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精神病院的第三住院部，永远弥漫着一股腐朽的甜腥味。
那是消毒水混着廉价清洁剂，再渗入墙体二十年霉斑的味道。林夜三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吐得昏天黑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拎着披萨盒穿过七道铁门，甚至能准确说出哪个角落的墙皮脱落最严重——三楼楼梯间左手边第三块，像个扭曲的笑脸。
"302号房，林小沫的哥哥托我送的。"他把披萨盒放在护士站，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三天没睡觉。
值班护士头都没抬，在签收单上潦草画了个圈。这小伙子每周三雷打不动地送"哥哥托送"的外卖，302床那个植物人小姑娘的情况她比谁都清楚——三年零四个月，没有一个亲戚来看过，除了眼前这个"受人所托"的外卖员。
"放你半天假，去陪陪妹妹？"护士随口说道，把签收单推回去。
林夜没接话，只是将帽檐压得更低。他太瘦了，不合身的饱了么制服挂在身上像面褪色的旗。帽檐下的脸轮廓分明，却因为长期缺乏睡眠显得病态苍白，眼下两团青黑，连唇色都是淡的。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铁门一道道在身后关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302病房的门虚掩着，林夜推门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连续入梦导致的肌肉痉挛。他这三年平均每周入梦三次，每次都会让现实中这具身体更虚弱一分。
但他停不下来。
病房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人间。窗台的芦荟是林夜上周刚换的，已经有点蔫了。墙角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上跳跃，画出妹妹微弱的生命力。
林小沫躺在床上，十八岁的少女，身体却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气球，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头。她的睫毛很长，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林夜记得这双眼睛睁开时的样子，琥珀色，像盛满了蜜糖，笑起来会弯成月牙。
现在那双眼睛紧闭着，三年零四个月。
"小沫，哥又来看你了。"林夜俯下身，额头抵住妹妹冰凉的额。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只有在妹妹面前，他才会收起那副对全世界满不在乎的懒散模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林小沫护在他身前，被失控的货车撞飞。司机当场死亡，妹妹颅内出血，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最后命保住了，成了植物人。
但林夜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他亲眼看到，那个司机在撞上他们的前一秒，眼睛里冒出了银白色的光——那是被梦魇侵蚀的标志。
"哥找到办法了。"林夜从外卖箱最底层摸出一个古旧的八音盒。
木质外壳，铜制发条，盒盖上画着一对跳华尔兹的小人。这是车祸现场他唯一找到的东西，就落在妹妹手边三寸的位置。警察说是司机的遗物，但林夜在司机的随身物品清单里没看到这个八音盒。
它是凭空出现的。
更准确地说，是有人特意留在那里的。
"第一千零一次。"林夜低声说，手指按下发条。
叮叮咚……
音符扭曲而尖锐，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这不是正常的音乐，而是由无数个梦境碎片拼凑成的杂音。林夜第一次转动发条时，就发现自己能"听"到里面的梦境坐标。
那是妹妹的意识坐标。
三年来，他一千次进入妹妹的梦境，一千次迷失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那片黑暗不是空的，里面有无数双惨白的手，有哭笑声，有低语。它们拖拽着林夜的意识，想要把他永远留在那里。
但这一次不一样。
八音盒突然迸发出刺眼的紫光，整个病房都被染成深紫色。心电监护仪疯狂报警，屏幕上妹妹的心跳瞬间飙到180！
林夜大惊，想松手，但发条像粘在他手指上。
一个机械而冰冷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像是穿越了亿万光年的电子幽灵：
【检测到双生梦核载体】 【强制觉醒程序启动】 【第一梦核：梦境解析——可看穿梦境本质】 【第二梦核：虚空之手——可抓取梦境本源】 【警告：觉醒波动将引来梦魇君主注视】 【倒计时：10、9、8……】
林夜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缓慢地坠落，而是被一股巨力拽出身体，像从壳里硬生生抽离的蜗牛。他看到自己的肉体还俯在妹妹床边，额头抵着额头，保持着那个姿势。
然后世界开始融化。
病房的墙壁像被热水浇过的黄油，软塌塌地垂下来。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拉长成诡异的嗡鸣，绿色的光点变成飞舞的萤火虫。林夜感觉自己在坠落，穿过地板、穿过地基、穿过地层，一直坠向某个不可名状的深渊。
坠落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世界重新聚焦时，他站在一座宫殿中央。
