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冬。洛阳。
寒风呼啸,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洛阳巡阅使署的后院里,一片肃杀。
吴承策站在那面巨大的红木落地镜前,手指轻轻抚过领口那枚冰冷的铜扣。镜子里的人并非他记忆中那个西装革履、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现代军事战略咨询顾问,而是一个身着灰蓝色北洋军校官服、面容英挺却略显苍白的年轻人。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朝气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冷冽。
“穿越了……”
吴承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短短半小时前,他还在飞往中东的私人飞机上,准备去调停一场局部武装冲突。谁知遭遇极端气流,再睁眼时,竟然来到了这个军阀混战、人命如草芥的民国时代。
脑海中涌入的记忆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神经。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吴承策,是当今直系军阀首领、坐镇洛阳的一代枭雄吴佩孚新收的义子。
说是义子,其实更像是个用来博取名声的“吉祥物”。原主是吴佩孚昔日恩人的遗孤,父母双亡后被吴大帅收留。因为性格懦弱、不通文墨更不懂军事,在高手如云、骄兵悍将满地的帅府里,地位极其尴尬。
虽然挂着个“少帅”的虚名,领着个闲职,但在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师长、旅长眼里,他不过是个吃白饭的废物点心,连看门的卫兵对他都是面恭心不恭。
“呵,废物少帅?”吴承策整理了一下腰间的武装带,感受着枪套里那把勃朗宁M1910手枪沉甸甸的触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前世的他,精通特种作战理论、现代军事后勤管理、地缘政治博弈,甚至对金融运作也了如指掌。他是战争机器背后的操盘手,是各大军火巨头和雇佣兵团的座上宾。
“既然来了,就不能当个废人。”
吴承策猛地扣上风纪扣,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手里没枪,就是待宰的羔羊;手里有枪没权,就是看门的恶犬。我要做的,是执掌乾坤的猎人!”
他很清楚历史的走向。
此时是1922年初,正是直系势力的巅峰期,也是隐患爆发的前夜。几个月后,第一次直奉大战就要爆发。虽然历史上直系赢了,但那是惨胜。而且吴佩孚虽号称“最强军阀”,坐拥数十万大军,但内部派系林立,后勤管理混乱,财政更是捉襟见肘,全靠拆东墙补西墙。
如果不改变这一切,两年后的第二次直奉大战,直系将因为内部倒戈(冯玉祥背叛)和指挥失灵而惨败,吴佩孚也将从云端跌落,最终郁郁而终。
“既然成了你的义子,我就不能让这悲剧重演。”吴承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从今天起,这天下棋局,我吴承策也要落一子!”
“少帅!少帅!”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勤务兵小李焦急的喊声。
“进来。”吴承策收敛心神,淡淡道。
小李推门而入,满头大汗,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和慌张:“少帅,您……您怎么还没换便装啊?大帅在作战会议室发了好大的火,把茶杯都摔了!听说是因为军饷的事儿。王处长正在挨骂呢,大帅气头上,说要把……把闲杂人等的开支都停了。您这时候可千万别过去触霉头啊!”
在小李看来,这位少帅去了也是挨骂,甚至可能被那些杀气腾腾的将领们当成出气筒。往常遇到这种情况,原主早就躲得远远的,去戏园子听戏或者找个地方喝闷酒了。
然而,今天的吴承策却毫无惧色。
他慢条斯理地戴上白手套,转过身,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气场全开。
“发火?那正好。”
吴承策的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乱世争雄,怕的就是一潭死水。只有乱,才有机会!只有大帅解决不了的难题,才是我吴承策上位的阶梯!”
“走,去作战室!”
小李愣住了,他感觉今天的少帅,好像换了个人似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竟然让他有种面对大帅时的战栗感。
……
洛阳巡阅使署,前厅作战会议室。
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但依然挡不住里面传来的咆哮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焦躁的气息。
“混账!简直是混账!”
“啪!”
一声脆响,又一个茶杯在地上粉身碎骨。
会议室正中央,一位身穿上将戎装、留着短胡须、目光如炬的中年儒将正拍着桌子怒吼。他就是威震华夏的“玉帅”吴佩孚。
此刻,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儒将,正被手里的一份后勤报表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
“前线三个师的冬装到现在还没发下去!有些弟兄还在穿单衣!粮饷也只发了七成!这个月更是连开拔费都凑不齐!你们告诉我,这仗怎么打?让弟兄们光着膀子、饿着肚子去跟张作霖的奉军拼刺刀吗?”
吴佩孚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视全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七八位肩扛金星的将领。他们都是直系的骨干,手握重兵的师长、旅长。但此刻,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将们,一个个都低头抽烟,或者盯着面前的茶杯发呆,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接话。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说什么都硬气不起来。
站在桌尾的一个胖子正不停地擦着额头的冷汗,两条腿都在打哆嗦。他就是负责直系后勤的军需处长,王贵林。
“大帅……不是卑职不尽力啊。”王贵林战战兢兢地辩解道,声音带着哭腔,“实在是……实在是账面上没钱了啊!京汉铁路的收入被交通系那帮人截留了一半,各省答应的协饷也迟迟不到账。再加上最近扩军太快,一下子多了两万人,这窟窿……就算是把卑职杀了,也变不出大洋来啊!”
“没钱?没钱你就让老子去卖字画吗?”吴佩孚怒极反笑,指着王贵林的鼻子骂道,“平日里你们一个个吃拿卡要,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到了节骨眼上,你们给老子哭穷?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查抄你的家产充公!”
