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半卒未拨,反令这庶子自募兵马,明眼人皆瞧出,这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存心叫他送死。
那天雷寨盘踞要道,把控扬州往来京畿的商路,凡商旅贡赋,皆需经其手。
昔年圣上曾遣宁远侯府二公子顾廷烨领兵征剿,最终铩羽而归,顾廷烨本人亦几遭不测。
由此可见,这山寨根基之深、背后倚仗之巨,恐牵连朝中某股煊赫势力。
如今满城议论,皆认贾悬此行必无生还之理。
他岂能与顾廷烨相比?不过荣国府一介庸碌庶子,文韬武略皆无建树。
顾廷烨尚且损兵折将,险丢性命,他贾悬凭什么能活着回来?
纵不毙命于天雷寨,怕也要折在别处。
贾悬却浑不在意,从容接旨。
心下反倒觉出几分机缘巧合——圣上令他自募三千军,恰可顺势召唤那“大雪龙骑”。
“夫君,”
袅袅依偎过来,眸中带着关切,“剿匪……是不是比戍守边关安稳些?也能早些归来?”
“正是。”
贾悬温言答道,“戍边动辄需三载,剿匪之事,快则一月,夫君便可返家与你团聚。”
贾悬轻抚着袅袅柔软的头发,温声道:“待我归来时便有了官身与实权,那时再无人敢给你半分委屈受。”
“袅袅会一直等着夫君。”
她仰起脸,声音柔顺乖巧。
自幼不曾被珍爱过的她,最恐惧的便是失去。
因此在贾悬面前,她总是收起所有伶俐心思,只显出全然的依赖。
“安心便是。”
贾悬颔首应道。
贾府对女眷向来尚存几分表面周全,何况眼下他乃御笔亲封的荡寇将军,只要他性命无虞,府中便不敢过于怠慢。
袅袅的安危大抵无碍,只需留心那些暗处的手段——
譬如贾赦、贾珍那般贪色之徒,或是某些心术不正的仆役。
随后,贾悬携袅袅在荣国府与大观园中漫步,又向程四娘子略说了程家情形,便让她往贾母处行礼去了。
引见新妇本是贾母分内之事。
行至自己那处荒僻小院,贾悬低声唤道:“影卫。”
飒飒两声轻响。
两道如墨色剪影般的人形自树荫深处浮现,通体玄黑,气息幽邃,竟是两位女子,且皆具宗师修为。
她们能隐于阴影,甚至藏身人影之中随行探察,实为罕见的影卫。
“从今往后,你二人须贴身护着袅袅,寸步不离。”
贾悬肃然吩咐。
“遵命,公子。”
两名影卫单膝跪地,目光炽烈忠诚。
此乃系统召唤之便——所召之人皆具完满身世,无从疑窦,更对贾悬誓死效忠。
“若有人以阴私手段算计袅袅,纵使闹出性命也无妨。
我不许她伤及分毫。”
贾悬语意凛冽,眼中寒芒微闪。
倘使贾赦存了悖乱之念,或宁国府贾珍等人对袅袅生出妄心,他绝不介意令其血溅当场。
“是!公子!”
“去吧。”
贾悬一挥手,两道黑影瞬息融进廊下暗处,再不见形迹。
自此,即便是沐浴更衣,袅袅身侧亦会有影卫相随。
既是女子,倒也无需避忌。
这亦是贾悬与系统商议所得之权——若他愿意,亦可令麾下铁骑尽换为女子,只是难免折损战力,暂无必要罢了。
之后贾悬去瞧了瞧袅袅情形,见她与荣国府女眷相处尚算融洽,贾母待她尤为怜爱。
倒也难怪,袅袅那身柔弱气质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怜惜,似林黛玉般惹人垂悯,却又比黛玉多几分灵动的狡黠,哀婉中透出娇憨,连贾母也看得心软。
自然,若论在贾母心中分量,袅袅终究比不得血脉相连的林黛玉。
贾母拨了几名丫鬟侍候袅袅,明面上众人一团和气。
而暗地之中,贾赦却面色阴沉。
每忆及贾悬违逆时的神情,他便怒火中烧;再想到程四娘子的姿容,更是贪念丛生。
“不孝逆子……”
“便让你葬身途中罢。”
贾赦嘴角勾起一抹毒辣的冷笑。
他虽官位不高,却凭贾家累世积下的人脉,要让贾悬悄无声息地死在路上,并非难事。
待贾悬一死,程四娘子还能逃出他的掌心么?
