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清明前夕。
杏花村酒肆的招牌在春风里微微晃动,旧木头上“杏花村”三个字早已斑驳。酒肆是原址重建的,格局却与十年前一般无二。蜀地多雨,木料总渗着一股潮气,混着常年不散的酒香,倒是盖住了别的什么味道。

“青辞,把那坛‘断魂’搬下来,擦擦。”
柜台后传来沙哑的声音。老杜佝偻着背,一边咳嗽,一边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拭酒坛。他年过五旬,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藏着风霜和病气,一双眼睛却时常掠过鹰隼般的锐光,只是很快又浑浊下去。
“知道了,杜叔。”
沈青辞应了一声,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酒杯。他十七岁,身量已长开,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衣,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眉眼是蜀地人特有的清俊,只是眼神过于平静,像一口深潭,波澜不起。行动间悄无声息,若非刻意弄出动静,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存在。
他走到墙角酒架最高处,那里单独放着一坛酒,泥封陈旧,坛身却一尘不染。他抬手,指尖在坛腹某处轻轻一按,一声极轻微的机簧响动,酒坛微微倾斜,他稳稳托住,抱了下来。
坛很沉。里面装的不是酒,至少不全是。
沈青辞用软布细细擦拭坛身,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坛“断魂”的夹层里,藏着他十年饮血磨出来的一柄剑。剑名“春雨”,细长,薄刃,出鞘时嗡鸣如春雨淅沥,杀人之时却冷如冬夜冰雨。
“擦它做什么?又不卖。”老杜咳了几声,走过来,枯瘦的手拍了拍沈青辞的肩膀,“心里头的剑,擦再亮,也照不见仇人的影子。”
沈青辞手上动作不停:“擦亮了,出鞘的时候,才不会沾上不必要的血。”
老杜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悔恨,还有更深沉的无奈。他当年从血泊里捡回这孩子时,那双眼睛就已经死了。十年教养,传他武功,教他认字,看着他一点点将死寂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寒潭。仇恨是唯一的火种,却也烧得人形销骨立。
“最近……黑煞门的人来得勤。”老杜压低声音,“赵七那畜生,胃口越来越大了。”
沈青辞擦拭酒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赵七。黑煞门在这一带的头目。十年前那场血案后,黑煞门迅速扩张,吞并了附近几条街面的“生意”。杏花村酒肆每月要上交的“平安钱”,也从最初的几钱银子,涨到了现在的十两。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更重要的是,根据老杜这些年暗中查探,当年参与血案的黑衣人里,有几个后来加入了黑煞门。赵七,即便不是元凶,也必定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直接沾过沈家血的人。
“听说,揽月楼的谢楼主,这几日要路过咱们镇子,往成都府去参加武林大会。”老杜倒了碗温水,啜了一口,目光投向门外熙攘的街道,“那可是个大人物,‘云中仙’谢云遥,年纪轻轻,执掌揽月楼,武功深不可测,模样更是据说跟九天仙女下凡似的……这次武林大会,她是盟主的热门人选。”
沈青辞将擦好的“断魂”酒坛放回原处,指尖拂过冰凉的坛身。谢云遥。这个名字,近些年如雷贯耳。揽月楼楼主,武林正道年轻一代的翘楚,行侠仗义,美名远播。江湖传闻,她剑法如月华倾泻,清冷绝丽,见过的人无不心折。
可十年前雨夜中那道朦胧的白色身影,也如月光般清冷,也远远驻足。
是巧合么?
沈青辞垂下眼睫,盖住眸中翻涌的寒意。老杜从未明确指认,但他查阅过当年所有可能途径此地的高手记录,时间、地点、特征……谢云遥,或者说当时可能随父(前代楼主)出行的她,嫌疑无法排除。
“武林大会……”沈青辞低声重复,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柜台,“热闹是他们的。”
“是啊,热闹。”老杜叹了口气,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闷痛,他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沈青辞立刻放下抹布,扶住他:“杜叔!”