整座宫殿由无数个镜面构成，天花板、地板、墙壁，甚至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水银，映照出千千万万个林夜。每个镜面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
左边第三块，是林小沫八岁时在公园荡秋千，笑声清脆； 右边第七块，是她十岁生日吹蜡烛，许愿要哥哥永远陪她； 正前方最大的那面镜子，却是车祸瞬间，她扑过来推开林夜，自己却被货车碾碎的慢镜头。
鲜血在镜面里溅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莲。
林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意识到，这不是妹妹的梦境。这片镜面宫殿太有序、太精致，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而妹妹的意识，应该是混乱、破碎、无序的。
"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从宫殿尽头传来。不是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接在林夜脑海里响起。
他猛地抬头。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由扭曲阴影构成的人形。它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就是一团纯粹的、不断蠕动的黑暗。但林夜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
"你是谁？"林夜的声音在镜面间回荡，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
阴影发出低沉的笑声，整个宫殿都在震动，镜面里荡起一圈圈涟漪："我是她的监护人。这三年，是我让她活了下来。你该感谢我，林夜。"
放屁！
林夜在心底怒吼，但表面却异常冷静。三年的入梦经验告诉他，在梦境里，情绪是最危险的武器。你越愤怒，越恐惧，梦魇就越强大。
"把她还给我。"他一字一顿地说。
"还？"阴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自愿留在这里的。外面的世界太危险，有哥哥会死，有车祸，有背叛。在这里，她是安全的。"
林夜瞳孔骤缩。
它知道车祸。它知道背叛。它甚至精确地知道林夜心中最愧疚的部分。
【梦境解析】自动触发！
他眼中闪过一行行半透明数据，像是游戏界面： 【梦境构成：镜面迷宫（C级）】 【梦魇等级：第四层梦境领主·镜魔】 【破解方法：找到真实之镜，击碎即可】 【警告：领主级梦魇正在解析你的恐惧】
数据流的最后，是刺眼的红色字体： 【当前胜率：0.01%】 【建议：立即撤离】
撤离？林夜笑了。
他找了三年，才找到妹妹意识被囚禁的真相。现在让他撤？
"虚空之手。"他低语。
一只半透明、布满符文的巨大手掌从他身后浮现。手掌有六指，每一根指节上都刻着古怪的图腾，散发着淡淡的银光。这是他的第二梦核，也是三年来第一次真正觉醒。
虚空之手猛地抓向王座！
阴影不闪不避。
手掌穿过它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烟雾。林夜感觉抓了个空，意识一阵眩晕。
"愚蠢，"镜魔嘲讽，"在梦境中，你无法攻击比你层级更高的存在。我是第四层梦境领主，而你——"它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猫戏老鼠的愉悦，"刚刚觉醒的入梦者一级。"
话音未落，无数镜面破碎。
那声音清脆得像雨打芭蕉，每一片碎片都化作锋利的刀刃，铺天盖地射向林夜。镜面里倒映出他所有的记忆——被同学嘲笑、被雇主克扣工资、在暴雨中摔倒、看着妹妹被推进ICU……
每一刀，都扎向记忆最脆弱的部分。
林夜想要躲闪，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这才明白，在镜魔的梦境里，对方是制定规则的神。
刀刃临身的前一秒，【梦境解析】疯狂闪烁： 【发现破绽：镜面反射有0.03秒延迟】 【真实之镜定位中……】 【找到！】
林夜看到了——在无数反射中，有一面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影子。
就是现在！
他操控虚空之手抓向那面镜子。
轰！
宫殿崩塌，镜魔发出愤怒尖叫："你会后悔的！双生梦核的持有者都会死得很惨！"
林夜意识一黑，回归现实。
他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怀里的八音盒"咔哒"一声，裂开一道细纹，紫光彻底熄灭。
成功了？不，只是暂时击退。
他颤抖着手抚摸妹妹的脸颊，发现她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
三年来，第一次。
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停了，心跳恢复成平稳的65次/分。但屏幕下方，一行此前从未出现的小字闪烁着：
【意识波动：+0.01%】
虽然微小，却是希望。
手机突然在裤兜里疯狂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内容简洁得像死亡通知单："恭喜，入梦者林夜。梦境管理局已记录你的觉醒波动。请于24小时内到南城分局报到，否则——抹杀。"
林夜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窗外，暴雨倾盆。但林夜没看见的是，雨幕中，无数双银白色的眼睛正在睁开，齐齐看向精神病院302病房的方向。
那是梦魇君主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