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说什么。
一路向北。
火车换汽车。
尽管我把儿子裹得像个小粽子。
但他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
不安地扭动、啼哭。
每一声哭,都像刀子割在我心上。
大年三十下午,终于到了婆家所在的村子。
寒风卷着尘土和鞭炮碎屑,扑面而来。
婆婆笑得脸上开花,第一个冲上来:
“哎呦我的大胖孙子!快让奶奶瞧瞧!”
冰凉的手直接伸进襁褓,摸向孩子的小脸。
“妈,手凉……”
我下意识地躲。
“凉什么凉!我孙子强壮得很!”
婆婆不由分说,一把抱过孩子,高举着向亲戚们炫耀。
这个摸摸,那个亲亲。
浑浊的烟味、酒气、陌生的气息将脆弱的婴儿紧紧包围。
我急得要死。
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不舒服,一个劲地啼哭。
我想抢回来,却被小姑子和几个婶子笑着拦住:
“哎呀,奶奶亲亲怎么了?”
“瞧你小气的!”
我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松过。
除夕夜,屋外鞭炮震天响,屋内烟气酒气弥漫。
男人们划拳拼酒,女人们忙着包饺子看电视。
我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缩在炕上,尽量离人群远一点。
但不断有人过来逗弄,婆婆更是几次想抱过去“给太奶奶看看”。
春晚喧闹的音乐声中,我忽然觉得臂弯里温度不对。
慌忙低头,一摸额头,滚烫!
再细看,儿子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我慌了,猛地站起来:
“宋建明!儿子发烧了!快,去医院!”
满屋的笑闹声静了一瞬。
丈夫正和堂哥干杯,满脸红光,闻言不耐烦地转过头:
“大过年的,去什么医院!多不吉利啊。”
“小孩发烧不是常事儿吗?捂捂汗就好了!别大惊小怪,扫兴!”
婆婆也撇撇嘴:
“就是,我儿小的时候发烧,喂点姜汤,炕头烙一烙,第二天活蹦乱跳!”
小姑子在一旁嗑着瓜子,凉凉地说:
“嫂子,你就是太紧张了。大年三十晚上,再说了,也没人开门啊。”
我声音都在抖:
“宋建明,你看看他!他呼吸都不对了!他是早产儿,肺部感染会要命的!”
“要命?呵!”
他嗤笑一声,借着酒劲猛地一推我肩膀。
我踉跄着后退,背狠狠撞在门框上。
剖腹产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发黑。
“就是个费钱的玩意儿!从生下来到现在,花了多少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积压多日的怨气借着酒劲爆发。
“别人家的孩子不都这么过来的?就你整天医院医院!我看你就是想咒我儿子,想搅得这个年过不好!”
愤怒和恐惧让我浑身发抖。
我看着他扭曲的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你混蛋!”
“那是你亲儿子!”
他梗着脖子吼:
“亲儿子也得听老子的!大过年的去医院,晦气!不许去!”
然后,他猛地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一股腥甜。
婆婆上前一步:
“建明说得对!三十晚上不能出门,更不能去医院!不吉利,会影响咱家一整年的运道!”
小姑子也凑过来帮腔,语气轻飘飘的:
“嫂子,你就听妈和哥的吧。家里还有阿莫西林,喂给孩子吧,偏方治病呢!”

阿莫西林?
乱用抗生素?!
我简直要疯了!
“让开!我要去医院!我自己去!”
我抱紧孩子,试图从婆婆身边挤出去。
婆婆见状,死死拽住我的手。
“行啊!你想走就把鞋子脱了!”
“光着脚出去!我看你能抱着孩子走几步!这冰天雪地的,冻不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