老杜摆摆手,喘着气,靠着柜台慢慢滑坐在地上,脸色灰败:“老毛病了……死不了。”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沈青辞年轻却凝着冰霜的脸,“青辞啊……仇恨是穿肠的毒药。可是……这世道,有些毒,你明知道会烂穿肚肠,却不得不仰脖子灌下去……咳咳……”
沈青辞抿紧嘴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喂老杜服下,又运起内力,缓缓渡入他后背心俞穴。老杜的伤是陈年内伤,加上早年中毒未清,早已深入肺腑,药石罔效,全靠内力吊着。
十年前,若非老杜拼死将他从酒窖带出,又东躲西藏抚养他长大,传他武艺,他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堆枯骨。老杜从不细说自己的过去,但那一身精纯阴狠的功夫,对江湖门道了如指掌的眼力,绝不是一个普通酒肆伙计该有的。沈青辞猜他是退隐的江湖人,甚至可能是……杀手。但他不问。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
内力温养片刻,老杜脸色稍霁,呼吸平稳了些。
就在这时,酒肆门被粗鲁地踹开。
“杜老鬼!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
几个穿着黑色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一条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正是赵七。他大咧咧往堂中一坐,靴子踩在条凳上,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酒肆,最后落在沈青辞身上,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哟,小哑巴今天也在啊?还是这副死样子,跟你那短命的爹妈一个德性,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堂中仅有的两桌客人,一见这阵势,慌忙丢下铜钱,低着头溜了出去。
沈青辞扶着老杜的手,指节骤然绷紧,青筋在手背上凸起。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爹娘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与赵七那张丑陋狞笑的脸重叠在一起。袖中,指尖已触到藏在腕间的薄刃冰凉的边缘。
老杜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赵爷,您来了。”老杜挣开沈青辞的搀扶,勉强站直,脸上堆起卑微的笑,从柜台下摸出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双手奉上,“这是这个月的,十两,一分不少,您点点。”
赵七掂了掂钱袋,哼了一声,揣进怀里,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眯着眼,打量着沈青辞:“小子,瞪什么瞪?不服气?”他站起身,晃到沈青辞面前,一股酒气和汗臭扑面而来,“听说你爹当年酿的‘杏花春雨’是一绝,人都死了,配方也该拿出来了吧?藏着掖着,带进棺材里,多可惜。”
他伸出手,想去拍沈青辞的脸。
就在那只肮脏的手即将碰到皮肤的前一瞬,沈青辞猛地侧头避开,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撞上赵七。
那眼神,不再是深潭,而是淬了毒的冰锥,尖锐,森寒,带着尸山血海里浸出来的死意。
赵七被这眼神刺得一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气。他竟在一个半大少年眼里,看到了只有在那些真正杀人如麻的狠角色身上才有的东西。
但旋即,羞恼涌了上来。他赵七在这一带横行多年,竟被一个酒肆小子唬住了?
“他妈的——”赵七骂了一句,抬手就要扇过去。
“赵爷!赵爷息怒!”老杜猛地插到两人中间,佝偻的身躯挡在沈青辞面前,陪着笑,“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这……这还有一坛私藏的好酒,孝敬您,给您赔罪!”他转身,从柜台最底下费力地抱出一小坛酒,泥封红绸,看着有些年头。
赵七看了看酒,又看了看被老杜死死挡在身后、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沈青辞,啐了一口:“算你老小子识相。”他接过酒坛,对手下挥挥手,“走!晦气!”
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酒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杜粗重的喘息和沈青辞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老杜缓缓转过身,看着沈青辞。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唇被咬出了血珠。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落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
“还不到时候。”老杜的声音干涩沙哑,“小不忍,则乱大谋。赵七,不过是一条闻到腥味的鬣狗。杀他容易,惊了他背后的人,你这十年的蛰伏,就全完了。”
沈青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骇人的杀意已强行压回眼底深处,重新变得古井无波。只有那紧握的、滴血的手,泄露着内心滔天的巨浪。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沾了灰尘和血迹的抹布,走到水桶边,慢慢搓洗。血丝在水里晕开,淡去。
老杜看着他沉默的背影,胸口又是一阵绞痛。他扶着柜台,看向门外。天色渐渐暗了,春风裹挟着细雨,吹起街角的杏花瓣。
山雨欲来。
夜里,沈青辞回到自己窄小的阁楼房间。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到窗边的小桌前。
桌上摊开一张简陋的蜀中地图,一些重要的地点被用炭笔圈出、连线。其中几个点旁边,标注着小字。最多的,是关于“影”的零星信息——一个神秘组织的代号,老杜提过,可能与当年之事有关。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黑煞门-赵七”这个点上。炭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叉,又描粗。
然后,他的指尖移向另一个新标注的点——“揽月楼-谢云遥(途径?)”。旁边打了个问号。
窗外,细雨又飘了起来,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夜晚的声音。
沈青辞从怀里摸出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已被体温焐热的杏花玉佩——这是娘留下的唯一遗物。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微光,边缘一道陈旧的暗红色痕迹,怎么也无法拭去。
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玉石硌着掌纹。
地图上,炭笔的痕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个。
就从赵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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