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总是隔三岔五就来找我要钱。
一开始还是些小钱，五百、一千、三千。
后来涨到三万，五万。
每次要钱，她都只说那一句：「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先给我点周转下。」
我在电话里追问家里是不是出事了，妈总会打断我。
「磨磨唧唧的，养你这么大，要点钱这么难？这么多年白养你了！」
我只能咽下这多余的关心，默默地转账。
一笔、两笔...这一转就是三年，金额也越来越大。
直到今年过年回家。
饭桌上，大嫂端着碗，冲着我妈笑。
「妈，上周那五千三可真是救急了！」
我一愣了，五千三，和四天前我转给妈妈的金额一模一样。
我坐在饭桌上，看着周围七大姑八大姨挤得满满当当，妈妈则坐在主位满面红光。
桌布被溢出的油渍浸得一块深一块浅，后厨正源源不断地上菜，转盘几乎没停下来过。
周围的亲戚还在轮流夸我妈。
「还是你靠得住，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帮衬着大伙儿。」
「那可不，我姐人好又大方，上个月一听我家买车首付有压力，二话不说就转了两万过来。」
「现在这年代，肯借钱的，才是真亲人呐！」
一句接一句，全都是在说这几年我妈如何行善积德，在大家有困难时肯出手相助。
妈妈喝着大家敬来的酒，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自得地挥挥手。
「你们说这话就客气了哈，大伙有难处，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再说了，咱们一家人本来就要相互照应，就算我自己过得紧巴一点，也不忍心看着自家人犯难。」
她说得自然极了，好像那些钱都是她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说话间，她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不经意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大家听了这话，夸赞的声音比之前更大，都纷纷说着我妈能吃苦，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伸出手想要夹菜，但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耳边不断传来这些年我妈做的“善事”。
他们口中的时间、金额，在我的记忆中一一对上。
上个月我妈找我要两万，我追问了两句原因，但她只不耐烦地回了句。
「哪那么多废话，都说了是急用，快转过来！」
我强行压下内心涌起的不安和疑问，快速把钱转了过去，生怕耽误家里的“急事”。
而对话框停留在“对方已收款”的界面，再无后续。
饭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
亲戚们谈着谁家的新房正在装修，谁家儿子结婚的彩礼终于凑齐，谁家开始搞创业...
每说一件事，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落到我妈身上，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
而我妈则是坦然接受着大家的道谢，时不时点头应和。
「人这一辈子，图的就是个情分嘛。大家坐在这里，高高兴兴过新年，就是对我最好的答谢。」
「以后大家有什么困难，不要怕开口，尽管来找我帮忙！」
她面颊红润，神情松弛而满足。
那是一种从未在我面前展露过的神情。
桌上又有人举杯敬她，说她心善，说她豪爽，说有她这样的当家人，谁家遇到都是天大的福气。
杯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密集。
我却无端感到一阵阵烦闷。
那些反复被提起的数字，相似的转账时间，一次次敲在我心口。
这时，坐在我旁边的大姑突然向我搭话。
「文文啊，你妈妈这些年挺不容易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主位努了努嘴。
「把你拉扯长大，自己还辛辛苦苦攒钱帮助大家伙。要不是她一直帮衬，我们这些人哪有现在这么轻松。」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大家的话题开始转移到我身上。
「文文，你在外头工作再忙，家里的事儿也不能不管不问啊，时间挤一挤，多关心下你妈妈。」
「就是就是，百善孝为先，工作再忙，也要顾着家里！」
许是看我面色不太好，还没等我开口回应，舅舅又接过话头。
「不过文文啊，你别太有负担，你在大城市工作，也算是有出息了，你妈妈有你这样的女儿，福气在后头呢。」
小姨也跟着开口：「是啊，谈到你，你妈妈都是一副骄傲的样子，说你从小就懂事，从不让她操心。」
妈妈听了这话，笑得更开心了。
她朝我的方向看了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这孩子也就这点好处，省心。」
语气轻描淡写，都不及她回敬亲戚热情的十分之一。
这些话听着是在夸我，可全程我都插不上嘴，只能看着妈妈游刃有余地回应着亲戚们。
而我像个外人一样，沉默地看着这份其乐融融的景象。
我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开口道。
「你们说的那些钱...」
桌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大姑愣了愣，下意识接过话。
「钱？你说你妈妈借的那些啊，她呀，见不得我们有难处。」
周围的人也顺势继续之前的夸赞。
「是啊，你在外面不知道，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你妈可没少帮衬我们！」
「你妈妈这么多年节省下的钱，给我们渡了不少难关，所以我们让你多关心关心你妈，做女儿的，要懂孝顺！」
我嗓子发干，艰难开口：「你们说的这些钱，都是我妈一点一点...省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