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把老鸦山浇得透湿,也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顺金銮殿”变成了水帘洞。雨水从屋顶的破洞、墙板的缝隙漏进来,滴滴答答,在大殿的泥地上汇成好几个小水洼。
陈小乐一夜没怎么合眼。他窝在“寝宫”角落,借着柳若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小截蜡烛头(烛泪糊满了半截破碗),用烧黑的木炭,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上写写画画。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图表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组织结构图、简易山路地图、粮食消耗预测曲线、还有几个大大的、反复圈起来的字——“活下去”、“物流”、“信息”、“服务差异化”。
蜡烛燃尽时,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山巅。陈小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着木板上那些荒诞又切实的计划,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和木头霉味的潮湿空气。
成败,在此一举。
他换上那身唯一的、稍微干爽点的旧布衣(龙袍太扎眼,且湿透了),把木板夹在腋下,推门而出。柳若烟已经起来了,正在外间用一个小泥炉烧水,看到他,动作顿了一下,低声说:“陈……陈大哥,胡丞相和几位将军,已经在大殿候着了。”
“知道了。”陈小乐点点头,看着她被炉火映得有些发红的脸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等会儿你也过来,在后面听着。有些事,可能需要你帮忙记一下。”
柳若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当陈小乐踏进还在漏水的“金銮殿”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依旧是昨日的阵容,只是气氛更加沉闷。不少人衣服湿漉漉的,脸色也不太好,显然这场雨让本就窘迫的住宿条件雪上加霜。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汗味,还有隐约的不安。
胡算盘站在文官首位,山羊胡似乎精心捻过,但眼下的乌青透露出他可能也没睡好。熊猛站在武将那边,抱着胳膊,铁塔般的身躯堵在那里,脸上的横肉耷拉着,显得有些焦躁。其他人更是交头接耳,看到陈小乐进来,声音才低了下去,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混杂着期待、疑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毕竟,皇帝昨天可是失态地跑掉了。
陈小乐没有走向那个还在滴水的“龙椅”,而是直接站到了大殿中央,那块相对干燥的空地上。这个举动让所有人一愣。
“都来了。”陈小乐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很清晰。他扬了扬手里的木板,“昨晚,朕……我想了一夜。想我们大顺的现状,想我们面临的麻烦,也想我们的出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的脸。“粮食,只够吃不到十天。银子,掰着手指头能数完。山下,朝廷的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过来。”每说一句,下面人的脸色就白一分,气氛更加压抑。
“胡丞相昨日提议,遣使求和,甚至招安。”陈小乐看向胡算盘,后者立刻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陈小乐话锋一转,“这法子,听起来不错。但诸位想想,咱们干的是什么?咱们抢过商队,绑过票,还在山上立了旗,当了‘皇帝’。朝廷就算暂时信了咱们的鬼话,招安了咱们,往后能有好果子吃吗?秋后算账,听说过吗?”
下面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低低的议论。土匪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秋后算账”这种朴素的恐惧,他们是懂的。
熊猛瓮声瓮气地开口:“那陛下说咋办?总不能坐着等死!要不俺带兄弟们冲下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对!拼了!”几个悍匪跟着鼓噪起来。
“拼?”陈小乐提高声音,压下躁动,“拿什么拼?咱们这点人,这点家伙,够官兵塞牙缝吗?冲下去是痛快了,然后呢?老婆孩子(如果有的话)怎么办?这山头,这寨子,还要不要?”
鼓噪声小了下去,被更深的茫然取代。打也不是,降也不是,那怎么办?
陈小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举起手中的木板,虽然上面鬼画符别人看不懂,但姿态要做足。
“所以,朕想了一条新路!”他声音铿锵,努力注入一种充满希望的语调,“一条既能让大家活命,说不定还能吃香喝辣的新路!”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连胡算盘也疑惑地看向木板,似乎想从那炭笔痕迹里看出花来。
“咱们不改朝换代了!”陈小乐语出惊人,“咱们改行!”
大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改……改行?”熊猛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陛下,咱……咱是土匪啊!不抢,干啥?”
