实,这是文战中的“境压”,他连笔都提不起来。
“我认输。”他颓然道。
左侧书生收笔,雪花散去,朝台下拱了拱手:“承让。”
三枚文华点化作流光,没入他腰间玉牌。
“还有人要挑战吗?”主持文战的中年文士环视台下,“题目不变,依旧是‘雪’。”
场面安静了片刻。
这首《白雪歌》已经达到“鸣县”水准,寻常学子很难超越。
“我来。”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身着锦衣、手持折扇的公子哥缓步走上石台。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倨傲。
“是王家的三公子,王凌云!”有人低呼。
张子阳眼神一凝。
王家的人。
“王公子,”主持文士显然认得他,语气客气了许多,“请。”
王凌云折扇一收,也不取笔,直接以扇为笔,在空中写了起来。他的字迹飘逸灵动,才气呈淡金色——这是秀才境中期的标志。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诗成过半,异象已生。
石台上空,浮现出黄昏雪景的虚影,甚至能听见隐约的鼓角声。意境之深远,明显压过了刚才那首《白雪歌》。
“至少是‘半府’之作!”台下有识货的惊叹。
王凌云写完最后两句,折扇一收,虚影凝实——竟化作一片巴掌大的雪花,缓缓飘落在他掌心。
“献丑了。”他嘴上谦虚,眼神却扫视全场,满是得意。
主持文士正要宣布结果——
“且慢。”
张子阳走上了石台。
他走得很慢,步伐甚至有些虚浮——这是伪装的一部分。但在踏上石台的瞬间,他刻意释放了一丝浩然正气。
极细微的一丝。
但就是这一丝气息,让台上那枚王凌云凝聚的雪花,无声地融化成了水汽。
王凌云脸色微变,死死盯住这个突然出现的蜡黄脸少年:“你是何人?”
“林阳。”张子阳平静道,“也想试试此题。”
“哦?”王凌云冷笑,“那就请吧。不过提醒你,文战有文战的规矩——若作不出‘鸣县’之诗,可是要受‘文心反噬’的。”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文心反噬轻则才气受损,重则文脉崩裂。
张子阳没理会他,走到石台中央。
他没有取笔,甚至没有抬手。
只是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篇千古雄文的句子开始流淌。那不是诗,是文章,但其中蕴含的真意,却与《正气歌》一脉相承——都是家国情怀,都是天下胸怀。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第一句出口,王凌云还只是冷笑。
但第二句、第三句接踵而出时,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石台上空,开始浮现异象——

不是雪花,不是黄昏,而是一片浩渺的洞庭湖水。湖水之上,隐约有楼阁虚影拔地而起。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湖水开始翻涌。
虚影越来越清晰。
台下的学子们屏住了呼吸。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文战引发的异象,通常是具象的景物。可眼前这片湖水,却仿佛承载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那不是水的重量。
是情怀的重量。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湖水忽然平静如镜,倒映出漫天星光。
美得让人窒息。但紧接着,张子阳的声音陡然转沉: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湖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光芒升起——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光芒中,浮现出两个金色大字:
忧!乐!
这两个字出现的瞬间,整个文华台剧烈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文气的共鸣!台下所有学子腰间的笔袋、玉牌、文兵,都在嗡嗡作响!
王凌云“噔噔噔”连退三步,脸色煞白——他感觉自己的才气正在被压制,像溪流遇见大海,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念头。
而张子阳,念出了最后一句: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轰!!!
湖水虚影炸开,化作漫天光雨。
光雨中,那两个金色大字——忧、乐——冲天而起,在百丈高空合二为一,化作一道纯白色的光柱,笔直落入张子阳眉心。
文华台上,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主持文士手中的名册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道:“忧乐天下……这是,这是‘贯州’真意啊……”
不是诗,是文。
却引发了比诗更恐怖的异象。王凌云死死盯着张子阳,眼中先是震惊,而后是嫉妒,最后化作冰冷的杀意。他认不出这个“林阳”是谁。但他知道,此人绝不能留。
“林公子……”主持文士终于回过神,声音颤抖,“此作……可有名?”
张子阳睁开眼。
眼底的白色光晕缓缓收敛。
“《岳阳楼记》。”
他吐出这四个字,转身下台。
没有领取文华点,甚至没有多看王凌云一眼。
但在走出人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王凌云压抑到极点的声音:
“查。给我查出这个林阳的所有底细。”
“是,公子。”有仆人低声应道。
张子阳脚步未停。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暴露一部分实力,引起王家注意,但又用假身份掩护,让对方摸不清虚实。
三天后的祭圣大典,王家一定会针对“林阳”有所动作。
但那正是他需要的。混乱,才能制造进入地宫真文室的机会。
回到守藏阁时,天色已近黄昏。沈砚秋站在庭院里,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见张子阳回来,他将信纸递过去。
张子阳接过,目光一扫——信是陈文远写的,只有寥寥数语:
“驿亭之围已解,吾三日后抵青州。另,王家今夜有异动,疑与‘血衣楼’有关,务必小心。”
血衣楼。
张子阳看向沈砚秋。“一个杀手组织。”沈砚秋声音低沉,“专接文道相关的暗杀生意。三百年前浩劫后,许多失传的邪术、禁术,都在他们手里重现。”
“王家雇佣了他们?”
“不一定。”沈砚秋摇头,“血衣楼行事诡秘,从不暴露雇主。但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青州城,目标很可能是你。”
夜幕降临。守藏阁内没有点灯,只有夜光石幽幽的光芒。张子阳回到三层厢房,盘膝坐在榻上。今日文战虽然顺利,但消耗也不小。《岳阳楼记》引发的“贯州真意”,几乎抽空了他恢复的浩然正气。
不过,收获更大。
他意识沉入系统,看向新出现的信息:
【检测到宿主创作《岳阳楼记》(真意贯通)】
【文脉契合度提升至8%】
【文气值+300】
【解锁圣贤神通:忧乐天下(被动)】
【忧乐天下:身处困境时,浩然正气恢复速度提升100%;感知到他人疾苦时,可暂时借用其愿力强化己身】
这个新能力……有点意思。张子阳正琢磨着,忽然,【明辨】能力传来预警——
有恶意。浓烈的、赤裸裸的恶意,正在快速接近守藏阁。
他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户”边,透过云母片的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中,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过院墙。
为首那人,腰间佩着一柄弯刀。
刀鞘上,刻着一枚滴血的枫叶。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