次日,贾悬辞别袅袅,前往军营领取战马兵甲,随即率部离开皇城。
值得一提的是,贾悬这位荡寇将军,被划归三等候顾堰开辖制。
而顾堰开正是前任荡寇将军顾廷烨之父。
显然,这是老皇帝在借贾悬与程四娘子这桩婚事,梳理朝中各方势力,布下自己的棋局。
这位天子的手段,果然深远老辣。
顾堰开亲自将贾悬送至城郊,临别时取出一卷图册递上:“此乃天雷寨地形详图,另附贼首方雷麾下大小头目的名录。”
贾悬双手接过,躬身道:“侯爷厚谊,晚辈铭记。”
“举手之劳罢了。”
顾堰开随意摆手,“昔年我与牛继宗同帐为幕,照应故人之后理所应当。”
他忽又压低声音:“若需调兵可往北大营,皆是我亲手锤炼的儿郎。
只是前路凶险,莫要功未成而身先殒。”
这“身先殒”
三字说得轻缓,其中深意二人心照不宣。
贾悬眉梢微动,顺势问道:“敢问侯爷,那天雷寨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知。”
顾堰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知来头比四王八公更甚,你且自行揣摩罢。”
贾悬不再多言,郑重施礼后翻身上马,扬鞭直奔扬州而去。
四王八公乃开国勋贵,权倾朝野已非常人可及。
然而朝中能压过这般势力的,却也并非寥寥。
“太师、秦相、长公主、两位殿下……甚或圣躬亲为,皆有可能。”
贾悬轻甩马鞭,将诸般思绪抛在脑后。
眼下他唯有一个念头——踏平贼寨,建功立业。
唯有功勋加身,方能在世间真正立足。
至于匪寇背后是谁,他并不在意。
封侯拜相,快意平生,方是所求。
朝堂权术于他而言不过云烟,以大宗师之能,自可摧枯拉朽。
离京八十里处,贾悬勒马驻足。
三千铁骑如雪崩骤现。
人覆轻甲,马披银铠,肃杀之气凝作寒霜。
此军令行禁止,动若一体,堪称当世无双铁流。
“参见公子。”
统领策马出列,执戟行礼。
“兵发扬州。”
贾悬令下,三千白骑默随其后,蹄声汇作沉雷,动作整齐恍如机械。
贾悬于鞍上展开名录:“贼首方雷,下设八寨,拥众近万。
刘冬瓜、包文涵、陈帆等皆称悍勇……”
他目光掠过那些名号,眼底泛起异彩。
看来此方天地,远比他预想的更为玄妙。
既如此,扬州城中可有苏记布庄?那位隐退的秦相是否正居于此?若记忆无差,巡盐御史林如海,此刻亦当在扬州任上……
“倒有趣。”
贾悬合上册卷。
三日后,扬州城郭在望。
贾悬令大军于郊野扎营,仅带统领一人入城。
扬州太守得见公文,亲迎款待,言道本州兵马已往剿匪,请贾悬暂居城中静候捷报。
贾悬婉拒提议,携随从漫步长街,最终驻足于“苏记布庄”
匾额之下。
扬州绸布业素有“南苏北乌”
之说,眼前景象正应了心中猜想。
铺内果然有位清丽女子,正与伙计分说经营之法,言谈间颇有新意。
见贾悬二人气度非凡,女子盈盈上前:“公子光临,不知欲选何种布料?小店有云锦、杭绸……”
“暮云纱,十匹。”
贾悬未待她说完便开口。
此纱乃苏家秘制,日照则流转变幻,若朝霞暮霭。
他想带些回去,给常受苛待、衣着素简的袅袅裁几身新裳。
“公子稍候。”
不多时,一匹暮云纱便呈了上来。
贾悬付清银钱,转身欲走,却忽地顿住脚步。
他侧首问道:“敢问苏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啊?”
苏潭儿一怔,颊边微红,似恼似羞,“还不曾。”
“多谢姑娘相告。”
得了这话,贾悬眉头却蹙紧了,旋即带着随从快步离去。
一旁的小丫鬟凑近,悄声笑道:“小姐,方才那位公子,怕是有些心意呢。”
苏潭儿轻啐道:“休要胡言。”
……
“可查明白了?关于苏潭儿。”
暗处身影一闪,来人已跪禀跟前:“公子,苏姑娘乃苏氏布行二房独女,自幼好织绣,今岁方满十五。
早年曾与宁家公子订有婚约,后宁公子意外身故,婚约便解了。”
“宁家那人走了多久?”
“整三年了。”
贾悬微微颔首。
看来此方天地虽由古偶诸世糅合而成,却也非人人皆至。
譬如苏潭儿那原该嫁的宁姓郎君,便未入此界。
这倒也好,省得平白多出一位穿越同侪,徒增变数。
“公子,尚有一事。”
“讲。”
“天雷寨突袭临城,城已破。

贼首方雷炸毁了城中火药库,如今一干匪众尽数盘踞城内。”
“此话当真?!”
贾悬骤然起身,目中精光迸射。
“千真万确。”
“好!即刻点兵,奔赴临城,剿灭天雷寨!”
他当即动身,策马出城,亲率大雪龙骑驰往临城。
途中,方雷炸毁火药库一事,却让贾悬心下暗转,于朝中局势又多几分揣度。
如今大周边境不宁,鞑靼、匈奴、大金乃至南越屡屡犯边。
朝廷虽勉力抵抗,前日程失一战方获大捷,士气正振。
若此时能将秘藏的火药投入战场,必可扭转颓势,令诸敌溃败而逃。
“火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