“对啊,咱就会这个……”下面有人小声附和。
“不会,可以学!”陈小乐斩钉截铁,“咱们有山!有力气!有腿脚!还有……”他顿了顿,“对山下各村镇地形的熟悉!这就是咱们的本钱!”
他走到大殿一侧,用木炭在相对干燥的墙板上画起来,虽然画技拙劣,但意思勉强能懂。
“看,这是老鸦山,这是下山的路,通往柳家庄、黑水镇……以往,咱们是等肥羊上门,或者下山去‘拿’。以后,咱们换种方式——咱们‘送’!”
“送?送啥?”一个土匪懵懵地问。
“送一切需要送的东西!”陈小乐眼神发亮,“山下李员外家小姐想吃山里的新鲜菌子?咱们送!王掌柜有一批急药要送去县城?咱们送!黑水镇张屠户需要咱们帮忙把猪肉运到柳家庄?咱们也送!甚至,谁家老人病了需要人抬下山瞧大夫,咱们都能送——呃,是护送!”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想法震住了。土匪……送货?这比皇帝登基还让人难以置信。
胡算盘终于忍不住,干咳一声:“陛下……此计……甚是新奇。只是,我等绿林中人,向来与山下百姓……略有龃龉。他们如何肯信我们?又肯付钱?”
“问得好!”陈小乐早就等着这个问题,“第一,咱们换个名头,不叫通天寨土匪了,咱们叫……‘老鸦山速递’!或者‘顺风队’!听着就像干正经买卖的!”
“顺风队?”有人嘀咕,“顺风抢还差不多……”
陈小乐假装没听见,继续道:“第二,咱们可以先从小处做起,不收费!免费帮山下村子送几趟急件,救几次急!比如,柳家庄不是常有老人孩子生病,缺医少药吗?咱们熟悉山路,跑得快,免费帮他们从黑水镇带药回来!只要成功一次,让他们看到咱们的‘诚信’和‘速度’,口碑不就来了?”
“免费?”熊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咱不是白干了?还贴力气!”
“目光放长远点,熊将军!”陈小乐学着以前老板画大饼的语气,“这叫前期投入,抢占市场!等大家信了咱们,知道找咱们‘顺风队’比他们自己跑腿强,还安全(毕竟没别的土匪敢抢咱们的货),到时候,收点辛苦钱,合理吧?送得远、东西重、要求加急,多收点,也合理吧?”
他越说越顺,仿佛真的在开项目启动会:“咱们可以分组!腿脚最快的,组成‘迅达营’,专送加急件!力气大、稳当的,组成‘安送营’,送大件、贵重件!再挑些机灵的,组成‘百事通’,专门在山下打听消息,谁家有什么需求,哪里有好买卖,及时报回来!胡丞相,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就负责总调度和……呃,对外商务接洽!熊将军,您负责咱们队伍的内部安全和纪律,防止有人手脚不干净,坏了咱们刚树立起来的金字招牌!”
胡算盘和熊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分工砸得有点懵。一个从丞相变成了“调度”,一个从大将军变成了“保安队长”。
“那……那陛下您呢?”一个胆子稍大的土匪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陈小乐挺了挺胸,脸不红心不跳(其实心跳如鼓):“朕,自然是大顺……呃,是咱们‘顺风队’的总把头,首席战略官!负责把握大方向,制定发展规划!”他顿了顿,又指了指不知何时悄悄站在大殿后方阴影里的柳若烟,“柳……柳姑娘心思细,以后就负责记录订单,清点货物,还有……检查大家仪表是否整齐!咱们是正规队伍,不能邋里邋遢吓着客户!”
柳若烟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地低下头。
下面已经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作响,质疑的,觉得荒唐的,迷茫的,也有少数几个眼睛开始发亮的——主要是那些原本就胆小、不太敢打打杀杀,或者家里真有困难的老实土匪。
“这能行吗?”
“送一趟能挣几个钱?有抢来得快?”
“山下的人能信咱们?”
“朝廷大军来了咋办?咱们还送不送?”
