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涌进鼻腔的时候,带著一股土腥味和铁锈味。
夜宸试图把脸从泥地里抬起来,但后脑勺上那只镶着金丝云纹的靴子加重了力道。颧骨和地面的碎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领灌进脊背,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痒。
“老三,忍一忍。”
头顶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听不出半点火气,像是在宽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再过三天就是成年礼,父亲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这几天若是让你跑了,我没法交代。”
夜宸的半张脸埋在泥水里,剩下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一株野草。野草叶子上挂着一颗水珠,摇摇欲坠。
他在数数。
靴子踩下来的力度大概是两百斤,对方没用真气,纯粹是肉体力量。自己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臂脱臼,若是现在暴起发难,手里藏的那块磨尖的瓦片,只有三成把握能划破对方的大腿动脉。
三成。太低了。
夜宸松开了紧扣在泥地里的手指,紧绷的肌肉像面团一样松弛下来。
“大哥教训的是。”
夜宸的声音混着泥水,听起来含混不清,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小弟就是出来透透气,真没想跑。这不,刚才还在想,要是这双好靴子被我弄脏了,该怎么赔给大哥。”
后脑勺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夜宸并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癞皮狗,慢慢蜷缩起身子,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一只白净的手伸到他面前。
夜宸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到了那张这十八年来让他日夜想捅上几刀的脸。
镇北王府世子,夜无极。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腰间挂着麒麟玉佩,在大雨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周身隐隐有一层淡青色的气劲流转,将雨水隔绝在外。
和浑身泥泞的夜宸相比,两人仿佛分属两个物种。
“赔就不必了。”夜无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没有真的要拉他起来的意思,那只手只是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便缩回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父亲请了天丹阁的长老,三日后开炉炼丹。药引子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还得是未破身的童子。”
夜无极弯下腰,嘴角噙着一抹无可挑剔的微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老三,你那破碎命格反正也是个废物,不如成全了为兄的‘麒麟变’。等为兄入了上三品,哪怕你变成了药渣,也会在宗祠里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轰隆——
一道闷雷滚过北境苍凉的夜空,照亮了夜无极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惨白如鬼。
夜宸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嘶地抽了一口冷气,却还是在笑。
“原来是借心头血。”夜宸点了点头,仿佛在谈论借二两银子,“大哥既然要用,拿去便是。只是这心头血取了,人还能活吗?”
“傻话。”夜无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夜宸差点再次跪倒,“心都没了,怎么活?”
周围的几个黑甲侍卫像是木桩一样站着,对这种兄弟相残的戏码视若无睹。
“行了,送三少爷去那个地方。”夜无极失去了耐心,转身欲走,“这三天让他静一静,别喂食,把肠胃排干净,免得脏了丹炉。”
两名侍卫上前,像拖死猪一样架起夜宸,朝着后山的禁地走去。
夜宸没有挣扎,双脚在泥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痕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夜无极的背影。
那把油纸伞在雨中稳如磐石。
“明知山有虎……”夜宸用舌尖顶了顶松动的一颗后槽牙,在心里默默念叨,“偏上明知山。不去山上,怎么把虎皮剥下来做大衣?”
很快,喧嚣的风雨声变得更加猛烈,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前方是一处断崖。
断崖之下,是北境最恐怖的禁地——锁龙渊。
传说这里曾陨落过上古真龙,怨气经久不散,寻常武者只要靠近边缘,就会被煞气冲得气血逆流。
侍卫停在崖边,连看都不敢往下看一眼。
“三少爷,请吧。”侍卫的声音冷硬。
夜宸站在悬崖边,狂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他低头看去,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只有浓稠的雾气在翻滚,隐约能闻到一股腐烂的腥甜味。
这就是自己的归宿?
要么摔死,要么被三天后的丹火炼成灰烬?
“大哥说这里风景不错。”夜宸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侍卫,脸上那种卑微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替我谢谢他,这块坟地,我挺喜欢。”
侍卫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见夜宸竟然主动向后倒去。
没有惨叫,没有惊慌。
甚至在身体失重的一瞬间,侍卫看到那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三少爷,对他竖起了一根中指。
呼——
下坠的速度极快,失重感瞬间攫取了心脏。
耳边的风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叫,像是有人拿着钢针在往耳膜里扎。
夜宸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等来粉身碎骨的剧痛。
当身体穿过那层浓厚的黑雾时,寒意如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毛孔钻进了血管。原本因为坠落而急速流动的血液,此刻仿佛被冻结了。
更可怕的是声音。
无数细碎、疯狂、毫无逻辑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开。
“好饿……好饿……”
“吃了他……鲜活的肉……”
“天道已死……苍天当立……”
“嘻嘻嘻,又下来一个,这次是谁的种?”

夜宸猛地睁开眼。
在这绝对黑暗、连光线都被吞噬的深渊半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下方极深极深的地方,在那堆积如山的枯骨与腐烂之间。
一双巨大的、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黑色漩涡,正死死地盯着这个从天而降的蝼蚁。
夜宸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疯狂地想要拖出躯壳。
但他没有晕过去。
相反,在这个生死瞬间,他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反而更加清晰——
这怪物,好像比夜无极还要强?
这就是“锁龙渊”吗?我这是死了还是没死?老子要死没死,一定要把它吃了……
也就是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那双猩红巨眼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铺天盖地的呓语声中,多出了一声带着戏谑的低笑。