王贵林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卑职真的没有贪墨啊!真的是入不敷出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几位师长虽然对王贵林不满,但也知道杀了他也没用,钱还是变不出来。
第三师师长张锡元叹了口气,劝道:“大帅,息怒。杀了老王也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咱们再向那几家洋行借点?或者,让地方上的士绅再捐点?”
“借?利滚利,那是卖国!”吴佩孚虽然缺钱,但有着传统的文人风骨,最恨向洋人低头,“至于士绅,河南连年战乱,地皮都刮了三尺了,还能榨出油来?那是逼着百姓造反!”
这就陷入了死局。
没钱,就没法备战。不备战,直奉大战必输。
吴佩孚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难道天要亡我吴佩孚?
就在这死寂般的时刻,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我有办法!”
一道年轻、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打破了满室的愁云惨雾。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吴承策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大步流星地走入。冬日的阳光从他背后的门缝里洒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上没有往日的唯唯诺诺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与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承策?”吴佩孚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不悦,“胡闹!这里是军事重地,正在商议军国大事,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在他印象里,这个义子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这时候跑来添什么乱?
跪在地上的王贵林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转移火力,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哟,我的少帅诶!您就别跟着裹乱了。大帅正为几百万大洋的军饷发愁呢,您还是回后院听戏逗鸟去吧。这军需粮饷的事儿,可不是过家家,更不是您那点月例银子能填补的。”
几个师长也发出了轻蔑的嗤笑声,有的甚至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少帅,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赶紧走吧,别惹大帅更生气。”
面对众人的嘲讽和吴佩孚的怒火,吴承策没有丝毫退缩。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径直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然后猛地转身,面对众人,目光灼灼,直视吴佩孚。
“义父,各位叔伯。”
吴承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军需处说没钱,是因为钱都在路上‘漏’光了,被人像耗子一样搬空了!我说我有办法,不是去变戏法变出大洋,而是把这些漏掉的钱,给您连本带利地堵回来!不仅能解决眼下的军饷,还能让咱们直系的库房充盈起来!”
“胡说八道!”王贵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少帅,您这是血口喷人!我王贵林对大帅忠心耿耿,账目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吴承策冷笑一声,那笑容里透着森森寒意,让王贵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够了!”吴佩孚猛地一拍桌子,盯着吴承策,“承策,军中无戏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果你是来胡闹的,别怪义父不讲情面,军法从事!”
“给我五分钟。”
吴承策竖起五根手指,直视着吴佩孚那双阅人无数的锐利眼睛,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透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把军需处的账本给我,如果五分钟后我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找不到那笔‘漏’掉的巨款,义父您就当众枪毙了我,以正军法!”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吴承策。
枪毙?这废物少帅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受什么刺激了?竟然敢立军令状?
吴佩孚盯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义子,突然发现对方变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躲闪和懦弱,而是一种让他都感到陌生的深邃与狂热,那是一种对局势洞若观火的智慧,一种掌控一切的霸气。
这种眼神,他只在那些真正的大枭雄身上见过。
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良久。
吴佩孚眯起眼睛,嘴角微微抽动,大手一挥:“好!老子就给你五分钟。要是说不出道道来,别怪军法无情!把账本给他!”
王贵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把怀里抱着的几本厚厚的账簿放在桌上。他心里七上八下,但转念一想:这账本可是请了老账房做的,这不学无术的少帅能看懂个屁?
吴承策大步走到会议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簿。
“哗啦——”
他翻书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根本不像是在查账,倒像是在乱翻。
众将领见状,纷纷摇头冷笑。装模作样!
然而,仅仅过了一分钟。
吴承策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账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猛地将账簿甩在王贵林面前的桌子上。
“啪!”
这一声脆响,仿佛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王贵林的脸上。
吴承策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如同一头盯着猎物的猛虎,死死地盯着王贵林,一字一顿地说道:
“王处长,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第三师扩编两千人,军饷申请却是按满编一万二千人算的?这多出来的两千人份空饷,你是喂给鬼吃了吗?”
“还有!”
不等王贵林开口,吴承策又抓起另一本账簿甩过去。
“京汉铁路的煤炭运费,有一半是以‘路途损耗’的名义报销的。但我刚才算了一下,损耗率高达40%!你是用筛子在运煤吗?还是说,这些煤都长腿跑到洛阳黑市上去了?”
“另外,这批冬装的采购单价是一块二大洋,但我昨天在城南铺子里问过,同样的棉布和棉花,成本顶多八毛!这一进一出,几十万套冬装,你是吃了多少回扣?就不怕撑破了肚皮吗?!”
轰!
吴承策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每一句都精准地击中了要害。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逻辑漏洞,都被他无情地揭开。
他前世是顶级的管理咨询专家,这种民国时期粗糙得令人发指的做账手法,在他眼里简直就是漏洞百出的筛子。结合原主的记忆和现代审计思维,他瞬间就抓住了这些贪腐的证据。
随着吴承策的质问,王贵林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额头上的冷汗如雨点般落下,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而在座的其他将领,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因为这其中的利益链条,多多少少也牵扯到了他们。
吴佩孚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虽然知道下面手脚不干净,但没想到竟然烂到了这种地步!这哪里是喝兵血,这简直是在挖他的根!
“好!好得很!”吴佩孚咬牙切齿,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啪”地拍在桌子上。
“承策,你接着说!今天,我要把这层皮彻底扒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帅死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狠角色!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