质疑声此起彼伏。陈小乐知道,光靠嘴皮子不行,必须有点实际行动,还得给点甜头。
他抬起手,压下声音,脸色严肃起来:“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总比坐着等死强!至于朝廷大军……”他故意停顿,制造紧张感,“咱们越表现得像个正经做买卖的,他们来越是要掂量掂量!剿匪剿的是土匪,咱们要是成了给山下送药送信的‘好人’,他们无缘无故来打,道理上就说不过去!这叫……舆论优势!”

他不管这些古人听不听得懂,继续加码:“从今天起,咱们的口粮重新分配!参加‘迅达营’、‘安送营’训练的,每天多加半张饼!成功完成第一次任务的,有赏!赏钱从咱们的公账里出!胡丞相,待会儿就把那几箱子占地方的……嗯,旧货(他差点说绣花鞋)清点一下,看看能不能换点实用的东西回来!”
一听到“加饼”、“有赏”,不少人的眼神立刻变了。饿肚子是眼前最实在的恐惧。
“当然!”陈小乐语气一沉,“谁要是阳奉阴违,坏了规矩,偷拿客户东西,或者对山下百姓耍横,熊将军的军法,可不是吃素的!咱们现在是创业……是开创基业的关键时期,纪律严明,才能成事!”
胡萝卜加大棒,古今皆然。
胡算盘眼神闪烁,终于开口:“陛下……此策确实……别出心裁。老臣愿为陛下分忧,调度之事,责无旁贷。只是这山下接洽,恐需些银钱打点,方可取信于人……”
又来了。陈小乐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赞同之色:“丞相所虑极是。这样,丞相先拟个章程,需要多少打点费用,用在何处,列个明细,朕……我看过之后再定。眼下,先集中人手,把咱们的队伍拉起来,训练起来!熊将军!”
“俺在!”熊猛下意识挺胸。
“立刻挑选人手,按我刚才说的,初步分营!今天下午就开始熟悉山路,演练怎么又快又稳地背东西、送东西!记住,不许扰民!先拿寨子里的石头、木头练!”
“啊?练……练送石头?”熊猛脸垮了下来。
“对!就当是练兵!”陈小乐不容置疑,“胡丞相,名册户籍,重新核实一遍!柳姑娘,你协助丞相,把大家的名字、大概能耐都记下来。其他人,散朝后各自准备,等候分派!”
他没有说“退朝”,而是用力一挥手,像是要挥开这大殿里沉闷的晦气。
人群带着满脑子的浆糊和嗡嗡的议论声,开始慢慢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但“加饼”和“有赏”就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陈小乐看着众人离去,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忽悠住了大部分人,但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胡算盘的算计,熊猛能否理解并执行,山下人的反应,还有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大军……
柳若烟慢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不知她从哪儿找来的。她看着陈小乐,眼神复杂,低声道:“陈大哥……你画的那些,还有说的……我有些记下了,有些……不太明白。”
陈小乐看着她手中工整的字迹(虽然有些字是繁体,他认不全),心中一暖,疲惫感似乎消减了些。“不明白的,以后慢慢说。先把人名记准,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太乐意的,或者特别积极的。”
他走到还在滴水的“龙椅”旁,拿起那个已经有些干瘪发皱的萝卜玉玺,掂了掂,苦笑一下。
“受命于天……”他喃喃自语,“现在,是受命于胃,和活命了。”
他把萝卜玉玺随手扔在湿漉漉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殿外,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刺破阴霾,投在老鸦山泥泞的地面上。
“顺风队”的旗帜,还没做出来。
但第一个“订单”,或许很快就要来了。陈小乐望向山下蜿蜒的小路,心里盘算着,该让谁去柳家庄,做第一次“免费的公益配送”呢?
就那个跑得最快的二狗子吧,听说他老娘以前是柳家庄的?或许,是个突破口。
创业维艰,尤其是这种从土匪窝里开始的、刀尖上的创业。陈小乐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还在愣神的熊猛和几个小头目走去。
“熊将军,别愣着了,走,咱们去挑人!先从怎么背箩筐不洒东西开始教!”
他的声音,在空旷漏雨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干劲。

![[俗世梦]小说章节免费试读_赵铁柱柳若烟后续无弹窗大结局](https://image-cdn.iyykj.cn/2408/78c2d8d594b601632999a3071a650d46.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